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華沒有想到他費了半天的勁,竟然這樣就走了,反倒是愣了一下,眼看著他二人越走越遠,忍不住開口道:“你竟真的這樣走了,不管她的死活麽?”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在奇怪,為甚麽自己要說出這句話來。只是轉眼之間,眼前人影一閃,月風江已站在他面前,道:“先生肯替她醫病麽?”
明華抬頭看了他一眼,冷冷笑道:“你既然能來這莫忘川找我,就應該知道別人為甚麽叫我做‘鬼醫’。”
月風江點頭道:“知道。你雖然醫術高明,連鬼都可以救活,但卻都是有交換條件的,做不到你條件的人,即便是死在你面前,你也不會看上一眼。”
明華看著他,點頭笑道:“你知道就好。”眼睛在寧未央身上轉了一圈,道:“要我替她瞧病,也並非不可以,只是要看你是否舍得。”
月風江淡淡的道:“說罷。”
明華微微一笑,緩緩的道:“我要你四分之一的功力,你舍得麽?”
此言一出,月風江並未說話,寧未央臉上已驀然變色,大聲道:“老頭子,你發燒了吧?還是天還沒黑,你就做起夢來了?”上前扯住月風江衣袖,向後拽他,“大師哥,我們快走罷,這龜孫子的老頭瘋啦!”
她拉了一下,並沒有拉動月風江,月風江忽然抬起頭來,對著明華笑了一下:“可以。”
寧未央大驚失色,抓住月風江手臂搖晃道:“大師哥,你也瘋了麽?你怎能答應他!”
鬼醫明華嘿嘿一笑,道:“果然是魔教的護法,真有氣概。既然成交,那你們就隨我來吧。”
月風江道:“等一下。”
明華眼睛一瞪:“怎麽,這麽快就反悔了麽?”
月風江笑一笑道:“你要我四分之一的功力,我可以給你,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這件事情,只有你知,我知,她知,倘若日後再有第四個人知道……”他微微笑了一下,“你雖然聽過我的名字,卻未必見識過我的手段。”
明華冷笑道:“我雖算不上君子,但也知道廉恥二字!”
月風江點頭一笑,道:“走罷。”
寧未央拉住他手臂,急道:“大師哥,不要!我不要他瞧,你帶我走!”
月風江反手牽住她手,笑道:“寧兒,你敢不聽我話?”
寧未央大聲道:“這次我絕不聽!你和他走,我就自己離開莫忘川!”
月風江看著她,劍眉一皺,眼中神色極是嚴厲,但也只有一瞬的功夫便即消散無形,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溫柔之色,忽然道:“寧兒,你是擔心我麽?”
寧未央用力點頭。
月風江笑起來,笑容極是好看,突然抬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道:“四分之一而已,不會再練回來麽,真傻。”
寧未央咬了咬下唇,“……可以再練回來麽?”突然轉頭向著明華,道:“真的可以麽?”
明華嘿嘿一笑,隻點了下頭。
寧未央低下頭去,手被月風江牽著,不再說話。
明華點點頭道:“你們商量好了麽,好了的話,就走罷。”說著轉身向著那雪頂深處走去。
這雪頂其實也是一座雪山的頂峰,幾人走著,竟似漸漸向下,似乎是往山下而行。一路上冰晶閃耀,宛如瑤宮仙境。又走了不大一會兒,明華突然停步,說:“到了。”月風江和寧未央抬頭一看,只見面前豎立著一面冰壁,這冰壁比一路之上所見的任何一面都大得多,微微傾斜,光滑如鏡,剔透晶瑩,在陽光之下耀出七彩光芒。這一幅景象雖然很令人稱奇,但卻不是最令人驚異的事,比之這更令寧月二人吃驚的是,在這面冰壁之中,竟然有一個人!
那是一個少女,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一身水青色衣衫,長發散落,雙眸緊閉,五官清秀,只是臉色有些青白。月風江和寧未央一看便知,這絕不是一個活人。
只見明華直直走上前去,伸手隔著冰壁撫摸那少女的臉頰,口中輕聲道:“小落,我來啦。”兩眼癡癡盯著那冰壁中的少女,便似全忘了月風江兩人的存在一般,將臉緩緩貼在冰冷的冰面上,冰層之下,是那少女秀麗的面龐。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直起身子,回轉身來,對著月風江道:“這是小落。”月風江點了點頭。“她是我的妻子。”雖然這句話乍聽起來有些滑稽,一個滿頭白發的男人說一個妙齡少女是他的妻子,但寧未央和月風江卻一點都沒有笑,這個世界上,只有死亡才能永恆,這個少女必定是他的妻子,但卻被冰封在永遠的雙十年華,而她的丈夫,卻躲不過時間的痕跡,年複一年,青絲成雪,千年玄冰,凝固了她的容顏,卻凝固不了時間。
寧未央突然覺得,這個明華也有些可憐。
明華看著月風江,道:“月風江,我猜你一定知道下面我會叫你幹什麽。”
月風江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明華這次居然沒有嘲諷,回轉頭去,看著那面冰壁,緩緩的道:“其實這是一座冰瀑。小落三十年前,就死去了…我親手將她放進這冰瀑之中,就是為了她永遠不會消失,直到…我可以找到讓她復活的辦法。”
寧未央忍不住道:“人死是不能複生的,你這樣,根本是逆天而行。”
明華看了她一眼,冷冷的道:“難道你們冰焰教現在的所作所為,不是逆天而行麽?”
