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天雷面帶笑意,坐了下來。孟天昭吩咐下去,下人將果品茶點送了過來,孟家莊排場極大,雖是招呼這好幾百人,卻有條不紊,禮數絲毫不缺。傳言這位孟莊主祖上三代都是在朝廷做大官的,隻到了他這一代,因實在酷愛武藝,這才棄文從武。當下眾人見大事已定,心下輕松,品茶賞花,個個樂在其中。
方凌看著滿園的牡丹,心中極是喜愛,她本身極是愛花,此時更是一朵一朵的看過去,忽然輕輕叫了一聲,拉了拉默天雷的衣袖,道:“雷哥你看,那朵花!”
默天雷順著她目光看去,只見在一片高地之上,竟有一朵綠色的花,這花花瓣層層疊疊,花朵甚大,每片花瓣從根部往上,都是淺碧顏色,由濃轉淡,像是有人用筆一片片的渲染而成,在一片姹紫嫣紅的花海之中,更顯得清新雅致,出塵脫俗。方凌說話聲音雖不大,可還是被不少人聽了去,紛紛向那碧色牡丹看去,一看之下,無不驚豔。孟天昭笑道:“這株碧色牡丹,又名‘碧水雲天’,可是我這孟家莊的鎮莊之寶,這株花極難培育,尋常人栽種,決計難以成活;栽活之後,三年方始開花,並且每個花期,隻開一朵,能開月余,待到花期一過,此花不像其它牡丹,花朵慢慢枯萎,而是片片掉落,如若花雨,片刻之間,便會花落無影,因之落花之時極是好看,所以此花還有一個名字,叫做‘刹那芳華’。這花在我祖上,本是年年都要進貢皇帝的,哈哈,只因當今皇上不喜綠色,我才得以留下了這個寶貝。”
大家聽見這株碧色牡丹如此珍貴,更是“嘖嘖”稱奇,不少人都湊上前去,細細端詳,隻恨現在花期未過,不能眼見“刹那芳華”的罕世風姿。
群雄正自看得入神,眼前忽的青影一閃,一陣微風從眾人臉上一拂而過,大家都眨了眨眼睛,再定睛看時,俱都大吃一驚,只見原本那株絕世姿容的“碧水雲天”,竟然消失無蹤,隻留下一個光禿禿的枝子,證明眾人方才看到的絕不是幻像。眾人一愣之下,俱都想起了剛才那一陣微風,“啊”的一聲,一齊抬頭四顧,卻又一齊愣住。
只見在那回廊盡頭的八角亭中,此刻竟多了幾個人。一個男子剛剛飄然落地,這人身披一件青色鬥篷,更顯得身材修長,極是俊逸,轉過身來,向著眾人微微一笑,手裡赫然握著一朵碧色的花——刹那芳華!眾人皆是目瞪口呆,能在這麽多人的眼皮底下折下碧水雲天,如若無人之境,這人到底是誰?
那人也不理會眾人,轉過身去,徑直走到一個白衣少女跟前,抬起手來,將那碧色牡丹輕輕為她插在鬢邊,那少女眸光清亮,臉色雖有一點兒蒼白,卻仍極是嬌美,那碧水雲天插在她發上,更顯清冷雅致,也不知是花襯人,還是人襯花。那白衣少女臉上現出一抹紅暈,抬起頭來,對著那人嫣然一笑。
群豪一時間,竟是鴉雀無聲,在場這麽多江湖成名的好漢,卻沒一個人察覺這幾個人是何時到這亭子當中的!亭中一共有五人,只有一個人是坐著的。這人身著一件墨綠色的衣袍,白玉腰帶,頭髮披散,臉上戴著一張純金打造的獸面面具,雖是金光閃閃,但一眼看去,仍是給人一種冰冷之感。這人懶懶的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對於回廊那邊數百人射來的目光,竟似全然未見。在他身後兩側,各站了兩個人,左側的就是剛才那個摘下碧水雲天的男子和那個白衣少女,右側也是站了一對少年男女,男的一襲黑色鬥篷,神色冰冷,女的也系了一襲白色披風,眾人見了那少女容貌,心中俱都想道:難道這便是傳說中的“美如天仙”麽?
