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大部分人都沒見過寧未央,見她清秀美麗,雙眸明亮,怎麽看都只是一個俏生生的小姑娘,不少人心中均想:方才那月風江如同修羅惡鬼,那這小姑娘,再厲害只怕也是有限,這場比試,須得把魔教這兩個丫頭先行解決。
寧未央款款走到場中站定,此時龔家兄弟的屍首已都被抬了下去,只是地上的血跡卻一時無法清理。一個白衣勝雪的美麗少女站在滿地鮮血之中,那情景真是詭異之中帶著三分淒絕的豔麗。寧未央抬起頭來,向著回廊上眾人微微一笑,道:“哪一位上來和我動手?”眾人看著她,心下都道:“必得找一個武功極強的英雄來和這丫頭動手,盡早將她殺掉,滅一滅魔教的威風,只是英雄好漢一向不殺女流之輩,不如待會將她抓了,狠狠折磨。
孟天昭看著寧未央,忽道:“你可是冰焰教的左護法?”未央點了點頭,孟天昭臉上驀然變色,“當日白道二十五位英雄好漢,全部戰死在魔教,據說,他們都是死在你手上?”眾人一聽此言,紛紛倒吸一口冷氣,當日魔教將那二十五人的屍首送回了其各自門派,此事轟動江湖,傳言都道這二十五人與魔教左護法一人生死相搏,通通死在了這左護法劍下。剛才想跳下場去的幾人不禁都收了腳步,心中都道:此事是真是假,必得三思而後行。
寧未央愣了一愣,道:“你說甚麽?我聽不懂。”眾人聽她說這句話,又見她臉色茫然,不似作偽,頓時都將心放回到了肚子裡,心中都想:早就覺得這件事是江湖之上以訛傳訛,並不可信,果然便是假的。於是一人邁開大步,當先走出,徑直走到寧未央面前。
這人身材甚是高大,三十多歲,皮膚黝黑,雙目狹長,精光閃爍,對著寧未央上下打量了幾眼,開口笑道:“小姑娘,我來陪你過上幾招,如何?”寧未央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自然可以。”那人道:“我姓韋,名飛虎,姑娘如何稱呼?”一般擂台比武,雙方都要互通姓名,即便雙方勢不兩立,也都要按江湖規矩辦事。寧未央淡淡的道:“冰焰教,寧未央。”韋飛虎微微笑道:“寧姑娘,你們冰焰教的女孩子都是這般漂亮麽?”
這韋飛虎慣使雙刀,武功高強,但有一個缺點,便是自命風流,見到俊俏的大姑娘小媳婦,常常頓起憐香惜玉之心,先去招惹。他本身生的雖黑,但眉眼也算英俊,是以常常惹得一身風流債,自己先自倦了,抽身而走,反害的一眾女子為他爭風吃醋,尋死覓活。他見寧未央生的好看,雖然知道她是魔教妖孽,無奈本性難移,三句話不過便又語出輕佻。
寧未央也不生氣,笑嘻嘻的道:“我們冰焰教最漂亮的便是亭子裡的那個姑娘,要不要我下去,換她上來?”她本來生的就美,輕顰淺笑,更是教人心神蕩漾,韋飛虎頓時身上一酥,笑道:“那姑娘是個冰美人兒,不如寧姑娘你這般可愛。”兩人笑臉相對,哪裡像是要一拚死活的對頭,倒像是許久未見的朋友,群雄心中都道:這魔教的左護法真是不知矜持,給人言語輕薄卻也毫不動怒,想必魔教中人都是少廉寡恥,也不足為怪。只有默子軒心中知道,寧未央笑嘻嘻的時候,未見得就不殺人。
