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峰跟著老家人到了後堂,後堂是會見關系密切的人的所在。按照那個時代的習慣,建築也要分等級,一般百姓不能超過三間,士族也要看品級,一般地方官員是五間,諸侯七間,天子九間。
劉泌祖先乃是大漢宗室,所以他也算是士族出身,本身舉孝廉,曾經擔任過武陵郡典客算個副處級幹部吧。所以他住五架房並不違製。
到了堂前,那幾雙鞋子就表明了來人的身份不一般,特別是那烏黑的靴子,是武官穿的。
寇峰急忙脫了鞋子,光著腳,低著頭踩著小碎步趕忙進去。這叫趨步,是表示對尊長的尊敬。
“孩兒見過舅父!”寇峰急忙稽首。
禮儀完成後,劉泌一介紹東席那人說:“孩子,來,見過府君!”
寇峰忙向那人施禮,也不待他說話便抬起頭來看,那人身穿緋色禪衣,頭戴皮弁,腰上有把劍,一臉落腮胡子,正衝寇峰笑。
“明府,此乃吾先妹之子。”劉泌介紹道。
劉磐呵呵一笑:“此子貌甚奇,將來必為大用。世人傳說有神童之名,不知道傳聞可是真?”
劉泌說:“不過是外間傳說而已。”
劉磐也不評論,也不叫寇峰起身,寇峰說道:“府君明鑒,小子也沒什麽神奇的地方,不過隻是比之常人性格桀驁了點,敢說話而已。”(在漢代不經過長輩同意擅自說話是不禮貌滴行為)
劉磐一樂朝劉泌說:“公遠啊,你還說這孩子很一般,光這份膽氣我看很少有人能比啊。”也是啊,那時候一郡太守那就是一方土皇帝,誰不怕啊,這叫不怕縣官,隻怕現管。
“孩子,不要怕。本府也是聽鄉民說起你算學了得,你就來幫本府解決個難題。”劉磐說道,“此間有賑濟災民,粗糧、細糧若乾......”顯然是個盈余問題,也就是個二元一次方程組。
寇峰很快就計算出來,甚至不用算籌。
劉磐驚問:“知何其速也?”
寇峰解釋道:“以多數去少數為法,以余數相減為權,法權相比而知人數。納之可得總數。”也就是合並同類項再做除法。
“奇才!”劉磐誇獎道,轉對劉泌說:“往日在襄陽,曾見神童周不疑,也無賢契之捷才。吾膝下隻有一女......”
“暈!萬惡的封建包辦婚姻。”寇峰腦殼發暈,卻發作不得。
卻聽劉磐說:“吾欲收為養子,公遠可舍得否?”
劉泌急忙拉著寇峰下拜:“寇峰能得明府青眼,其幸也。”
於是選擇了大吉的日子,劉泌和寇峰穿著一新,就到太守府去了。
投了庚帖,然後寇峰去拜了劉氏先人,這就成為了長沙太守劉磐的養子了。劉磐的母親鄧氏頗為喜歡寇峰,常語眾子弟:“日後汝等皆不及阿瞳。”倒惹得諸劉很不高興卻也發作不得。
寇峰入繼為劉磐養子,改名為劉葷,住在了太守府。
劉磐原來是地方豪強出身,喜歡交結勇士豪傑,後來黃巾之亂起,荊州牧被殺,他自己組織起民團保護鄉裡。由於出身比較寒微,所以立下許多功勞也被人擠兌了,一怒之下不聽政府號令,也加入黃巾。劉表撫荊後,眼看黃巾也日落西山,於是劉磐果斷地換了招牌,和劉表認了親,成為劉表手下的乾將。
不過他這個冒牌的士族是不被真正的士族看得起的,所以他千方百計拉攏士族,收了劉葷也是向長沙本地勢力示好的表現。