孟天昭向前一步,抱了抱拳,朗聲說道:“幾位朋友是何方高人,既是遠道而來,孟某未曾招呼確是失禮,便請幾位到這邊一齊賞花品茶如何?”
他話說出去,亭中幾人竟是毫無反應,那戴純金面具之人眼睛看著面前石幾,手中拿了一枚棋子,卻是久久不落,似是在考慮如何出手;他左側那個青色鬥篷的男子,側頭看著他身側的少女,唇角含笑;右側的兩個少年男女,卻都目光冷漠,神色如冰。
群雄見這幾人對孟天昭的說話不理不睬,又加之這幾人是不請自來,還將孟家莊的鎮莊之寶碧水雲天一把摘了,心中早已怒極,有幾人已高聲叫道:“孟莊主,和這種人有甚麽好客氣的,不請自來,好不要臉!快快將他們攆出去!”孟天昭心中焉能不怒,只是他久歷江湖,眼看這幾人如此詭異,恐怕絕非善與之輩。想了一想,正要再發話,後面已有一人跳將出來,這人身材不高,但卻極是強壯,伸手指著摘花那人的鼻子罵道:“哪裡來的臭賊,敢來孟家莊撒野!這刹那芳華也是你的髒手碰得的?孟莊主大人大量,老子可咽不下這口氣,來來來,你有種下來和老子過過招麽?”
眾人定睛看去,都認得這人,此人姓龔名鐵霸,上頭還有兩個哥哥龔金霸和龔銀霸,在川北一帶名頭甚響,江湖人稱金銀鐵霸。孟天昭雖覺這龔鐵霸有些莽撞,但心中著實恨這幾人無理,是以見他向那人叫罵,也並未阻止。
那摘花的人看了龔鐵霸一眼,忽道:“你是在說我麽?”龔鐵霸怒道:“少給爺爺裝傻!借你一個狗膽,敢不敢下來接爺爺的鐵槍!”這金銀鐵霸兄弟三人,數這龔鐵霸脾氣最是暴躁,是個炮筒子,一點就著,三句不和,便要打人,隻這一會功夫,稱呼便由“老子”變成了“爺爺”。
那人臉上並無氣惱之色,轉頭在身旁那俏麗少女耳邊說了句甚麽,那少女微微一笑,雙頰隱隱現出一對梨渦,極是好看。那人似也看得呆了一呆,半晌才轉回頭來,向著那坐著的綠衣人看去,那個人也不看他,只是將手中棋子在石案上輕輕一落。隨著這聲輕響,摘花那人竟然邁步一步步的走了出來。
這人走得極是悠閑,好似閑庭信步一般,慢慢踱到龔鐵霸的面前,雙手抱胸,上下看他。龔鐵霸倉啷啷一聲從背後拽出一柄鐵槍,迎風一抖,指住面前那人,高聲道:“小子,報個萬出來!”那人看著那鐵槍槍尖在面前不住顫動,忽的一笑,放下雙手,懶懶的道:“冰焰教,月風江。”
此言一出,群雄一片嘩然。雖然眾人都看出這幾人絕非善類,但聽得“冰焰教”三字,仍是倒吸一口涼氣,今日英雄大會的主旨便是要對付冰焰教,這冰焰教居然膽敢名目張膽的找上門來,真是欺人太甚,可也囂張至極。
默子軒本來一直渾渾噩噩的坐著,身邊發生的一切事都漠不關心,那八角亭中來了幾個人,是何模樣根本一眼未看,這時忽然聽見“冰焰教”三個字,身子一震,霍然抬頭,向月風江看去,一看之下,臉色登時大變,只是一瞬,目光已越過月風江向亭中看去,一眼便看到了那個鬢插牡丹的少女,頓時如遭雷擊,臉上驀然湧上狂喜之色,身子一動,便要縱起,猛地隻覺身上一麻,已給人從背後點了穴道,心下大急,剛想張嘴大叫,胸中猛然一陣惡心,啞穴竟也讓人點了,只聽默天雷在後冷冷說道:“武林正道與魔教勢不兩立,你還是給我稍安勿躁罷。”原來默天雷早已認出了寧未央,雖然他並未真正見過,但當日景小樓手上的那副畫卷,畫功卻是十分精湛。
