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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那些事兒(全集)》17 信念(2)
這裡要插一句,按說孫祥死後,應該追認榮譽,就算評不上什麽光榮稱號,起碼也該是因公殉職,但他卻在死後被草草火化(焚之),什麽也沒有得到,英雄得到如此下場,全拜我們前面提到過的一位老朋友所賜,這位老朋友就是言官。

 孫祥戰死之後,有一些言官不經過調查研究,就胡亂發言告狀,說孫祥是棄關逃跑,結果在戰後,不但沒有給孫祥開追悼會,反而直接把他的屍體燒掉,就此了事,實在是比竇娥還冤。

 一年之後,孫祥的弟弟上書為哥哥辯解,朱祁鈺這才了解到真實情況,給他的家人補發了撫恤金(詔恤其家)。

 在大明王朝的緊要關頭插這麽一句,不單是為孫祥討個公道,同時還要告訴大家,那些以直言敢諫留名青史的禦史們,絕對不能一概論之。

 說起禦史大家可能會想起那些打死不低頭,直言不諱的偉大人物,其實明代言官中有很多人品行極端惡劣,純粹是為名而罵,為罵而罵。

 這種敗類言官並不少見,在後面的歷史中,我們還會認識他們當中的很多人,並揭開他們臉上的面紗,顯示他們的醜陋真面目。

 言官的問題以後再談,還是先來看看風雨中飄搖不定的大明帝國吧。

 紫荊關是京城的門戶,此關被破,震驚了京城,因為每一個人都知道,京城從此將無險可守。

 兵臨城下

 正統十四年(1449)十月十一日,北京城頭的士兵正在巡哨,突然,滿天的塵土呼嘯而來,隨後傳來的是急促的馬蹄聲和叫喊聲。

 出人意料的是,城防士兵們並不驚慌,反而有一種放松的感覺,因為他們都十分清楚來的是什麽人,以及來幹什麽。

 該來的遲早會來的。

 城外瓦剌軍主營

 也先的情緒已經高漲到了極點,兩個多月前,他在土木堡擊潰了明軍二十萬大軍,立下不朽奇功,還活捉了明朝皇帝,事後他才得知,這二十萬大軍已經是明朝的最精銳部隊。

 既然明軍最強部隊都被自己輕易打垮,所謂的三大營也已經全軍覆沒,明朝還有什麽能力和自己對抗?

 這次出征的進程更加增強了他的信心,此次他一路攻擊前行,隻用了十一天就打到了京城,此刻,這座宏偉的帝都已經完全暴露在也先的面前。

 在也先看來,進城只是個儀式而已,他不相信主力已經被擊潰的明軍還能做什麽樣的抵抗(視京城旦夕可破)。只要叫喊兩聲,嚇唬一下,城內的人就會嚇破膽,乖乖地出來辦理城防交接。

 在攻擊前的軍事會議上,他自信地看著部落的其他首領們,用洪亮的聲音告訴他們,眼前的這座城市不堪一擊,大明的壯美河山,無數的金銀財寶、古玩希珍都將歸瓦剌所有,偉大的大元帝國將再一次屹立起來!

 “京城必破,大元必興,只在明日!”

 據說以前曾有一些餐館會在門前掛上一塊牌子,寫著“明日吃飯不要錢”七字。

 當然,這些飯館絕對不是慈善機構,因為那塊牌子上的日期永遠都是“明日”兩個字,而這個明日是永遠不會到來的,如此做法不過是拿窮人開心而已。

 歷史已經證明,也先的這個明日最終也沒到來。他又被耍弄了一回,但這次耍弄他的不是楊洪,而是命運。

 六天后的也先可能會奇怪,自己的兵力強過土木堡之時數倍,且士氣高漲,士兵強悍,最終為什麽會失敗?

