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兒,寧兒……”,那個好聽的聲音又在她耳邊響起,這一次,沒有不安,只有焦急。
“…大師哥……”寧未央努力撐開沉重的眼皮,四周再沒有那慘淡的白光,也沒有那黏稠的白霧,更沒有血漿一般的沼澤,眼前只有一個人,一個好看的人,一個她最想最想看到的人,這人正緊緊的盯著她,一雙眼睛堪比星辰。
看到她醒了,這人什麽也沒說,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寧未央在他懷裡忍不住的笑,輕聲道:“大師哥,你抱著我真暖和。”
月風江還是不說話,只是把她抱的更緊了些。
四周仍是飄散著桂花香氣,卻比方才淡了許多。螢火蟲好像比剛才多了些,高高低低的飛起來,綠瑩瑩的飄在他們身周,真好看。寧未央彎了彎唇角,她不想說話,也不想起來,就想這樣躺在他懷裡,一輩子。
一個十分洪亮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聲音大得將他們身旁的螢火蟲都嚇跑了好幾隻,“左護法,你剛才是怎麽了,中了邪一樣,大叫大嚷,拿劍亂砍?”
寧未央凝神想了一想,剛才的事漸漸回到腦中,卻聽得月風江說道:“薛長老,你剛才也是一樣的。”薛三古臉上似乎微微一紅,所幸黑暗之中也看不太清,道:“我也不知怎的,剛才竟然看見了我的仇人,一心攆上去殺他,誰知被右護法大人你攔住了。”言下似是深有不甘。月風江微微一笑道:“我若不攔住你,只怕你現在已和杜文霄一般無二。”
寧未央皺了皺眉道:“大師哥,我剛才走丟了,進了一片很陰森的樹林,裡面…裡面都是已經死了的人……”
月風江看著她,道:“你們看到聽到的,都不是真的,全是幻象。這是心魔。”
寧未央愣了一愣:“心魔?”
月風江點了下頭,道:“這一門的陣法,最厲害的並不是將人困在陣中,而是激起入陣之人的心魔,魔障一起,便會看到種種幻象,你心中害怕甚麽,痛恨甚麽,在意甚麽,悔恨甚麽,都會化為幻象出現在眼前,換言之,就是你看到聽到,全都是你心中所想。心魔越重之人,看到的幻象越是恐怖,深陷幻境,再難掙脫,最後要麽瘋掉,要麽自殘。”
寧未央點了點頭,心道:原來此陣攻心為上,原來我的心魔竟如此之深。忽然想起了甚麽,瞧著月風江道:“那你呢?你有沒有看到幻象?”
月風江點了點頭:“有。”
“你看到什麽了?”
月風江笑了笑:“我不告訴你。”
寧未央眼睛瞪起,高聲道:“不告訴我?你都看到什麽了?是不是又看見了醉什麽樓的!”一邊說,一邊用力掐他手臂。
月風江一動不動的讓她掐,笑著看她,寧未央掐的手酸,見他還是不說,隻得作罷,恨恨瞧著他道:“不說就算了!那你告訴我,你是怎麽從幻境中清醒的!”月風江凝視著她,深深夜色在眸中化開,柔聲道:“我聽見了你喊我的聲音。”他不願告訴她他在幻境中究竟看到了什麽,那絕對是他一生中見到的最恐怖的景象,就在他幾乎絕望的時候,他聽到了她的喊聲,她在喊他,那麽驚慌,那麽焦急,他的心好像猛的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捏緊,痛到窒息,竟然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用盡全力的一劍,石破天驚的劈下,所有一切幻影,都在那一劍之勢下粉身碎骨,消失無蹤。
寧未央的臉埋在他的胸口,什麽話都不再說,“我聽見了你喊我的聲音。”只要有這一句話,就已足夠。很久很久,才輕輕的道:“此陣破了麽?”月風江長長出了一口氣,抬首看天,東方天際,已現出了一縷青白,道:“破了。”
