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如此聽話的槢兒,羽清夜站了起來:“很好。”說完便轉身離開了玉明宮。
漫天的雪輕輕的飄揚,整個皇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將世間的一切全部籠蓋在下,肮髒的被覆蓋,給人們看到的是一片潔淨的雪花,而潔淨被覆蓋,依舊是那潔淨,只是太陽終有會來的那麽一天,即使再多的雪,依舊會融化,肮髒依舊是肮髒,潔淨依然潔淨。
翌日晚膳十分,落雪便與溪兒來到玉明宮,該是槢兒剛從學院回來不久,滿身雪花都不曾掃去。
腆著大肚子,落雪並沒有用小掃,只是用自己的手,一下一下的撥去槢兒頭上的雪花:“槢兒,這些日子在學院還累麽?”她與宿魅,都忘記了這個孩子。
有些別扭的挪了一些距離,槢兒有禮的回道:“還好。”
溪兒卻管不了這麽許多,只是拉住槢兒的手道:“哥哥,你怎麽像個木偶似的。”以前雖然也不活潑,卻又不像現在這麽冷淡。
不由自主的一個寒戰,槢兒連忙抬頭偷看落雪一眼,正好迎上她大量的目光,隨即一個淡笑:“溪兒,你瞎說。”而後便脫去身上的披風,交給一旁的宮人。
“哥哥,你不想爹爹麽?跟溪兒一起住暖雪宮吧?”
“是啊,槢兒,況且那裡離學院也比較近,每日也無須跑那麽多的路。”若光說這些,恐怕很難打動槢兒吧?“溪兒天天念著你。”
果然,槢兒眸間閃過一絲不忍,看著溪兒緊握自己的手,遂而點頭:“好吧!”
他的話一落下,溪兒和落雪兩人同時露出笑容,槢兒看著不覺有些恍惚,正好碰到落雪大量的眼神,他緩緩的一個側頭,避開她的打量。
就這樣,槢兒便在暖雪宮住了下來,而羽清夜,不知是因為落雪對他作為甚是讚同的滿意,還是因為本身就很疼愛落雪的原因,來暖雪宮也甚是頻繁。
槢兒的入住,並沒有讓落雪提著的心放下,反倒是更加的擔憂,從那孩子眼中散發出來的冷漠,不似往日裡那種隱忍,反倒是像失去心智一般,沒有七情六欲,甚是駭人。
整整五日,槢兒不曾說過一句話,連他最疼愛的溪兒,他亦如此,吃飯飲食一切正常。
羽清夜的背叛和輕盈的離去,本就讓落雪整個人快垮了下去,每日看著自小疼她愛她的哥哥瘋狂的禍亂著宿魅的心血,想著他便是逼迫輕盈離去的人時,心便會一陣一陣的抽痛。如今再看到孩子那等模樣,剛豐盈的一點點的身子,又一點點的憔悴。
一日一日的觀察,已經讓她的心漸漸發寒。
在血砂宮的時候,便聽師父說過,世間最能迷失人心智的便是血砂宮的妄心丸,因著當初落雪覺得一個人若是沒有了心,那是太過殘忍的一件事,便拒絕去學妄心丸的使用和解毒,只是知道一個大概,如今看著槢兒的反常,她只能希冀一切不過是自己的猜想了。
“槢兒,在做什麽呢?”落雪推門緩緩的走進書房,一看到槢兒認真的坐在桌前認真的臨帖著毛筆時,一顆心頓時沉到谷底,笨拙的身子迅速的來到書桌前,抽過一張槢兒寫過的白紙,看到上面那幾個字時,一張小臉頓時嚇得慘白慘白,拿著紙的手不由得輕輕的顫抖。
整個宣紙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上善若水”幾個字,反反覆複,如同印刷出來的一般,幾個重複的字不差毫厘。