 其實這個問題不用別人回答,他的祖父馬哈木先生應該知道答案。

 決定戰爭勝負的最終因素,是人。

 就在一個月前,也先眼前的這座城池還是那樣的不堪一擊,那樣的柔弱,經常還有外逃的百姓和士兵,但僅僅過了一個月,這裡又恢復了帝都的氣勢,守城的士兵已經為也先的到來等待了很久,他們的眼神中透露出很多東西,有仇恨,有興奮,有焦慮,也有恐懼。

 但並沒有畏縮。

 他們的眼神中透露的信息其實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

 我們不會後退。

 在這個月中,京城發生了很多變化,兵多了,糧足了,防護增強了,但最根本的變化卻絕不是這些。

 真正的變化在人們的心中,透過失敗的陰雲,他們已經從開始的絕望中走了出來,並逐漸相信自己終將贏得這場戰爭的勝利。

 這是意志和信念的力量。

 這才是那些守護京城的人們最為強大的武器。

 當然,當時的也先是意識不到這些的,畢竟到目前為止,他還是很有信心的,他絕對想不到,自己前進的步伐和恢復大元的夢想將在這裡被一個人終止。

 一個有勇氣的人。

 正統十四年(1449)十月八日,兵部尚書於謙下達總動員令。

 決戰的信念

 得知也先進軍紫荊關後,於謙敏銳地判斷出,這次也先的目標是京城。

 雖然現在京城內的士兵數量已經將近二十萬,但畢竟作戰經驗不足,為以防萬一,他立刻下令派出十五位禦史去各地征集士兵充任預備隊。到十月八日,全部兵力集合完畢,總計二十二萬人。

 勉強夠用了。

 可能有人會覺得奇怪,也先的兵力總計也不過幾萬人,為什麽城內有二十幾萬人還只是勉強夠用呢?

 這是由具體情況決定的,絕不是於謙的能力不行,當年的朱文正能夠以數萬人馬擋住陳友諒六十萬大軍,是因為洪都城池不大,陳友諒雖然兵多,但在同一時間內無法全部展開,只有一批批地上,其實際攻擊效果並不好。

 但現在於謙守衛的是京城,是大明王朝的首都,這是真正的大城市,並不是比較大的城市(比如鐵嶺)。

 也先攻擊的目標是北京外城九門,此九門分別是:

 德勝門、安定門、東直門、朝陽門、西直門、阜成門、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

 這九門的位置大致相當於今天北京市的二環到三環之間,當年的北京雖然遠遠比不上今天北京市的規模,但也是相當大的。

 簡單做一個除法會發現,每個門的守衛兵力也就在二萬人左右,而也先的兵力在單一攻擊其中一門時是佔據優勢的。更大的問題在於,也先的士兵素質要強於明軍,而且幾乎全部是騎兵,機動性很強,一旦打開缺口,就能夠立刻集中兵力攻擊。

 軍隊的戰鬥力並不單單決定於人數,還有機動力。

 所以明軍雖然在總的人數上佔優,但平均到每個門的防守卻是不折不扣的劣勢。

 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只要一平均就會原形畢露。

 這就是於謙所面臨的形勢,敵軍十分強大,己方兵力雖然也不少,但並不佔據優勢,形勢並不樂觀,但與此同時,於謙也找到了一個得力的助手,這位助手將幫助他完成防禦北京的任務,並成為他的親密戰友,並肩作戰。

 當然了,於謙絕對想不到的是,他的這位助手在八年後還會做出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致自己於死地。

 從戰友到敵人,從朋友到對頭,那位完成這一戲劇性轉變的親密助手,就是石亨。

 石亨,陝西渭南人,父親就是武官,他承襲父業,也幹了這一行,此人自幼好勇鬥狠,極為驍勇,被稱為正統第一勇將,與楊洪並稱。

 據說在石亨年青時,一次去街上玩,被一個算命的盯上了,那位算命先生抓住他仔細端詳,以極為驚訝的口氣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如今太平盛世,你怎麽會有封侯的面相!”

 且不說這個故事是真是假,算命先生有沒有收費,但起碼他總結出了一個規律:

 亂世方出英雄。

 話雖如此,但正統十四年七月身處陽和的石亨卻絕對不能算是個英雄,因為那個時候,他正在逃跑。

 數萬大軍全部覆滅,主將被殺,也先的騎兵肆無忌憚地踩踏著明軍的屍體,這一切的一切全部發生在石亨的眼前,可是他無能為力,因為他還有更為重要的事情要做——逃命。

 作為統兵的將領,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統領的軍隊被敵人殲滅,士兵被殘殺、被俘虜,而自己卻無能為力。對於一個武將而言,這是最大的侮辱和折磨。