劉葷在太守府邸越發不安分,沒人能真正約束得了他,他整天和一幫子爛友廝混,比如劉磐的幾位部將的兒子鄧通(不是西漢那個)、文忠和綦毋達,小哥們兒四個整天在一起,幹什麽呢?不是好好讀書,而是跑到民團去偷學些武藝。
“你們這些三腳貓功夫,不管用。”看著鄧通他們胡亂打架,劉葷輕蔑地說。
“阿瞳,你厲害,你來。”個子最壯的是文忠,把袖子一抹。
劉葷心說:“連個小孩子都收拾不了,我不用混了。”
跳下場,不用什麽花的,擒拿手,三招把文忠弄的嘴巴直咧咧。三國的套路幾乎沒有,都是野拳。武術套路也是到了戚繼光的時候才成形的,當時主要為讓士兵在危急的情況下能增大存活的機會。所以軍訓時候的那麽點軍體拳也算是蠻厲害的。
“不服再來!”劉葷把手送開,三國時代的小孩子可不是光會喊媽的,野著呢。文忠還算是將門出身,那裡肯認輸啊。
劉葷剛松手,他馬上把劉葷掀翻。
“小東西還會趁人之危啊!”劉葷用了點辣的,在文忠脖子後面的某個穴道狠掐一下,文忠腦殼一暈,就被反掀過來。
“服不服?”劉葷問道心裡卻不舒服,說實在的剛才出手也有點過分。
這文忠傻小子鐵了心:“不服。”
站起來又打上,這次文忠聰明了,使勁扯著劉葷的兩手。
“手是兩扇門,全靠腿傷人。”劉葷使個撲摔,先自己一倒,借那力道一蹬,把個傻小子摔得散了架。
“服了,你以後就做我們老大。”開始因為比爸爸所以才讓劉葷當老大,現在比了本事,都認了。
“阿瞳真本事,以後一定是大將軍!”鄧通是鄧老夫人的侄孫,也秉承父親的特點,嘴巴甜不要錢,看著劉葷拳頭大馬上拍上了。
“大將軍?”劉葷一笑,“我要做大英雄,做甚大將軍!”
這個時候《人物論》已經是一本很暢銷的書了,基本上稍微高級點士人都讀過或者聽過所謂“草木秀而謂之英,獸大而特謂之雄,人物傑者謂之英雄。”
幾個小孩子還沒明白什麽是英雄,卻有旁邊的人說話了。
“哦,你是哪家小郎?見識不凡啊。”說話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武官,看打扮等級比較低,最多是個雜牌尉官。
“這是府君的二郎!”鄧通顯然扯虎皮的技術基本掌握了。
那人眼中閃過驚訝之色點點頭轉身進入了武社。
“這人是?”劉葷問道。
年紀最長的綦毋達說道:“這是府君手下的‘中郎將’黃忠大人。”他的叔叔是劉表的座上客,所以他認識的人也很多。
“黃忠!”劉葷雖然臉上沒什麽太大反映,心裡卻早沸騰起來了。五虎將義禮信勇忠中的“勇將”黃忠,論武力他可以和關羽比高下,論勇敢他不比張飛差,論冷靜他也不輸趙雲,當然狠勁也不比馬超弱上多少。就這麽個人才,在劉表手下閑置著,官不過四百石的一個中下等武官。有人才不能用,劉表不亡天理不容。能和黃忠拉上關系也不錯嘛。
黃忠本來是駐扎在攸縣的,被調遣回來是因為人事的調整。劉磐這個臨時太守的職能已經完成,他準備把職務交給韓玄這個文官。
“我兒,在做甚?”劉磐看著劉葷正張弓射箭,興趣很高,雖然他心情現在不那麽好,雖然他在為劉表的小肚雞腸而生氣,但是每次看到養子他總是一掃心中的陰霾。
“父親大人。”劉葷趕忙放下弓箭快步前趨,垂手而立。這是禮節,漢代以孝為德的最高標準之一(忠那隻屬於官員和公務員),絕對不可對長輩無禮。
劉磐說:“阿瞳,書可曾懈怠啊?”