淡淡的抬起頭來:“怎麽?”一雙冷漠的眼睛靜靜的看著落雪。
沒有說話,落雪只是伸出手來緊緊的扶住書桌邊緣,霧水在瞬間模糊了視線,朦朧了眼前孩子的面容,漸漸的走遠,漸漸的成為一個黑點。
上善若水?如此純潔的幾個字眼,卻成為妄心丸的符咒,一旦服下一種毒素,只要不停的寫這幾個字,毒素便會在寫字的動作下緩緩沁入五髒六腑,而後便會不由自主的寫,毒亦會不停的加深。
而她的孩子,果然是中妄心丸,槢兒,是娘親太過忽略你麽?羽落雪,你配當一個娘親麽?你只會在自己的小世界生活,只會享受著眾人的給予,忘卻本應關心的人,讓他們一點一點的陷入痛苦的深淵,而她卻只是在一旁觀看。
狠狠的扇了自己一個耳光:“不配,不配啊!”淚卻更加泛濫的流出。
痛苦的心,奔流的淚,那是一個娘親對自己的悔恨。
似乎看出她的不對勁,槢兒只是輕輕抓住她的手:“不哭。”雖然頭痛得厲害,拒絕著他對她的同情,但心卻不能允許看到她的淚水,不能看到她的傷心。
沒有說話,落雪只是緊緊的保住槢兒,“啊……”放聲的大哭出來,哭得那麽傷心,痛得那麽放肆。
一直在心裡要求自己去相信這個世間的甜美,去相信人與人之間還有這真情,善良是人的本質,可為何她的生活總是這般波折,總是歷盡千辛?為何她的夫君必須要為千萬人的幸福而拋下身懷六甲的她,而拚戰沙場?為何她的孩兒卻又遭人陷害,便成冷漠的木偶?
久久的,落雪這才歇住,而槢兒卻只是張大一雙眼眸不解的看著她,不明白落雪為何看到這幾個字時,會如此傷心。
午時羽清夜過來的時候,落雪正抱著槢兒在書房。
見到一臉哀傷的落雪:“丫頭,怎麽了?”
“哥哥,槢兒中妄心丸的毒了,被人下藥。”一雙通紅的雙眸,說到這個便又差點淚流滿面。
驚得一把抓住落雪的手:“妄心丸?怎麽回事?不是好好的麽?”
心下一個冷笑,果然是你,妄心丸乃血砂宮獨門秘藥,若是外行人,怎地會明白妄心丸是何毒?怎地會不問妄心丸是何物便問其它?
那日在天牢輕盈反常的喚自己“傻丫頭”時,她便已經開始懷疑一切是哥哥所為,因著“傻丫頭”從小到大,只有哥哥喚過,小時還因著輕盈這般喚自己時,哥哥還與輕盈吵鬧過一次,後來輕盈便不曾再如此喚自己;況且還有一點,能夠讓那般聰明的輕盈輕易走近圈套的人,除卻自己的家人,怕是無人能夠做到。
可是哥哥,如此疼愛自己的哥哥,他要奪皇位,她了解,畢竟支配他人生命的權欲,沒人不貪戀;他想要銀兩,他亦明白,鳥為食亡這個道理她知道;但是為何?她的孩子,她的妹妹,甚至是自己當年五年的時間,為何都成為他窺覷的目標?
“丫頭,丫頭。”輕輕搖晃落雪的身子,直到她回過神來才接著說道:“什麽時候的事?什麽時候發現的?”
無助的搖了搖頭:“照他今天寫字的樣子,該是中毒有三十來天了。”
“三十來天,如今毒素該已成熟,若不用繩子困住他的手,怕是毒素會更加深重呢!”
困住他的雙手,多麽殘忍,他的自由,已被人剝奪。
為了轉移落雪低沉的注意力,羽清夜轉而問道:“會不會是輕盈呢?”
不信的搖著頭:“不,不可能,輕盈當初為了我才死的,怎麽可能會害槢兒?”輕盈,她欠她的已經太多太多了。
“傻瓜,她是知道事情終究有敗露的一天,這才如此跟你說的。你想想,槢兒如此聰穎,其他人怎麽可能可以對他下毒?”
“可是如今怎麽辦呢?該如何是好呢?”
