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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寧月寒》第13章 最是情笙吹不斷【1】
默天雷返身折回偏廳,這偏廳,顧名思義,不比正廳,一般是接待些二、三流的武林人物,默天雷要默九將人帶到偏廳,心中尚感已算對她客氣。

 默天雷先自在太師椅上坐好,早有丫鬟沏了一壺上等的碧螺春,才隻呷了一口,便聽到腳步聲響,兩個人已跨進了偏廳。默天雷闔上茶盞,抬起眼皮,當先一人自是默九,他身旁跟著一個女子,身材嬌小,一身藍衣,肩上背了一個藍綢子的褡褳,頭上戴著一頂竹笠,邊沿垂下一圈黑紗,將面目都遮住了,默天雷揮一揮手,默九施禮退下,他並未叫那女子坐下,那女子便也氣定神閑的站在那裡,隔著面紗看著他。兩人就這樣互相看了很久,默天雷才咳了一聲,冷冷的道:“你就是寧未央?”那藍衣女子“撲哧”笑了一下,道:“默老爺子,真對不住讓您失望了,我不是。”她聲音略微帶些沙啞,卻又似有種說不出的磁性。

 默天雷明顯吃了一驚,奇道:“甚麽?你不是寧未央?那你是什麽人,為何要來見我?”

 “我的名字是甚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默堡主你的煩惱,而我又是唯一能幫你解除煩惱的人。”

 “哦?”默天雷手撚長髯,饒有興味,“那你且說說,我有何煩惱?”

 那藍衣女子柔媚一笑,說道:“默堡主的煩惱,自然就是風雷堡少堡主的婚事。”

 默天雷並未吃驚,端起茶盞吹了吹,又呷了一口,才道:“那你又是如何為我排憂解難?”

 那女子並不接話,隻道:“我已經站了半天了,怎麽默堡主還不打算請我坐下來麽,還是默大俠並不稀罕我的話?”

 默天雷點一點頭,做了個手勢,道:“請坐。”待那女子坐定,才淡淡的道:“你知道寧未央麽?”藍衣女子輕聲一笑“自然。”“那你憑什麽以為你一定勸得動他?”“因為,我知道一個秘密。”

 默子軒一個人在屋中坐著,幾乎整個下午都沒有動過,眼看天色漸漸暗了,也不去點燈,思緒紛亂,難以理清,只是想著,難怪未央不肯跟我一同回來,她那般聰明,定是早已料到會是這番情景。一時又想起寧未央問他願不願與她浪跡天涯,心中暗下決心:若是父母雙親始終不肯接納於她,自己便離開風雷堡,帶她遠走高飛。只是這只是最終萬般無奈之計,若是能說動父母,那才是皆大歡喜。

 透過窗子向巢湖那邊望去,暮色藹藹,微風習習,忽然,一縷笛音隨著晚風悠悠蕩來,默子軒眼中光芒一閃,站起身子來到窗前,凝神靜聽,唇角漸漸含起一抹笑意,那笛聲慢慢清晰,吹得是一曲《長相思》,正是在昆侖他教她吹的。

 正自出神,忽聽有人叩門,道:“少主,堡主請您到露華亭用晚膳。”默子軒歎了口氣,道:“我不去了,免得堡主見了我就吃不下飯。”外頭便再沒了聲音。默子軒腹中也甚覺饑餓,正想著晚上到哪去找些吃的,又想起寧未央獨自一人在巢湖邊上,雖知她手段高強,心中也終究放心不下,打定主意找了吃的便出堡去找她。有了計較,抬手正要將窗子關上,外面叩門聲卻又響起,道:“少主,堡主要您一定過去。”頓了一頓,又加了一句,“堡主氣色很好,並未動怒。”聽聲音這次門外之人竟是默九。默子軒忙將門打開,門口站著的果然是默九,含笑道:“九叔,怎的你親自來了。”默九在風雷堡做了三十多年的管家,兢兢業業,將風雷堡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條,堡內上下,皆是對他禮敬有加,除了堡主和夫人外,其他人見面都稱一聲“九叔”。默九見默子軒出來,對著他又施了一禮,才開口道:“少主離家的這段日子,堡主和夫人甚是掛心,時常茶飯無味,神思焦慮,現下少主平安歸來,本是皆大歡喜的事,還望少主體恤堡主和夫人一片愛子之情。”默子軒點頭笑道:“九叔說的是,我這就隨你一同過去。”