寧未央愣了一愣,在她心中,實也說不上冰焰教是不是也是逆天而行,她寧願相信月風江說的,他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去做自己要做的事,那麽明華,豈非不是?
明華回頭看著那冰中少女,繼續說道:“這一條冰瀑,已是千年玄冰,寒氣極重,雖然能保持小落的容顏,但時間久了,寒氣侵入她身體之內,會漸漸損害她的屍身,所以她的膚色才越來越青白,如果再這樣下去,即便有朝一日我能找到重生之法,也再救不活她了。所以,只有將至純至陽的內力注入這玄冰之中,才能抵禦這千年的寒氣,保住她的屍身不壞。”
寧未央在旁冷冷的道:“所以,你為了一個根本不可能實現的荒誕想法,便來傷害我大師哥麽?”
明華亦是冷冷一笑,道:“這本來就是一件你情我願的事,沒人逼迫你的大師哥。”
寧未央秀眉一軒,剛要說話,月風江已打斷她道:“寧兒,不必再說。”舉步向前,向著那冰壁走去。
寧未央忽然跑在他前面,對著明華道:“不就是往這塊冰裡注入內功麽,不必非要他,我來。”
明華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姑娘,你以為自行散功這件事很好玩麽?”寧未央冷冷道:“我當然知道不好玩,我這身武功就是都散了也沒關系,反正有人保護我,但他不一樣!”
明華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眼中閃爍著一種奇怪的神色,似是羨慕,又似嫉妒,終於開口說道:“那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以你的身體,別說四分之一,就是五分之一,也是受不住的,也就只有你這個大師哥可以試上一試。”
月風江一直站在寧未央身後,深深看她,忽然道:“寧兒,你退下。”
寧未央霍然回頭,緊緊盯著他,月風江看著她的眼睛,又說了一遍:“退下。”見她絲毫沒有退下的意思,忽然歎了口氣,道:“我不會有事,你對我就這般沒有信心?”
寧未央垂下頭去,良久,才終於邁出腳步,向後走去,走出好遠,終於站住,卻始終不肯回過頭來。
月風江並未回頭,緩緩走到那冰壁之前,看了那冰中少女幾眼,忽然抬起右手,貼在那面冰壁之上。明華神情似乎極是緊張,緊緊的盯著月風江。月風江左手慢慢抬起負於背後,長出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只見在他手掌與那冰壁相貼之處,有一絲青白的霧氣縈繞而上,時間越久,霧氣越濃,一滴水滴自月風江手掌與那冰壁之間墜落地上,過了好久,又是一滴。
時間隨著那不斷墜落的水滴,不斷流逝,月風江額頭之上已密密麻麻的都是汗水,一滴滴的凝結在眉毛上,又一股股的流進眼睛裡。他的左手背在身後,緊握成拳,手背上的每一條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寧未央猛然回過頭來, 看著月風江的背影,看到他頸上乾不了的汗水,看到他已經微微顫抖的身軀……他在抖,她也在抖,他流汗,她流眼淚。
那玄冰之中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在那少女的身周,那冰的顏色漸漸變淺,更加晶瑩剔透,而那少女本來青白的臉色,竟也緩緩變的白皙柔和。
月風江身子突然一震,手掌離開冰壁,身子卻緩緩跪了下來,以手撐地,肩頭不住起伏。寧未央發足狂奔過去,從背後將月風江一把抱住,將臉貼在他後背之上,鼻涕眼淚蹭了月風江一身。
明華看著那冰中的變化,似是松了一口氣,提步來到月風江面前,蹲下身子,右手兩指搭在他手腕之上。寧未央泣不成聲,卻仍是恨聲說道:“…鬼醫老頭子,今天…我大師哥要是…有甚麽三長兩短,我就…將你碎屍萬段!”
明華也不理她,神色間卻是微微一變,將手收了回來,道:“並無…大礙。”
寧未央松了一口氣,一下半跪在月風江面前,抬眼看他,含淚微笑,他也在看她,他的臉色從來沒有這般蒼白過,但他居然還在對著她笑,說:“你哭的時候要是沒有鼻涕的話,還是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