 窩囊,真是窩囊啊。

 窩囊的石亨活著回來了,然而等待著他的並不是安慰和撫恤,由於他也是軍隊主將之一,根據軍令,他要負領導責任。於是他被罷免職務,貶為事官。

 在他人生最為失意的時候,於謙幫助了他。

 在於謙看來,這個失敗的將領並不是無能之輩,只要能夠善加使用,他是能夠成就大器的。

 事實證明,於謙的判斷是正確的,石亨將成為一柄鋒利的復仇之劍,插入瓦剌的胸膛。

 也先的軍旗在城外飄揚,蒙古騎兵們在城前騎馬來回馳騁,向城內的明軍顯示著他們的軍威,八十多年過去了,他們終於又回到了這個地方。他們中的很多人都相信,在不久之後,他們將再次成為這裡的主人。

 也就在幾乎同一個時刻,城內的於謙正在召開他戰前的最後一次軍事會議。

 參加會議的包括朝廷的主要大臣和石亨等防衛北京的武將,這是一次氣氛壓抑的會議。因為與會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將要面對的是什麽。現在敵軍已經兵臨城下,只有戰勝敵人,才能保住帝都,才能挽救國運,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會議就在這樣的氣氛下開始,首先討論的是如何退敵的問題。

 石亨發言認為,在目前的局勢下,敵軍的實力要強於明軍,要想退敵,最好的方法就是堅壁清野,等待敵軍疲憊,自然就會退軍了。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很好的方法,因為也先的士兵並不是機器人,他們也要吃飯,只要堅守城池,等到他們吃光了所有的糧食,自然是要走人的。

 石亨深通兵法,他的這個提議也是行得通的。

 大多數人支持

 只有一個人反對

 按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石亨的提議應該是會獲得通過的。但這次,即使讚成的人再多也沒有用,因為這個反對的人手中掌握著否決權。

 此人正是於謙。

 於謙是兵部尚書,也是會議召集人,在這個會議上雖然誰都可以說話,但只有他說了才算數。

 他站起來,說出了自己的觀點:

 “也先率大軍前來,氣焰已經十分囂張,如果堅守不出,只會長他們的氣焰,我大明開國至今已近百年,昔日高皇帝布衣出身,尚可縱橫天下,橫掃暴元,我輩豈懼小小瓦剌!”

 他環顧周圍眾人,停頓了一下,厲聲下達了他的第一道命令:

 “大軍全部開出九門之外,列陣迎敵!”

 眾臣鴉雀無聲。

 確實也不用說話了,反正我們說了也不算,你看著辦就是了。

 於謙接著下達了他的第二條命令:

 “錦衣衛巡查城內,但凡查到有盔甲軍士不出城作戰者,格殺勿論!”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文臣們萬萬想不到,平日看上去溫文爾雅的於謙竟然如此強悍,軍令之嚴厲,前所未聞,甚至連戰場殺慣了人的石亨也感到心驚。

 還沒等他們喘過氣來,於謙那沉穩又富含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

 “九門為京城門戶,現分派諸將守護,如有丟失者,立斬!”

 “安定門,陶瑾!”

 “東直門,劉安!”

 “朝陽門,朱瑛!”

 “西直門,劉聚!”

 “鎮陽門,李端!”

 “崇文門,劉得新!”

 “宣武門,楊節!”

 “阜成門,顧興祖!”

 他停了下來。

 這不是一個尋常的停頓,因為所有的人都知道,還有一個門他沒有說,這個門就是德勝門。

 德勝門是最為重要的門戶,因為它在北京的北面,且正面對著也先的大軍。一旦開戰,這裡必然是最為激烈的戰場。

 這裡實在不是個好去處啊。

 眾人並沒有等待多久,因為於謙很快就說出了鎮守者:

 “德勝門,於謙!”

 他用堅定的眼光看著每一個人,這種眼光也告訴了眾人,他沒有開玩笑。

 文武大臣們又一次吃驚了,可讓他們更吃驚的還在後面,因為於謙馬上要頒布的是一道他們聞所未聞的軍令。

 “凡守城將士,必英勇殺敵,戰端一開,即為死戰之時!”

 “臨陣,將不顧軍先退者,立斬!”