 露華亭在風雷堡的西側,較之東側的宏偉寬闊,西側則是婉約了許多,水榭樓台,曲徑通幽,頗有一番江南園林的韻味。漢白玉的回廊之側便是水塘,無數錦鯉在塘內翻滾遊弋,穿過回廊,耳邊聽得潺潺的水落山石之聲,眼前便現出一個亭子來。亭子的八個角上掛著八盞琉璃宮燈,映得亭子頂上的琉璃瓦亦是光影流動,將亭子裡照得如同白晝,亭中擺有玉石的案幾,上面已備了果品香茶,默天雷與方凌正坐在案前品茶,默子軒進到亭中,叫了一聲:“爹,娘”,默天雷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道:“來了,坐吧。”臉上果真並無怒色,倒是方凌低著頭,並未看他一眼。默子軒在默天雷身邊坐了,心下疑惑,暗道:我今日如此頂撞父母,明明將爹氣的吹胡子瞪眼,怎的現在如此風平浪靜,難道就這樣與我善罷甘休?還是……還是他們已經同意我和未央的事,不再生氣?想到後一點,心中一陣狂喜。

 坐了片刻,只見歐陽雲倩和默少英兩人也進了亭子,歐陽雲倩雙目微腫,顯是哭過,向默天雷和方凌施過了禮,便在方凌身旁坐下,低頭喝茶,默少英便在她對面坐了。

 默天雷看了看眾人,道:“人都齊了,可以用膳了。”隨即招呼默九也入座。晚膳比之午間的宴席來簡單了很多,四色小菜,一盆青筍老鴨煲,一盤花菇田雞,一盤蟹粉獅子頭,外加一碟蜜汁蓮藕。席間也沒人說話,默子軒饑腸轆轆,使勁兒吃獅子頭和老鴨煲,心中還盤算著如何給寧未央帶些去吃,歐陽雲倩卻隻喝些鴨湯,吃蜜汁蓮藕。

 一會兒,眾人便用完了晚膳,下人將案上的碗盤收拾了,換上新沏的毛尖鮮果並一小碟奶油鵝酥卷子。默天雷呷了一口茶,抬頭看了看亭外,道:“今晚月色甚好,正是賞月的好時候。”拍了拍手,一個丫鬟托著一個銀盤走上前來,盤子裡似是一個卷軸,金線繡邊,甚是精致。默天雷伸手將卷軸取來,笑道:“我新近得了一幅畫,畫功甚妙,趁著今日拿來大家一起鑒賞鑒賞。”說著將卷軸放在案上,慢慢展開。眾人不知是甚麽名家之筆,又見這畫卷確是精美,不似凡品,心中都感好奇,眼睛都盯在那畫卷之上。

 畫幅不是很長,上面只有四個人像。第一幅畫的是個黑衣男子,蜂腰猿臂,身形挺拔,卻只是畫了個背影,這畫像本身倒沒什麽奇怪,奇的是,這人像的背景既不是景物也不是空白,影影綽綽,似是用了暈染之法,畫的竟是一柄巨大的長劍,劍身厚重,顏色暗暗發黃,人像之下篆體寫了一個“月”字;第二幅圖是一個白衣女子,衣袂迎風,眉目甚美,卻隱隱凝著一絲冷意,身後也是一柄長劍,只是這劍是以白描勾勒,並無顏色,畫像之下寫了一個篆體的“寒”字,歐陽雲倩看到這幅畫像,不由低低的“咦”了一聲;第三幅畫畫的是一個青衣少年,黑發披散,束有額環,面容冷峻,輪廓分明,身後的背景是一柄通體漆黑的劍,人像之下寫了一個“星”字;最後一幅圖上畫的是一個紅衣少女,一手背在背後,另一手撚了一枝梨花,眉目盈盈,淺淺含笑,背景是一柄青色的長劍,筆墨之間,那青色似是會流動一般,畫像下面有一個“寧”字。

 默子軒看到那最後一個紅衣少女的畫像,不由“啊”了一聲,默天雷向他看去,默子軒指著那紅衣少女的畫像,道:“爹,你怎會有未央的畫像?”此言一出,除了默天雷神色如常,其余眾人盡都大奇,方凌又向那紅衣少女的畫像看了兩眼,心中歎一口氣,暗道:這便是寧未央麽?難怪子軒會對她鍾情。歐陽雲倩也識得寧未央,只是她自來對寧未央厭惡,此時更不屑多看一眼。

 默子軒臉上抑製不住的流露出歡喜之色,追問道:“爹,這圖是哪裡來的,怎麽會有未央的畫像呢?”默天雷微微冷笑,並不作答,卻是一個女子聲音從側面傳來“這幅圖是我給默堡主的。”眾人聞聲回頭,只見一個面罩黑紗的藍衣女子款款邁入亭來,對著默子軒“吃吃”笑道:“默大公子,你知道這圖裡畫的是甚麽麽?”

 默子軒點了點頭,複又搖了搖頭。那女子婉聲道:“這圖上畫的是我們冰焰教“星、寧、月、寒”四大護法,默大少真是好眼光,一眼就相中了我教的左護法大人。”說罷掩口而笑,姿態嫵媚至極。

 默子軒怔怔的道:“你說甚麽?誰是左護法?”

 “我教的左護法當然便是寧未央大人,怎麽,默大少爺不知道麽?”