劉葷忙說:“書已經默過了,兒才在這裡射箭的?”
“做武人危險啊,刀槍無眼,孩子還是好好讀書吧。”劉磐心想:“你爹我不就是書讀少了,成了狗肉上不了宴席,被那些士大夫鄙視嗎?武功好有什麽用啊。”
“父親,現在天子蒙塵,漢室傾頹,正是我等為臣子的奮發之時。父親請看,兒日後必提三尺劍掃蕩諸醜,興複家邦,還黎民一個太平世界。”劉葷說得正義凜然,有多少真心恐怕隻有他自己知道。
“好,好,好!”劉磐先是一愣,然後開懷大笑。
“府君,韓君來了!”家人稟告說。
“兒需小心!”劉磐囑咐了一句就走了。
《梁書·武成帝本紀》“帝幼時,義隱王問帝:‘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為武易傷,何不文事?’對曰:‘漢室傾頹,仆為臣子安能觀之。若壯,必掃蕩諸醜,清淨乾坤。’義隱王奇之。”
韓玄乃本地大族,祖上據說是韓信的後代,也是很有才華的“座談客”。劉表和他談得很投機,就把他任命到長沙來當郡丞,實際上是為了接替劉磐和監視劉磐的。
韓玄傳達了劉表的意見,大致是把劉磐表揚一番說他治理有方什麽的,但是除了口頭這些空話,沒有任何實際的東西。劉磐的屬下都露出不滿之色,好在老韓皮也夠厚,假裝沒看見。
這就是劉表的風格,非親不信,非親不重,但是他也知道這些大豪族在當地的影響力。這裡畢竟是東漢王朝的龍興地,這裡的士人大多是百年大族,盤根錯節的聯姻,用血緣把這個地區的地方政權牢牢地控制著,劉表隻是他們的代言人而已,實際上他們有能力隨時把這位“八及”之一,當年那次政治浪潮的風雲人物弄下來。沒有這些人的支持,劉表的命令連襄陽都出不去。
劉表雖然很清楚這點,但是他沒有那個雄才大略和能力去控制這些人,所以他隻有拉攏、分化,團結一批打壓一批,這劉磐正是他要打壓的對象之一。
大家都心知肚明,不去戳破,於是一團和諧的氣氛裡,劉磐一拍掌,宴會開始了。
漢代一般官員官員的俸祿都比較少,大多靠的是灰色收入,因為郡守權利很大,許多人都可以截流一部分錢款做小金庫,特別是這亂世,大家能撈就撈,誰知道明天還能不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啊。
劉磐出身土豪,也是個講排場講面子的人,倡伎也養著不少,兩千多年前的湘妹子還真是不錯,尤其是那細腰舞,加上漢代那貼身長袖子的服飾,跳起來有點飛一樣的感覺。不然,那些專門為皇帝選美女的老色鬼怎麽會寫“楚女娉婷”之類的話來。
當然這些都是鄧通這家夥說出來的,這個家夥天生色狼,也難怪他那麽早熟,戰爭年代,早結婚早生孩子也很正常。
看著鄧通流口水的樣子,其他幾個人一臉不屑。
劉葷拍拍鄧通說:“想娶新媳婦還等到你冠禮後,不過咱們還有別的好玩的可以做咧。”
“什麽好玩的?”鄧通聽到玩眼睛一亮。
“射鵠的!”劉葷說道,文忠等人眼光一黯,這段時間陪著劉葷射箭把他們都弄煩了。射活動靶子對他們的確很困難的,不過劉葷卻玩得很開心的樣子。
劉葷一看他們嘴角不經意間生出一絲嘲弄,這些幹部子弟啊,成不了氣候,難怪後來的三國史上沒怎麽聽說這幾個人,隻有文忠好象弄出了點動靜,不過很快被淹沒了。
劉葷說:“我們這次要去郡學去射鵠的!”
“郡學?你要挑戰‘小由基’啊!”文忠等人眼睛一亮,這下有熱鬧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