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再長,也終有走完的一天。當站在那漆黑的地宮門口之時,寧未央終是感到了害怕。月風江看了她一眼,道:“進去吧。”
洞口當值之人見到月風江,齊身行禮,口中道:“屬下等參見右護法大人。”對於寧未央,便都如同沒看到一般。寧未央心中明白,只怕自己在他們眼中已與死人無異。
桃夭殿外,肅然無聲,月風江當先走了進去。殿中安靜,卻幾乎站了一地的人。桃夭殿雖是赤冰日常起居之所,但赤冰素愛清淨,若無重大事宜,長老之下的教眾是不得入殿的。冰焰教原先設左右護法,六位長老,但隨著日益兵強馬壯,改設左、右、乾、坤四位護法,分別是赤冰座下四大弟子寧未央、月風江、星無邪、寒沉雪,設八位長老,薛三古、杜文霄、冷笑然、費溪、臧為虎、簫劍平、吳音、尉遲孤雁,外加冰焰教司事景小樓,平素最多只有這九人能進入桃夭殿面見赤冰,但今日殿中所立之人卻遠遠不止九人。星無邪與寒沉雪立於赤冰身側,神色冰冷,見到月風江進來容色一整,微微行禮。
月風江來到殿中,單膝點地,道:“弟子月風江已將本教叛徒寧未央帶回,特向教主複命。”赤冰一身玄袍,端坐在青玉案後,淡淡的“嗯”了一聲,道:“風江起來,過來罷。”月風江站起身來,徑直走到赤冰身旁。
殿中央就只剩下寧未央一人孤零零的站著,赤冰不發一言,冷冷的看著她。他臉上戴著純金面具,看不清表情,但從面具之後射出的森冷目光,卻足以讓寧未央心膽俱寒。
不知過了多久,赤冰竟然笑了一聲,“未央,你果然是越來越出息了。見到本座,居然不跪?”赤冰的笑聲很輕,很好聽,但聽在寧未央耳中卻如同三九天喝了一杯冰水,心中寒意更盛。沉默片刻,單膝跪下,輕聲道:“寧未央見過教主。”此番她並未再自稱屬下,於赤冰而言,她已是叛教之人,屬下兩字,再不能稱,赤冰又從來不許她自稱弟子,所以此時此刻隻得直言姓名。
赤冰看著她,點了點頭,淡淡的道:“還算你有些自知之明。寧未央,你可知罪麽?”
寧未央點點頭道:“未央背叛教主,其罪當誅。”赤冰道:“你倒是痛快。”轉頭向旁道:“小樓可在?”一個藍衣女子閃身而出,施了一禮,道:“小樓在此。”赤冰道:“小樓,你是本教司事,你就給左護法講講,背叛教主,該如何處置?”景小樓說了一聲“是”,轉身對著寧未央,笑著說道:“左護法大人,背叛教主可是大罪,該當“萬鼠嗜體”,“梟首斷肢”,“亂刃分屍”,“冰窟放血”,不知左護法大人想選哪一個?我看就是萬鼠嗜體好了,不過可千萬得死的透了,萬一要是半死不活又被撈上來,到時候就是修羅惡鬼,都會比左護法大人好看得多。”
寧未央雙目緊閉,良久才緩緩睜開,淡淡的道:“寧未央聽憑教主發落。”赤冰忽道:“寧未央,若我現在命你帶人剿滅風雷堡,你去不去?”寧未央抬頭看著赤冰,道:“我若去了,便不用死了麽?”赤冰看著她的眼睛,微微一笑道:“你若提了那默子軒的頭來,本座便既往不咎,免你死罪,你仍舊是冰焰教的左護法。”
寧未央笑了一笑,緩緩搖了搖頭,赤冰一愣,“寧未央,你真的以為我不會殺你麽?”“不管教主會不會殺我,我都不會去。”此言一出,大殿之中一片靜寂,如果說眾人當初對寧未央叛教一事只是耳聞的話,今日卻是親眼目睹。月風江站在赤冰身側,定定看著寧未央,眼中神色甚是複雜。
一片靜默之中,只聽見兩下清脆的拍掌聲,赤冰頷首笑道:“說得好,真是勇氣可嘉。我倒真是想見見那個風雷堡的少堡主,到底是何等人才,能讓我座下的護法如此拚死維護。至於你,既然如此想死,本座焉能不成全?小樓,記。”景小樓歡叫一聲,幾步來到側案之前,施施然坐下,蘸墨提筆。“冰焰教左護法寧未央,私通敵派,屢犯教規,更與敵派勾結殘殺教眾,公然叛教,現處以萬鼠嗜體之刑,以儆效尤。”景小樓面露微笑,一一記了,道:“教主,是即刻行刑麽?”赤冰冷冷看著寧未央,見她身子雖然掩飾不住的微微顫抖,卻仍是眼望地面,不發一言,心中怒極,重重點了下頭。