那韋飛虎從身後亮出雙刀,向寧未央點頭道:“姑娘請。”寧未央點頭笑道:“甚好,你也請。”話音未落,身子猛然向前一欺,瞬間已貼到韋飛虎面前,左手一抬,兩指微屈,竟向他目中插去,韋飛虎大吃一驚,他實沒想到這姑娘的身法竟有如此之快,手中雙刀一晃,刀刃向著她雙肩斫去,寧未央這一招其實只是虛招,見他雙刀砍來,輕笑一聲,雙肩一晃,腳下一滑,竟從他肋下空隙滑了開去,就在這一低頭的空檔,已將長劍拔了出來,反手一劍,削向韋飛虎的腰側,韋飛虎不敢怠慢,一個急轉,含胸收腹,躲過她這一劍,同時雙刀仍是向她兜頭砍去,但這一劍仍是虛招,長劍一背,腳下又是一滑,緊背低頭,身子已繞到了韋飛虎左側,手腕斜翻,攻玉劍化作一道青光,直取韋飛虎頸中,三招之中,只有這一招才是實招,可惜韋飛虎剛才連躲兩式虛招,自身招式已然用老,身體角度也已達到極限,再想轉身,已慢了半式,隻覺頸中一涼,便已看到一股鮮血噴濺而出,大張著嘴,隻說了一個“你”字,雙腿一軟,緩緩跪倒在地,頭猛的向下一沉,竟已死了。
旁邊群豪看得清楚,這個左護法殺人,竟也隻用了三招,這三招招式平平無奇,但可怕之處在於身形太快,其實這三招看似隨手拈來,實則卻是修羅十三式中的第三式,叫做三來三往,鬼母投梭,這一式其實有六招,四招虛招,兩招實招,實中有虛,虛中有實,三來三往,迅捷無倫,一般武功身法稍遜之人,絕難躲開。這韋飛虎身法不濟在前,心中輕敵在後,是以隻死在了第三招。眾人實沒有想到,這俏生生的小姑娘,殺起人來,竟和方才那個修羅一樣的月風江一般狠辣。群雄不禁深深惱恨剛才太過輕敵,上去比武的都不是絕頂高手,但己方這一場還是輸了卻無可改變。
寧未央回手將長劍入鞘,看了地上韋飛虎的屍身一眼,不發一言,轉身而去。才剛走出一步,忽聽一人大聲叫道:“紫靈!紫靈別走!”身後風聲響起,一人撲上前來,便想拉她衣袖。寧未央秀眉一蹙,身子向旁一旋,已躲開那人的手,同時也將身子轉了過來。那人一把沒有抓住,愣了一愣,站在當地,看著她道:“紫靈!你…你不認得我了麽?”這人身材高大,身上穿著一襲青袍,又皺又髒,看不出是甚麽樣式,頭髮黑白交雜,披頭散發,臉上又黃又瘦,雙眼直直看她,卻似並無神采。
聽到這個聲音,園中有兩個人霍然抬頭,一個是童夕顏,另一個,卻是那亭子中戴面具的綠衣人。那綠衣人雙目如電,牢牢盯在那人身上,手中握著一枚黑子,手指越來越緊,竟將那枚棋子捏的粉碎。童夕顏腦中卻是“嗡”的一聲,轉頭對王洋和另一個青衣弟子低聲道:“快去將你們師伯拉回來。”王洋點一點頭,與那弟子飛身而出,一左一右站在那人身邊,伸手去拉那人手臂,“師伯,快回來!”那人手臂猛的一甩,將他二人甩脫,盯著寧未央,又上前一步道:“紫靈,你怎的不理我,你生我氣了麽?”他這一走,眾人才發現,原來這人竟是個瘸子。
寧未央看了他半晌,淡淡的道:“你認錯人了。”說完轉過身去,便想離開。忽聽亭子中那戴面具的人冷冷的道:“未央,殺了他。”寧未央愣了一愣,抬頭看向赤冰,月風江等三人臉上表情也皆是一愣,一個瘋瘋癲癲的殘廢,卻要左護法親手去殺,教主此舉實是有悖常理。
赤冰見寧未央愣愣看他,緩緩的道:“未央,我教你殺了這個瘋子,你沒聽見麽?”寧未央緩緩轉過身來,面對著那人。那人仍是直直看她,目中神色十分溫柔,卻又好像飽含痛苦,不知為何,寧未央突然覺得,這個人很可憐,她殺人向來不眨眼,但這一次,卻感到從所未有的為難。
赤冰的話,園中眾人都已聽見,但幾乎所有人都不認識這個瘸子,是以他的死活,本就無人關心。王洋方才被他甩脫,心中也很是惱怒,他對這瘋子師伯並無好感,只是迫於師父之命才上去拉他,見他如此不識好歹,向另一個弟子使了個眼色,兩人竟都站在後面,不再上前。
寧未央此時已將攻玉重新握在手中,劍尖指著那人咽喉,卻遲遲不動,月風江跨出一步,道:“教主,既是左護法不願動手,便由弟子代勞如何?”赤冰冷冷的道:“不須你多事,退下。”月風江愣了一愣,退了回去。