那龔鐵霸聽見“冰焰教”三字,也吃驚不小,但這“月風江”三字,卻是從未聽過,料想不是甚麽厲害人物,他脾氣雖然大,腦子卻不太靈光,其實仔細想想,江湖中人對於冰焰教除了教主赤冰的大名聽過之外,其余幾乎一概不知,是以沒有見過魔教的人常常以為,冰焰教中只有赤冰厲害,其余也不過是蝦兵蟹將,烏合之眾。想到此處,信心倍增,哈哈大笑道:“我管你甚麽月風江,日風江,你既是魔教妖孽,爺爺就更不必客氣,今日便要宰了你!”手腕一沉,鐵槍如同毒蛇吐信,向月風江小腹扎去。
月風江輕笑一聲,腳下似乎動也未動,身形卻閃了一閃,龔鐵霸的鐵槍擦著他右側鬥篷堪堪而過,忽的伸出兩指,在他槍尖上一搭,龔鐵霸一槍刺空,本想就勢橫掃,打斷他腰,卻不想對方出手如電,將手指搭在他槍上,隻覺一股大力從槍尖直傳到槍柄,通過掌心席卷而來,直撞到胸口之上,胸間頓時翻江倒海,好在這龔鐵霸內力也算極深,急運內力相抗,身子搖了一搖,雖然頓時面如金紙,但好歹那口血沒當場吐出來。
只是這一瞬的功夫,月風江左手一揚,身上的鬥篷猛地揚起,直向龔鐵霸臉上抽去,龔鐵霸一驚之下,忙伸左手去抓他鬥篷,月風江右手手指仍是搭在他槍尖之上,笑一聲道:“撒手!”變搭為捏,五指已捏住槍尖,用力一拗,龔鐵霸手腕猛地一震,那鐵槍槍柄幾乎要把持不住,就要脫手飛上天去,心中一急,也顧不得再去抓對方鬥篷,隻將頭向後一偏,躲過對方那一拂,左手迅速抽回握住槍柄,用力回壓,那鐵槍倒真似被他壓住,紋絲不動。其實在旁人看來,這龔鐵霸雙手握槍,額上青筋暴起,月風江卻隻用五根手指捏住槍尖,氣定神閑,雖是兩人看似僵持不下,但凡是長了眼睛的都已看出,這場架其實勝負已分。
那鐵槍便似以鐵汁澆鑄在月風江手上一般, 無論龔鐵霸想要前刺還是後撤都是紋絲不動,龔鐵霸一向好面子,這下在數百的英雄好漢面前出醜,臉上哪裡還掛的住,猛的大喝一聲,力貫雙臂,下死力向回一抽,手上突然一輕,竟是月風江將手指松開,槍尖上的力道頓時消失無形,只是他自己使力太大,腳下站立不穩,踉蹌後退,剛想使個“千金墜”穩住身形,月風江身子如影隨形般貼上前來,左足飛起,正踢在他手中鐵槍柄上,這鐵槍本來便有他剛才猛力回抽的余力,又加上月風江這一腳之力,忽忽帶風,槍柄猛的碰在了他腦門之上,只聽一聲骨頭碎裂的聲響,圍觀眾人“啊”的一聲驚叫,只見這龔鐵霸雙目怒睜,腦門正中竟然凹陷下去,鮮血自腦門之上披面而下,撲通一下,仰面倒地,抽搐了幾下便即再也不動,雙手兀自緊緊抓著那鐵槍槍柄。
從兩人動手到龔鐵霸身亡,旁人看得清清楚楚,兩人隻過了三招,眾人面上無不大驚失色,這龔鐵霸的功夫雖算不上一等一的高手,但也可算得一個厲害角色,可在這個魔教的月風江面前,便如同廢物一般,對方甚至連劍都沒有拔。眾人之中,也有幾人心裡明白得很,默子軒和月風江動過手,知道這月風江的厲害,默天雷,方凌等人雖未見過月風江,但見過冰焰教四大護法的畫像,當時畫像中的頭一人,雖是隻畫了個背影,但畫像之下,卻明明白白寫了一個“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