“不怕,丫頭不怕,哥哥會幫你找到解藥,找到解救槢兒的解藥。”雙眸間的堅定,仿佛帶著幾許無奈,仿佛含著幾絲不忍,手依舊輕拍著她的肩:“不怕,不怕呵!”
靜靜的看著羽清夜,落雪渾身漸漸發冷,感覺整個人就像掉進冰窟窿一般找不到出口,只能慢慢的冰封那顆期許的心。
因著不知該如何解毒,落雪怕槢兒會不停的寫那幾個字,便不讓槢兒再去學院,並且將書房裡的筆墨紙硯一律銷毀,只是與槢兒一起拉著他玩鬧,即使他只是冷冷的看著,她亦滿足,最起碼不會讓他的毒素加重。
但卻仍然止不住他用手指在地上寫畫,不停的寫,不停的畫,食指畫出血來便換中指,而後是無名指、小指、甚至是拇指,每每看到如此的槢兒,落雪那顆斑駁的心便無止盡的痛著。
即便是如此,仍然不願意用繩子困住槢兒的自由,只是讓溪兒不停的抓著槢兒的手玩著猜中指。
每日如此,使得極愛玩中指的溪兒都感到厭煩了,卻在落雪一次次的要求下,她一次次的參與者。
正在孩子玩著的落雪,被一臉慘白的衝進來的青衣嚇了一跳,當下驚得從椅子上彈跳而起,竟然忘了問所為何事。
她的生活之舟,已經在狂風暴雨中破敗不堪,再也經不起太過的風浪。
“夫人,皇……皇上……”話還沒說完,已是淚流滿面:“此……刻應該到了宮門口。”
而聽到消息的落雪,則只是飛快的狂奔出去,腳撞到那紅木的椅子,本該輕揉驅痛的,但卻因為主人的疏忽,頓時變成一片淤青。
忘記了自己此刻六個月的身孕,忘記了腹中的胎兒,滿心滿眼想的皆是那個離去前的身影,那個堅強驕傲的人兒。蔓延的霧水,卻始終不敢眨下,害怕那淚珠的滴落,害怕滴落的不是淚,而是他的生命和承諾。
白色的身影在漫天的雪地裡飛奔,穿過花園,留下一串串腳印,只是那滴落在雪地裡的熱淚,融化成一個一個的小洞,深深的、深深的。
飄渺的衣袂在湖面飛舞,掠過湖心,綻開一浪浪的漣漪,余下那小小的淚珠,叮咚而落,在湖面激起一朵一朵的浪花,小小的、小小的。
近了,近了,宮門口皆是跪滿一地的背影。
遠遠的,眾人便見一縷白色的纖影飛來,因著急飛的速度,被風鼓起的水袖和著衣袂向空中飄起,翩翩起舞,仿若九天仙子一般清靈。
見到是魅夫人時,眾人這才跪走開一條道。
看著躺臥在擔架之間的他,落雪頓下身子,緩緩落地站穩,一步一步的朝那個人兒走去。
輕輕的走了過去,卻在看到那一模一樣的人兒時,淚水竟然霎時止住,手卻狠狠的捶向他的胸膛:“混蛋,不是說會平安歸來麽?不是說會一切安好麽?”
頓時,手上沾滿了他的鮮血,直到那擔架上的人兒睜開雙眸,熟悉的雙眸。
看到那雙眼眸時,落雪只是伸出手來,食指在他的胸膛上畫著心,那個屬於他和她的心,抬眸看到他的眼眸,落雪笑了,狠狠的笑了,那種帶著淚的笑。
似乎終於放手了,似乎終於明白了,又似乎終於可以釋放了。
擔架上的人兒,頭微微的一個側偏,雙眸緩緩的閉上,手輕輕的滑落。
一人高呼:“皇上駕崩!”清脆的聲音,在整個宮門口回蕩、回蕩。
霎時間,整個宮門口皆是一片哭聲,哀嚎著宿魅的離去,可是真正那般傷心的人又有幾個?