 那藍衣女子施施然走到案前,拿起畫軸,道:“其實,這幅畫背面也是有字的,我念給少堡主你聽聽罷。”說著將畫軸翻轉過來,曼聲念道:“寧未央,九月廿二生,年十三殺人。庚申年十月初二任左護法,掌劍攻玉。”

 “啪”的一聲脆響,默子軒手中的茶盞掉在地上跌的粉碎,他臉色蒼白,額頭上的青筋卻根根跳起,咬牙一字字的道:“你胡說。”

 那藍衣女子“吃吃”嬌笑道:“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默公子又何必如此生氣。我是不是胡說,你仔細想想便知,那柄攻玉你敢說你沒有見過麽?”

 當然見過!寧未央的長劍,便叫做“攻玉”。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默子軒身上,默子軒手握成拳,雖有衣袖掩蓋,也仍舊掩飾不掉那微微的顫抖。深深吸了口氣,道:“未央絕不可能是魔教的甚麽護法,當日在洞庭湖,正是她親手殺了魔教的長老。”

 藍衣女子正隨手撚了一個果子送入口中,聞言一口將那果子吐了出來,笑得彎了腰,“默少堡主,你可真是傻得可愛。現在薛三古正在教中頤養天年,對左護法大人當年的救命之恩,恨不能以死相報。不過這也怪不得你,當日就連教主也稱讚寧未央大人是智計無雙呢。”

 默子軒的指甲深深的刺入掌心,目光有如寒霜利刃,冷冷的盯著藍衣女子,“你一口一個我教,看來你也是魔教的人了?”藍衣女子點頭道:“那是自然。”“既如此,你又怎敢孤身來我風雷堡?”手指著案上卷軸,道“又怎敢將你冰焰教四大護法身份公然出示於人?你這麽做,到底有何目的?”

 藍衣女子冷冷一笑,“問的好。既然默公子這般痛快,我也不必再兜圈子。沒錯,我是冰焰教的人,但我最想殺的人卻是寧未央。”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愣,她聲音此刻沒有了方才的柔媚圓潤,字字尖利,充滿恨意,“寧未央害死了我唯一的親人,我又怎能讓她好好的活在世上!”轉而看著默子軒,聲音又恢復到溫柔磁性,道:“你可知寧未央為甚麽和你遠上昆侖,又隨你來風雷堡麽?”默子軒不發一言,藍衣女子“咯咯”笑道:“是教主讓她這樣做的。只有利用默大公子你,才能最快的鏟除風雷堡這顆眼中釘。”看著默子軒眼中泛起絕望的傷痛之色,藍衣女子笑得更加開心,忽然又像想起了甚麽,道:“對了,還有一件事默大公子是不是也不知道呢?”她轉頭看了歐陽雲倩一眼,“正巧歐陽家的大小姐也在這裡。”她走到默子軒身邊,彎下身子,貼在他耳邊輕聲說道:“當日在杭州城左護法大人血洗飛龍堂的時候,默大公子沒有碰到她麽?”她的聲音雖輕,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歐陽雲倩一聲尖叫,衝上前來,嘶聲道:“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藍衣女子直起身子, 看著歐陽雲倩,冷冷的說:“我說當日滅了你歐陽家滿門的,就是寧未央。”

 默子軒坐在那裡,瞬時之間,心中仿佛一片空白,靜悄悄的,甚麽東西都看不到,甚麽聲音也聽不到,良久,才恍惚聽見默天雷的聲音,似是在吩咐默九,帶人去巢湖。默子軒張了張口,好久才聽見自己的聲音,“誰都不許去!”用盡全力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向亭外走去,方凌和默天雷齊聲道:“你去哪裡?”默子軒頭也不回,道:“我要去找她,當面問個清楚。”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卻都像是用了撕心裂肺的力氣才能夠說的出來。默天雷厲聲道:“站住!你還要再去見那個妖女?”默子軒恍若未聞,腳步絲毫不停。默天雷怒道:“來人!給我攔住他!”默九領著一眾弟子攔在默子軒跟前,抱拳躬身道:“少主請留步!”默子軒停住腳步,右掌一揮,一聲巨響,右手邊的漢白玉石欄應聲而碎,默子軒踏進一步,一字字道:“今日擋我路者,有如此欄。”隨著他這一步踏出,默九等人隻覺一股巨大的壓力迎頭罩來,渾身骨骼格格作響,但又不能撤身讓路,一時僵在那裡,臉上冷汗滾滾而下。默子軒長歎一聲,忽的長身而起,足尖在默九身邊一個年輕弟子肩頭一點,隨即越過人牆,頭也不回的向外走去。默九抬頭看向默天雷,默天雷眉頭緊皺,一雙虎目之中像是要噴出火來,方凌在旁歎口氣,說:“算了,讓他去吧。能夠當面了斷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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