青瓦、白牆、紅窗、朱門,蘭亭別院,這是夕拾在京城曾經住過的府邸。
馬車進城之後就直奔這裡,而先前遇見的李燕以及李尚書,夕拾並未放在心上,依舊按照自己原先的計劃來安排行程。
馬車才停穩,簾子外就傳來一句熟悉的嗓音,“王爺、王妃一路辛苦了。”
簾子掀起,水伯精瘦的臉躍入眼簾,才幾個月沒見,水伯似乎又蒼老了一點,大概是因為夕拾的離開,獨自留在江州府邸的他終日擔憂所致吧,如此說來,水伯這管家還當真把夕拾當自己的孩子一般疼惜呢。
“水伯……”一瞬間,螢火想起了自己的老爹,心中不免一暖。
螢火親切的和水伯打著招呼,並要掀開簾子下車,可水伯順手遞上來一籃子東西,籃子上面用絹布蓋著,枯槁的雙手提著那個籃子,僅僅是個提籃的動作,螢火亦感覺的出水伯的認真之情。
“王爺,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東西?”螢火看看水伯再看看夕拾。
“是啊,王爺事先就吩咐好了的。”說著,水伯又把籃子朝螢火身邊遞了遞。
螢火一手接過籃子,面朝夕拾,不解地問:“不下車嗎?”
“燕兒,陪我去一個地方。”莫名地覺得夕拾的語調有些蒼冷和憂傷。
“喔。”螢火拎過籃子,朝水伯揮揮手,然後放下簾子坐回了夕拾身邊,好奇地掀開絹布的一角,掀開的時候余光還不往瞥瞥夕拾,幸好夕拾正仰靠著閉目養神沒功夫注意她的舉動。
絹布一點一點被揭起,紅燭,冥紙,看到這些,螢火的指尖微微泛涼,這下子她明白了夕拾要去的地方,她是要去祭拜自己的母妃,多年多年之後回京城想起的第一件事,想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去祭拜自己的母妃,這家夥真是個孝順的孩子,比起自己來說的話。
螢火也算明白了,水伯為何雙手提著籃子一臉認真的表情,思及此,螢火也在不知不覺間抱緊了籃子。
猶記得,小時候去山頭祭拜母親的時候,姐妹中也一直是她拎著籃子的,母親是寒冬臘月病逝的,每每去祭拜的時候,天都下著鵝毛大雪,拎著籃子的手被凍得通紅通紅,有時候拎到墓地的時候,小手早已經失去了知覺,可那時候的螢火半點心都不敢分,那籃子裡的東西承載了幾個人的思念,那些東西對父親對她們還有長眠地底的母親來說都是很重要的東西,老爹說,陰曹地府其實也和人間的人們一樣過著生活,多燒一點冥幣和好吃的給母親,在那個世界,母親就會過得幸福起來,所以,籃子裡的東西很重要,這點螢火從小就牢記了的。
“啊,過些日子也該去山頭看看了呢……”思緒飄的太遠,望著車頂的螢火暗暗歎道。
雖然出聲很小,但還是被夕拾聽到了,“去山頭看誰?”夕拾半眯著眼睛輕問。
或許早已經習慣了夕拾突然的出聲和突然的沉默,螢火眨著眼睛盯著車頂看著,“我母親埋在京城後山的山頭,算算日子也快到母親的忌日了,或許這次可以去看看她呢。”這次也許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前去祭拜了吧,垂下頭再次歎氣。
“很想念你母親?”
低垂的頭重重地耷拉下去,很想,何止是想,從出生以來,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見母親一次,可惜這麽多年來,她連在夢中都沒有夢見過母親,因為就算夢見,也只是一個極其模糊、面容不清的影像。
“你夢見過母親嗎?”小指頭摳著籃子的竹篾,低聲問道。
“夢見過。無數次的夢見過。”
吧嗒,吧嗒,竹篾被剝得發出細微的響聲,“在夢裡能看見母親的模樣嗎?”
夕拾正了正身子,指頭撫上太陽穴,閉目深思著,半晌才淡淡開口:“每次做夢,都能夢見我母妃的臉,毫無血色的面孔,空洞充血的眼眶,泛紫的薄唇,還有脖頸間深紅的勒痕,披頭散發的朝我走來,在黑夜中那雙冰涼的手狠狠地勒住我的頸脖,每晚都讓我透不過氣來……”說著,夕拾的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仿佛此刻就有人掐住他的咽喉一般,那痛苦的表情泄露了他的恐懼和不安。
原來能夢見母親清晰的臉也不一定是美夢,原來他每晚都是在噩夢中度過的。
螢火朝夕拾那邊挪了挪,手掌撫上他的脊背,像往常他咳嗽了就撫摸他的脊背那樣很輕柔地撫摸著,一下又一下,“下次,也跟我一起去祭拜我的母親吧。”頓頓,側著頭湊近夕拾煞白的臉,嘴角微挑,淺笑明豔,“我把我母親介紹給你的母妃,然後讓她們在那邊作伴,這樣你母妃晚上就不會因為沒有人玩來找你玩了。”
夕拾不知道螢火的腦子裡裝了點什麽,那個噩夢,而不是母妃來找他玩,而是無時無刻在提醒自己,母妃死於非命,他活著的首要目標就是洗清母妃的冤屈,以慰她的在天之靈;如此沉重的事情被她一說好像就和過家家一樣簡單,究竟是自己的偏執,還是經歷生死過後她的內心從此就豁達了呢,夕拾搖頭而笑,道:“下次,我陪你去後山。”
“真的?”螢火為他的答應而感到很開心。
“真的。”夕拾再次點點頭。
“太好了,太好了……”就和撿到寶貝一樣開心,螢火樂得踮起了腳尖。
樂著的時候,腦子的思緒總是容易跳躍,也容易樂極生悲,螢火陡然坐直了身體,慌忙而緊張的問道:“那個,李燕,你打算怎麽辦?”