眾人皆不約而同的脫去外衣,余留白色的中衣,如此短的時間,因為皇上的駕崩,在這寒冷的冬日哀悼著這位新皇。
回到暖雪宮,落雪便病倒了,當羽清夜來商量宿魅下葬的日子時,落雪只是淡漠的搖了搖頭,離開便是離開。
只是那日漸消瘦的身子,卻真實的讓他人知道了她的心傷,知道她的苦痛。
出殯的那日,落雪靜靜的躺在榻上,溪兒和槢兒只是靜靜的守在榻旁,默默的祈禱著娘親早日康復。
“娘親,其他宮裡的姨娘說爹爹駕崩了,是真的麽?”溪兒一雙純如溪水的眼眸不解的看著落雪。
苦笑著點了點頭:“溪兒想爹爹麽?”
“想,駕崩是什麽意思?是死了的意思麽?”
“不,不是死,駕崩就是駕崩。”捂住溪兒的嘴,落雪激動的說道:“不會的,不會的。”
一旁候著的宮人只是無奈的搖了搖頭,誰說魅夫人冷漠?誰說魅夫人無情?如此真實的事情,卻仍然不願意去相信,她對皇上的癡情又有何人能及?
“可是姨娘們都說駕崩就是……”溪兒不滿的看著娘親,一雙盈盈的眼眸皆是滿眼的霧水,想哭又不敢哭、不敢說,只是拉著在地上畫著的槢兒高聲喊道:“哥哥,不畫了,不要畫了,爹爹都沒了你還畫。”
在聽到爹爹都沒了的刹那,槢兒雙眸停頓了下,卻又繼續著自己畫動著的手指。
本就心煩意亂的落雪,整個人都快瘋了,近段時間太多的事情逼得她都快喘不過氣來,一見槢兒畫得滿是鮮血的手指時,不覺大聲叫道:“去,拿繩子過來。”
她的一聲怒吼,使得所有人的駭住,畢竟魅夫人自始自終,從來不曾大聲說過話,亦不曾動怒,如今卻如此失常,果然是傷心欲狂啊。
而溪兒兩兄妹卻只是呆呆的望著她,不知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
接過宮人遞過來的繩子,落雪二話不說的將槢兒的手反在背後緊緊的困住,讓他不得動彈。
看著一臉痛苦的落雪,槢兒淡淡的說了句:“不痛!”像是在安慰落雪,又像是在讓落雪不要心痛。
可憐兮兮的表情,當下便讓落雪失聲大哭出來,傻傻的抱著槢兒仰頭大叫:“你在哪?在哪裡?為什麽不管我了?十七好累,好想你,這麽多的任務,十七一人擔不過來,擔不過來啊……”不曾涉世的落雪,何曾受過如此的苦難,往日裡的風雨,皆有他為她擋去,留給她的只是陽光燦爛,如今這樣的黑暗,讓她怎樣生活?怎樣度過?
在場之人不無動人,宮女們輕輕擦拭著淚水,緩緩的轉身而去。
纏綿病榻十多日,落雪的身子才漸漸好了起來, 只是本就不愛說話的性子,反倒是更加沉默了。
只是偶爾看到溪兒和槢兒兩個孩子時,眼神中才會增添幾許暖意。
羽清夜中間來探望過幾次,與她商討著讓槢兒登基為皇的事情,而落雪只是淡淡的,不加以表態。
皇子,不僅僅只有槢兒一個,還有這宿顏笙,浣塵與宿魅的孩子,但卻要求讓槢兒登基,很明顯是刻意的安排,知道有這麽一天,便喂槢兒服下妄心丸,以便他日更好的控制。
見落雪也不反對,羽清夜只是讓宮人好好照顧著她便離開,自行去安排一切了。
這日,見落雪終於刻意下榻走動了,溪兒陰了好幾日的臉終於露出笑容:“娘親,你終於好了,溪兒好擔心。”只是那笑容中的勉強讓人一看便知。
多麽貼心的孩子,為著她的低迷,她硬是不敢綻放笑容,如此的懂事,如此的仍人心疼。深吸了一口氣,落雪笑道:“不怕,娘親沒事,娘親還要接著疼愛溪兒和槢兒,不能有事。”是呵!不能有事,她和他都要好好的,面對將要來臨的一切暴風雨,揭開所有朦朧的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