景小樓笑容滿面,站起身來,走到寧未央跟前,忽的回頭道:“教主,還是把她綁起來吧?”赤冰淡淡地道:“不必,她穴道被封,傷不了你。”景小樓這才徹底放心,甜甜笑道:“左護法大人,走罷。”立時有四個黑衣人走上前來,其中一個伸手去扯未央手臂,寧未央厲聲道:“不許碰我。”咬牙站起身來,再不看眾人一眼,竟自向殿外走去。忽聽一人叫道:“教主,萬萬不可啊!”人群之中搶出一個青衣老者,撲到赤冰案前,單膝跪倒,道:“教主,左護法雖然多次違抗教主之命,卻從未做過真正出賣教主之事,何況輔佐教主平定江湖,未央姑娘即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請教主念在未央姑娘昔日為本教鞠躬盡瘁的份上,饒她一死吧!”說著以額觸地,向赤冰磕了一個頭,赤冰冷冷地道:“薛長老,我知道寧未央曾經救過你性命,但此兩者毫不相乾。”薛三古不敢說話,卻跪在地上不肯起來,旁邊又走出幾個人,除卻費溪、吳音兩位長老不在教中,冷笑然、杜文霄等四位長老盡皆跪在薛三古身後,只有臧為虎仍舊在原地站著。
赤冰冷笑道:“方才寧未央的話,你們幾個沒有聽到麽?”幾位長老俱都不敢做聲,赤冰森然道:“哪個敢再為她求情,一律同罪。”
寧未央已快走到桃夭殿門口,這時忽然回過頭來,目中微微泛起水光,向著跪在地上的幾人道:“薛長老,杜長老,冷長老,蕭長老,還有尉遲長老,你們的情意未央心領了,你們不必再為我求情,未央數度忤逆教主,本就死不足惜。薛長老,你對未央一直很好,早就抵過了未央當初的一點恩惠,從此之後,此事再不必掛心。”薛三古回頭看她,見她嘴角露出一絲微笑,眼睛卻很是明亮,見他回頭看來,微微向他點一點頭,轉身而去。薛三古心頭一酸,兩行老淚流出眼眶。
星無邪和寒沉雪看著寧未央背影,目光之中微微現出一絲惋惜之色,月風江卻忽的跨前一步,俯身在赤冰耳邊說了句甚麽,赤冰愣了一愣,抬頭看他,道:“你……?”眼神之中甚是詫異,月風江點了點頭,又低聲說了些甚麽,赤冰轉回頭來,似是若有所思,半晌忽道:“來人,去告訴景小樓,暫緩處決寧未央,將她押入水牢聽候發落。”殿中眾人均是一愣,雖不知月風江到底跟赤冰說了些甚麽,但必定是為寧未央說情,眾人都知這位右護法在教中的地位非比尋常,為人又極是狂傲不羈,此番竟為寧未央說情,實屬意想不到。薛三古等人頓時面露喜色,但也有一些人心中甚是不甘。
寧未央跟在景小樓身後慢慢地走,那四個黑衣人兩人在側,兩人在後,緊緊相隨,幾人都是渾身緊繃,全神戒備,生怕寧未央會暴起發難。寧未央心中暗暗好笑,自己如今內力全失,便與廢人無異,別說暴起發難,就是走的久了都會心悸氣喘,可笑這四個人卻還如臨大敵。
景小樓走在前面,忽的回過身來,笑道:“現在我是該叫你左護法呢,還是叫你寧未央?”寧未央恍若未聞,理都不理。景小樓皺了皺眉,高聲道:“你聾了麽?我在問你話呢!”寧未央仍是默不作聲,景小樓怒從心起,回身幾步走到她身前,抬起右手,便想打她,只是她身材嬌小,不及寧未央高,想打她耳光卻也未免費力。景小樓手舉得很高,卻遲遲沒落下去,只因寧未央一雙眼睛正自冷冷看她,眸子清澈,冰寒刺骨,景小樓眼睛瞥到她背後的攻玉劍,這一巴掌終究還是沒敢打下去,高聲對跟在後邊的兩個黑衣人道:“你們還不把她的劍給我卸下來!”那兩個黑衣人微一遲疑,還是伸手去碰寧未央的劍。寧未央動也不動,淡淡的道:“我看你們誰敢動。”那兩個黑衣人手一哆嗦,立即收了回去。
景小樓眉毛一挑,冷笑道:“寧未央,你現在可不是什麽左護法了,還霸佔著攻玉做甚麽?”寧未央淡淡的道:“我願意,你管得著麽。”景小樓冷笑道:“你不會是想自盡吧?”寧未央扭過頭來,看著她道:“我用它來自殺,總比用它來殺你好,你說是麽?”景小樓給她噎的說不出話來,卻又忌憚她的武功不敢動手,雖然赤冰說她穴道被封,但這半天看她神色如常,毫無異狀,況且攻玉劍還在她身後背著,她決計不敢和寧未央賭誰出手更快,隻得回身冷笑道:“果然是伶牙俐齒,惹人生厭。難怪教主不喜歡你,風雷堡的少堡主也不要你。”“風雷堡的少堡主”這幾個字聽在寧未央耳中,心中立時便像被生生扎了一把刀子,痛徹心扉,臉色愈加蒼白,緘默不言。