風雷八陣,八門之中,七門已破,隻余“死”門。但那已消亡的七門已全部化為“死”門,換言之,風雷堡方圓數裡,都已成為一個陣門,那便是“死”門,破不了“死”門,就永遠出不了陣,但入死門者,必死無疑,風雷八陣到得這一步,已是絕地。
月風江雙手緊緊的摟著寧未央,忽道:“你睡一會兒罷,我抱著你。”
寧未央伸出雙手摟住他脖子,仔細的望著他的眼睛,他眼中的紅絲又多了很多,眨了眨眼睛道:“你睡。”月風江沒有說話,忽然抱著她躺了下來,將她摟在胸前,兩人額頭相抵,凝目相對。寧未央笑道:“大師哥,你閉上眼睛。”月風江深深看她一眼,閉上雙眸。未央伸出手來,輕輕的摸了摸他的睫毛,月風江睫毛輕顫,她露出一絲笑意,指尖輕移,順著睫毛慢慢滑過他的眼睛,來到眉間。月風江感到她纖細溫柔的手指在他眉目之間輕劃,酥酥的,癢癢的,說不出的舒服,心底也漸漸漫上一種酥癢的感覺,隻盼著她的手就這樣一直動下去。
寧未央唇角含笑,瞧著他長長的睫毛由輕微顫動慢慢安靜,才緩緩將手放下,摟住他,一雙眼睛明如秋水,深深看他,月風江已經睡著了,眉間囂張斂去,無比純淨。秋日的第一縷晨光已經透過層層樹林,灑在他們身上,寧未央也感到一陣極濃重的倦意襲來,卻倔強的不肯閉上雙眼,仍是癡癡的看著月風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成為了她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只要和他在一起,她就如此…幸福。他從來不是煦暖的陽光,他是一團烈火,熊熊燃燒,點燃了自己本已絕望冰冷的生命。
她忽然想起了薛三古還在旁邊,臉上頓時紅了,扭頭一看,薛三古直直站著,眼睛不知往哪擺才好,脖子東扭西扭,最後仰頭看天上的朝霞。
寧未央微微一笑,道:“薛長老,你也睡一會兒罷。”
薛三古咳嗽一聲,眼睛卻不往她看,道:“我不累,左護法睡吧,屬下在這守著。”
寧未央知他性子,也不再多說,回過頭來,就在這一瞥之間,忽的愣住,只見在不遠的草地之上,一塊淡藍色的手帕靜靜伏在微黃的草間,在金色的晨光中,極為醒目。寧未央猛的睜大眼睛,腦中的倦意瞬時消失不見:這塊帕子,她記得清清楚楚,就是方才在那鬼林之中,默子軒系在她眼睛上的那一塊!剛才,月風江明明白白的告訴她,她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象,但這塊手帕又是怎麽回事?剛才她面前的默子軒,到底是真還是幻?
早晨還有朝霞,然而現在太陽卻已被厚厚的雲層遮住。
月風江,寧未央,薛三古三人已經出了那片桂花林,再往前踏一步,就是“死”門界限。
死門之內,一片寧靜,連花草樹葉都一動不動。月風江突然側頭看著寧未央,道:“寧兒,也許我們都會死在這裡,你怕不怕?”寧未央對著他甜甜一笑,一雙眸子無比清亮,還是一個字:“不。”月風江看著她,秋風微涼,卻吹不散他眼中的笑意,隻說了一聲:“走。”一腳踏入“死”門之中。
死門之內,和在外面看見的一樣,靜的可怕,沒有風聲,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月風江走得很慢,雖未東張西望,眼睛卻沒有放過周圍一絲一毫的變化。很快,他就已發現,天色越來越暗。抬起頭來,剛才還若隱若現的太陽現在已經全然不見,天空之上皆是墨色黑雲,黑雲間隙之中一片血紅。周圍原本那些死氣沉沉的花草亭台,不知何時也都蹤影不見,到處都是嶙峋的亂石,一片死氣。
月風江想起星無邪和寒沉雪慘死在此陣之中,心中暗道:原來如此。