夕拾也沒想到螢火思緒的跳躍性如此之大,愣了好一會才回答,“不要管她。”
“可是她堂而皇之的冒充李燕,一定是有所圖謀的。”想起李燕的眼神,螢火不禁打了個冷顫。
就算談起那莫名其妙的李燕,夕拾也是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就算是計劃之外的人物,他也能絲毫不受影響,“不過是在垂死掙扎而已。”
“你知道她是誰了?”
夕拾挑眉一笑,“哼,你覺得呢?”
也是,連她都差不多猜到那女人是誰了,更何況是夕拾呢。
“如果她真的有所圖謀的話,你打算如何?”
夕拾左手支著腦袋,食指一圈一圈在臉頰打轉,突然指尖戳中了臉頰凹進去的那一部分,冷冷道:“殺之。”
殺之,很危險的奪命信號。
殺人之人並不可怕,發號殺人指令的人才是真正的可怕,這是遇見夕拾之後,螢火才領悟到的一個道理。
此後,二人再無多余的對話。
夕拾一直偏頭休憩,螢火時不時地撩起簾子看窗外的景色,馬車行駛的不快,大約一個多時辰便到了皇陵,從外面看去,陵區古松參天,湖水蕩漾,金瓦紅牆,斑斕耀目,既有皇家帝陵的莊嚴,同時也透著一些肅氣和神秘,這裡埋葬著聖天朝的十代君主和多位後妃,以及眾多皇子皇孫。
突然,螢火腦子裡有一個很奇怪的念頭冒了出來,夕拾也是皇子,某非死之後也會埋葬於此?那麽自己作為逸王妃,是不是也……
“那個,我想問個問題。”
“問。”
“如果,我是說如果……”螢火吞咽著口水,怎麽一句話如此難以啟齒呢,伸了伸脖子,“如果將來逸王去世了,是不是也會葬於此?”
螢火聰明的用了‘逸王’而非‘你’這個字詞。
生死於他們而言,還太過早,還太過無情,誰也沒有做好去承受的準備,大概。
一語既落,車內靜默一片,靜得能聽見車軲轆碾壓過青石板的聲響。
見夕拾沉默不語,好看的眉頭蹙起又平複,盡管是晃眼的一瞬,螢火也看在了眼裡,或許,這個問題她原本就不該問。
馬兒輕嘶,車軲轆停止滾動。
“王爺,王妃,到了。”前面駕車的暗衛隱打破了車內的靜默。
夕拾緩緩睜眼,起身下車,就在擦身而過的一霎,螢火清晰地聽到了夕拾的答案:
——不會。
他說,他不會埋葬於此,他們都不會。
螢火感到莫名的心安,皇家的威嚴和榮耀,皇家的無情和殘酷,在她眼裡,一文不值。
到老到死,與其孤情冰冷的得賞尊貴,還不如與相愛之人在荒山野嶺同穴葬身黃土,來得圓滿。
馬車停靠的位置是一座叫做蘭陵的墓園,從站立的地方一直延伸至內,是一條筆直的漢白玉石道,石道兩側則開滿了紫紅色的花,香氣怡人,只是光這樣看著,就足以令人心曠神怡,而一旦踏上這條路,便會激起思古之幽情。
蘭陵之所以命名為蘭陵,那是因為夕拾的母妃名字中含有‘蘭’字;而道路兩旁盛開的紫紅花是只在冬天盛開的寒蘭,不僅如此,因為夕拾的母妃生前喜歡蘭花, 這個塋地四周種植了四季都會盛開的蘭花,若是春季來能看到墨蘭,夏季便能看到蕙蘭,若是秋季則能看到建蘭,如此費心的設計,足見,他母妃生前的受寵程度。
不過,即使再受寵,死後也不過是化作塵化作土,直叫留下的人哀婉歎息。
暗衛隱不得進陵隻得在陵外等候。
螢火雙手拎著籃子緊跟在側,遠遠的,螢火就看見兩尊石麒麟矗立在陵寢旁,就像踏著祥雲而來的天界聖物,不眠不休地守候在旁。
冷風習習,不知是誰的衣袂飄揚在風中,掩了麒麟神獸的明目。
一席粉白的衣袂,晃疼了誰的眼。
螢火只見一個女子已經先於他們跪在了陵寢前,香燭燃起,青煙嫋嫋,手中的冥紙向天揮散,漫天的冥紙如雪花般飄落下來,嗚嗚咽咽的淒涼語調彌散開來……
隨著步子的臨近,跪著的女子側目橫眉,掛滿了淚痕,螢火一眼看去,乍然發現,這個女人竟然是先前出現在城門口的尚書府千金,逸王的正牌王妃——李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