那人看著寧未央手中長劍,淒然笑了一笑,道:“紫靈,你要殺我麽?是我沒能保護你,你恨我也是應當的,你動手吧。”寧未央雖未回頭,卻能感到兩道冰寒的目光緊緊盯在她的身上,讓她如芒在背,咬一咬牙,將眼一閉,手中長劍向前一送,那個瘸子竟真的不閃不避,臉上表情十分痛苦淒涼。眼看攻玉劍就要貫穿他的咽喉,斜刺裡忽的竄出一個人影,身形如風,已來到那瘸子身邊,伸手抓住他衣領向後一帶,口中叫道:“未央,你不能殺他,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這一拉,將那人拉的險些摔倒,但卻避過了那致命一劍。這人站定身形,雙目定定看著寧未央,目中神色,竟比方才那瘸子還要痛苦。這人正是默子軒。原來他方才對場上情勢視而不見,專心運功衝穴,他內功本就深厚,如此專心一致,竭盡全力的衝穴很快便能解開。其實他剛一聽到那個瘸子的聲音便已知道他是誰,聽到赤冰竟命未央殺他,心下更是一亂,所幸總算強斂心神,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衝開穴道,出手相救。
寧未央看到默子軒,愣了一愣,道:“是你?”她一見到默子軒,心中便會有種奇怪的感覺,尤其是這個男人漆黑的雙目之中深藏的柔情和痛苦,每一次都好像讓她的心也隱隱作痛。她從沒見過他,但她為甚麽總有一種感覺,她是認識他的,可是,她不敢去想,上一次那種刺入腦髓的痛楚,讓她一想起來,就會全身發抖。可是,她還是忍不住問道:“你說甚麽?甚麽救命恩人?”默子軒溫柔的看著她,柔聲說道:“在昆侖山的地獄之谷,是這位韶前輩指點我摘下聖雪蓮花,替你解了天煞神蛟的劇毒。”
“地獄之谷……聖雪蓮花……?”
寧未央看著默子軒,眼中好像看到了明澈深藍的天幕,天上寒星點點,有人的眼淚滴在她的臉上……,她的臉色驀然蒼白,上次那種熟悉的劇痛又一次席卷而來,她拚命搖頭,大叫道:“不要!我不要再看見你!你走!你快走啊!”默子軒猛的上前一步,一把將寧未央摟入懷中,大聲道:“我不走,除非我帶你一起走!”寧未央被他摟在懷中,不知為何,竟然忘了掙扎,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讓她莫名的不再激動。
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這一對少年男女的身上,鴉雀無聲。亭子之中,月風江雙手在身後緊握成拳,眼中神色冷若寒冰。赤冰微微側頭,淡淡的道:“這人就是風雷堡的默子軒麽?”月風江咬了咬牙,“嗯”了一聲。赤冰淡淡一笑道:“你不必如此氣惱,她不會離開你,除非……”
除非她想起了從前的一切,想起了默子軒。
他雖然沒有再說下去,但他的意思所有的人都明白。赤冰接著道:“風江,上一次我問你,你不曾答我,現下我再問你一遍,你喜歡她麽?”此言一出,寒沉雪和星無邪臉上神色雖仍是冷漠,卻雙雙轉頭向月風江看去,月風江這一次沒有絲毫猶豫,隻說了兩個字:“喜歡。”赤冰微微一笑,“等此番回去,我將她嫁給你,如何?”月風江目中閃過一抹喜色,唇角微微揚起,躬身道:“弟子多謝師父。”直起身來,邁步便想往場中走去。赤冰道:“你幹什麽去?”月風江冷冷的道:“自然是去殺了那個姓默的小子。”赤冰搖了搖頭,說道:“回來,既是比武打擂,你又怎能再去?”笑了笑道:“既然她馬上就是你的人了,你又何必如此小氣?”月風江心道:若是你老婆被別的男人摟著,那時你再來大方我看。但想歸想,教主之言,無人敢違,悶悶說了一聲“是”,站住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