猛然間,只聽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天空上的黑雲如同驟然裂開一道血口,一道鮮紅的閃電從那血口之中直劈而下,正向著寧未央頭頂劈來。寧未央頭也不抬,腳下一滑,倏的竄出了丈余,同一瞬間,她原先所站之地土石四濺,竟被那巨閃擊出了一個大坑。
這一擊不中,天上隆隆之聲不絕於耳,好似蛟龍低吼,一聲炸響,又是兩道閃電向著月風江和薛三古劈了下來。月風江足尖輕點,輕易避開,薛三古也用力一竄,躲了開去。月風江眼睛四下一掃,高聲叫道:“寧兒,到那石陣中去!”說著身形如電,旋風一樣閃入了前方一片猙獰可怖的怪石叢中。
寧未央和薛三古緊隨其後,箭一般竄了進去。果然,那血色的閃電如同雨點般劈下,卻沒有一道劈在這亂石叢中。寧未央背靠在一塊怪石之上,望著月風江的側臉,笑道:“大師哥,你真厲害!”月風江回頭看她一眼,輕聲道:“這個石陣之中必定有人。”話音未落,已聽到數聲輕微聲響,嶙峋的怪石之間,已有無數的黑影閃現。
寧未央毫不吃驚,恨不得上去親月風江一口,卻聽他低聲道:“切不可與這些人兵刃相碰。”長劍一振,飛身而出。
那些不知從哪出現的人皆是一身黑衣,黑巾蒙面,掌中全是長劍,身法極快,招招狠辣。換做一般人,早已做了劍下之鬼,但可惜寧未央和月風江不是一般人,身形飄忽,長劍翻飛,聽不見一聲兵刃相碰的響聲,只有呼呼的劍風激蕩耳鼓,在這片怪石之中蕩起了一陣青影黃光,還有,血光。
一時之間,亂石中的黑衣蒙面人越來越少,這些黑衣人都是死士,悍不畏死,他們眼見月風江和寧未央劍式狠辣凌厲,轉而紛紛向著薛三古攻去,薛三古武功在八位長老之中不是最高,更遠遠比不上四位護法,此時被眾死士圍攻,漸漸力有不逮,一時失察,肩頭竟中了一劍,不由悶哼一聲。
月風江聽見他這一聲悶哼,反手一劍,將身側一個黑衣人刺了個透心涼,身形一縱,便想過去薛三古身邊,斜刺裡卻猛的閃出一道黑影,掌中長劍一擺,一股凌厲劍風已向著月風江腰側刺到。
月風江身形一晃,已躲開了這一劍,右腕一翻,霽風便向著那人頸間劃去,那人也不閃避,橫劍向外一蕩,眼看便要與霽風劍相碰,月風江眸光一動,猛的沉臂錯步,霽風劍向下一沉,避開了那人長劍,腰下一旋,已轉到那人身側,背後緊貼著一塊巨石。那人出手如電,長劍就勢橫揮,向著月風江攔腰斬去。月風江輕笑一聲,腳下一滑,鬼魅一般貼著那劍劍鋒擦身而過,只聽一聲巨響, 方才月風江身後的那塊黑鐵似的巨石,竟然被攔腰斬斷,斷石落地,響聲甚巨,然而只有那一聲響,方才那劍切入巨石,卻如同切豆腐一般,沒有一點聲息。
此時月風江已轉到了那蒙面人身後,看到那半截巨石落地,淡淡一笑道:“長生劍?”那人似乎微微一窒,月風江冷冷一笑,不待他有所反應,霽風已如同蒼龍出海,向著那蒙面人席卷而去。
既已知道那人手中的是柄絕世寶劍,月風江手下招招奪命,那黑衣人左支右絀,顯是已有些不濟,若不是因為掌中寶劍,早已不敵,一聲呼哨,旁邊圍攻薛三古的黑衣人中,立時有數人衝上前來,挺劍刺向月風江。
月風江長笑一聲,霽風蕩起,那幾個黑衣人長劍盡斷,手執寶劍的黑衣蒙面人眼中精光一閃,寶劍一抖,向著月風江咽喉刺去,月風江“哼”了一聲,勁腰一擰,已躲過了這一劍,此時兩人身形擦身而過,那人猛然抬起左手,一掌向他心口拍去,他這一招出手極快,月風江想也不想,左臂一動,左掌揮出,“啪”的一聲,已與那人雙掌相交。
兩人手掌相接一下便即分開,那黑衣人向後退了一步,月風江退了一步半,抬頭向那黑衣人笑了一下,說了一聲:“推雲掌,默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