景小樓回過頭來,看她神色痛苦,頓覺心情大好,咯咯嬌笑道:“寧未央,你知道成千上萬隻老鼠多久就能把一個大活人吃乾淨麽?”她也知道寧未央不會睬她,也不待她回答,顧自笑道:“你還記得那個言紅淚麽?她本來是教主最喜愛的一個侍妾,卻偏偏是個細作,那次也是我看著她被推入萬鼠窟的,可憐她身上都沒剩幾塊肉了,卻還叫的那般大聲。倒不知道你是不是比她更堅強些兒?”言紅淚寧未央只是見過幾面,後來聽說是崆峒派的細作,被殺了,卻不知原是死的如此之慘。未央心中暗道:待會到了萬鼠窟,我便抹脖子自盡,寧願死的痛痛快快也絕不被你們凌辱折磨。就算我沒了內力,想要拔劍自刎你們幾個卻也攔我不住。
正自暗下決心,忽聽身後腳步聲響,一個黑衣人從後面小跑上前,向景小樓道:“小樓姑娘,教主有令,暫將寧未央關入水牢,聽候處置。”景小樓愣了一愣,道:“什麽,教主竟然……竟然不殺她?”那黑衣人恭敬道:“教主也並沒說不殺,只是要暫且關入水牢。”景小樓扭過頭來,狠狠瞪了寧未央一眼,道:“去水牢。”
水牢鼠窟皆是在地宮的邊緣,只是東西南北,相隔甚遠。打開牢門,黑洞洞的,陰風陣陣,仍舊是長長一段石階向下,越向下走越是潮濕陰冷,到得後來兩邊石壁之上都有水珠滲出。
石階之下,一片漆黑,一個黑衣人到牆角將一盞銅燈點燃,才看得清眼前景象。這水牢原來是一個空曠的大石廳,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一股冰冷的氣息。大廳中央的地上有一個巨大的方形大池,裡面並沒有水,立著幾個十字形的銅架,上面都掛著鎖鏈腳鐐,也皆是兩指粗的黃銅打成,只是上面汙穢斑駁,似是陳年血跡。
兩個黑衣人抓著寧未央跳下大池,將她鎖在一個銅架之上,鎖手腕的銅拷之上鑄有倒刺,一旦咬合,上面的銅刺便深深刺入腕中,寧未央的兩隻手腕立時便已鮮血淋漓。黑衣人又將她的身子也用鎖鏈縛緊,才雙雙跳出大池。
景小樓探頭看了看,拍手笑道:“好了,快放水吧。”一個黑衣人走到石廳牆邊,用手握住一個龍頭形的凸起向右一轉,只聽“軋軋”聲響,大池之內幾股水柱一齊噴射而出, 漸漸的已漫過寧未央腳踝。這水並不像其它水牢中的汙水一般腐臭不堪,蠅鼠叢生,反而明澈清亮,甚是乾淨,只是卻冰寒徹骨,仿佛是剛剛由冰融化而成,寧未央雙腳浸在水中,時間稍久,便如刀割一般。又過了半個時辰左右,水已漫過寧未央腰間,黑衣人才轉動龍頭,將水閘合住。此時寧未央自腰部以下,便都如同千刀萬剮,萬針齊刺,徹骨的冰寒霎時透入心中,又沒有絲毫內力相抗,隻這一會兒,便已嘴唇青紫,牙齒相擊咯咯作響,渾身抑製不住的劇烈顫抖,手鐐上的銅刺來來回回刺入肌膚,鮮血一滴滴的滴入清澈見底的水中,化為血霧淡淡散去。
景小樓圍著大池走了一圈,點頭笑道:“果然是個好地方。寧未央,你就在這好好的洗個澡吧。”說罷向那四個黑衣人招一招手,“我們走。”
遠遠的聽到水牢之門隆隆關閉之聲,偌大的石廳便只剩下寧未央一個人,銅燈閃爍,在牆壁之上投射出巨大的暗影,猙獰扭動,如同擇人而噬的上古怪獸。寧未央從外而內,痛不欲生,那水的陰寒刺骨仿若來自鬼域黃泉,不似人間。她抖得幾乎連氣都喘不上來,心中恨極了月風江,恨他不給自己一個痛快了斷;一時又恨自己膽小怯懦,不肯早點拔劍自刎,現在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死命搖動手腕,讓尖銳的銅刺深深刺入,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分散這種刀刀凌遲般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