 “臨陣,軍不顧將先退者,後隊斬前隊!”

 “敢違軍令者,格殺勿論!”

 這就是明代歷史上著名的軍戰連坐法,此後的明代名將大都曾采用過這一方法。

 聽到這殺氣騰騰的語言,眾人仿佛不認識這個正在說話的於謙了,就在一個月前,他還是一個從未指揮過戰爭的書生,還是儒雅的文官,是一個言談溫和,臉上始終保持著沉著鎮定的表情的人。

 此刻的於謙依然沉著鎮定,卻似乎變了一個人,他已經成為了一位意志堅定,果斷嚴厲的戰場指揮官。

 在殘酷的戰場上,弱者是無法生存下去的,只有最為堅強、剛毅的強者才能活下來,並獲取最後的勝利。

 於謙就是這樣的強者。

 看起來會議要談的問題已經談完了,似乎也該散會了,正當眾人慶幸從於謙那令人窒息的軍令中解脫出來的時候,於謙下達了他的最後一道命令。

 最後一道命令

 於謙把手指向了兵部侍郎吳寧,下達了他的最後一道命令:

 “大軍開戰之日,眾將率軍出城之後,立即關閉九門,有敢擅自放入城者立斬!”

 聽到這道命令,連石亨這些殺人不眨眼的武將也被震驚了,這就意味著但凡出城者,只能死戰退敵,方有生路,如果不能取勝,必死無疑!

 真的豁出去了

 所有的人都驚訝地看著於謙,他們這才意識到,於謙這次是準備玩命了,不但玩他自己的命,還有大家的命。

 於謙毫無懼意地看著這些驚訝的人,對他們說出了最後的話:

 “數十萬大軍毀於一旦,上皇被俘,敵軍兵臨城下,國家到了如此境地,難道還有什麽顧慮嗎,若此戰失敗,大明必蹈前宋之覆轍,諸位有何面目去見天下之人!”

 “拚死一戰,只在此時!”

 於謙是對的,這是一場不能失敗的戰爭,如果失敗,北方半壁江山必然不保,大明的國運也將從此改變。

 這場戰爭,於謙輸不起,大明也輸不起。

 所以於謙為守護城池的人和他自己留下了唯一的選擇:

 不勝,就死!

 與會眾人終於散去了,於謙也回到了他的住處準備出發作戰,之前那堅定強硬的講話已經成為過去,現在他要做的,是實踐他許下的承諾。

 自古以來,發言演講是容易的,但實乾起來卻是艱難無比。很多人口若懸河,豪言壯語呼之即來,能講得江水倒流,天花亂墜,但做起事來,卻是一無是處,瞻前怕後。

 古代雅典的雄辯家們口才極好,擅長罵陣,指東喝西,十分威風,但馬其頓的亞歷山大長槍一指,便把他們打得東倒西歪,四散奔逃。

 辯論和演講從來不能解決問題,因為這個世界是靠實力說話的。

 下命令是容易的,但最終的目的是要擊敗敵人,如果不能達到這一目的,無論說什麽都是沒有用的。

 所以對於於謙而言,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於謙看著房中準備齊備的盔甲,他知道,不久之後,他就要脫下身上的公服,穿上這套只有武將才會穿的鎧甲,第一次走上戰場。

 於謙,你真的毫無畏懼嗎?

 不, 我畏懼過,我並不是武將,我沒有指揮過戰爭,沒有打過仗,沒有親手殺過人,在過去二十余年中,我的工作只是在文案前處理公務和政事。

 那你為什麽要站出來挽救危局,指揮戰爭?

 在我看來,這是我應盡的責任。

 你真的準備好了嗎,走上戰場,去指揮你從未經歷過的戰爭?

 是的,我已經準備好了,少年時,我曾立志做一個像文天祥那樣的人,無論寒暑,我在孤燈下苦讀不輟,踏入仕途,我曾青雲直上,也曾鬱不得志,曾經登堂入室,也曾身陷牢獄,經歷了數十年的磨礪和考驗,我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我已無所畏懼。

 於謙實踐了他的抉擇,穿上了那套沉重的鎧甲,離開了他的住所,向德勝門走去。

 在那裡,他將獲得他人生中的最大光榮。

 十月十一日,北京保衛戰前鋒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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