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來人騎著四十多輛摩托車和電動自行車浩浩蕩蕩進入環二村,穿過小街,來到丁木根老頭的舊屋前。他的八層樓還在裝修,一家人就住老屋,屋後不遠處是他的煉銅廠,這個煉銅廠規模巨大,是環山最大的廠子,裡面足有八個熔爐,近百工人,年產量幾乎等於環山所有煉銅廠的四分之一,當初我咬咬牙給他斷了貨,白白損失一大筆礦石收入,想想還是挺肉痛的。
我和老蔣走進屋子,屋裡只有幾個傭人,見我一臉凶相,嚇得大叫道:“你幹什麽?!”
我喝道:“丁木根在哪裡?快說!”
傭人結結巴巴地說:“老爺一家人去杭州別墅了,三天后才回來。你……你有什麽事?”
操!原來個老不死的躲在杭州遙控操作,同時把我和老蔣毒打一頓,他媽的!老子這口氣沒地兒出,那就隻好衝他的廠子出氣了!我對老蔣揮手道:“我們走!”
走出院子,兩個傭人戰戰兢兢地看著我們,見我們騎車離開,才如釋重負關上門。嘿嘿,您就跟家呆著吧,老子沒完,這就砸廠子去。老木根想奪人老婆,我就讓他沒熔爐煉銅、沒錢可掙,我他媽爛人一個、我他媽損人不利己、我他媽地痞流氓,你能拿我怎麽招!
氣勢洶洶跑到五百米外的巨型煉銅廠,我暗歎一聲,想到這個規模巨大的煉銅廠即將被我砸得稀巴爛,不由有些心疼……
那也要砸!靠!
老子出招斷你的礦石,你他媽竟敢找人打我兄弟倆,那就別怨老子還招太狠,都是你自找的!
我衝進大門,對夥計們大吼道:“給我砸廠子,有人反對就打人,直到砸爛八個熔爐為止!不出人命就行,給我狠狠地砸!”
夥計們齊聲大吼,頓時興奮起來,停下車潮水般衝了進去。
一看門漢子見狀驚叫道:“你們幹什麽?你們——”
沒等他說完,我狠狠一巴掌抽過去,“啪”的一下搧他臉上,他慘叫一聲跌開。我見傳達室裡有一個小型擴音喇叭,一把抓起跑進廠區,對著喇叭大叫道:“裡面的人給我聽著!丁木根老頭跟我作對,我今天要砸爛他的廠子,你們識相的就給我滾開,我隻砸熔爐不砸人,要是誰敢動手,我連他一起砸!”
廠子裡大約有五六十個工人,見我們一百多人衝進來,嚇得驚慌失措,我這麽一通喊,他們又安靜下來,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我指著一個沒有運轉的老破熔爐,吼道:“給我砸!”
老李就是乾煉銅的,對這些機器最熟悉,當下拿起一根鐵杵,大叫一聲,狠狠往熔爐肚腹薄弱部位插去。只聽“喀喇”一聲響,那熔爐被他活活插出一個大洞來。
我大喜,對著喇叭叫道:“全部動手,先熄火、再澆水,然後給我狠狠地砸!上啊!”
一百個夥計都是礦廠工人,個個身強力壯,廠房裡又有許多鐵杵大棒,當即圍著六個開動的熔爐忙活起來,先關電源再滅火,然後衝水冷卻,也不等熔爐下面的煤餅和銅汁兒完全凝固,就學著老李的樣砸了起來。
那些工人心疼得連連大叫,可又不敢上前阻止,隻好乾瞪眼。我看見旁邊還有個閑置的老破熔爐,也來勁了,抓起一根大鐵棒狠狠砸去,三下兩下捅出一個大洞來。可我身上還有傷,接下去我就沒了力氣,隻好停手看夥計們砸。這時廠房裡滿是“砰砰啪啪”的響聲,六個新熔爐和兩個舊熔爐邊各圍著十來個人,大夥兒齊心合力使勁砸,場面亂哄哄的,熱烈之極。
哈哈哈!丁木根老龜蛋,今兒老子讓你知道,你不是土皇帝,只要有老子在這裡,你他媽就別想逞威風!
搶人老婆吧,包九姨太吧,找人暗算吧,你他媽很能耐是不是?老子要你悔恨終生!
人有時發起性來會做許多以前不敢做的事,我現在也是這樣,腦子裡滿是教訓丁木根的念頭,還想砸完廠子再去砸那八層樓,甚至還想一把火燒了他全家……其實誰都這樣,我也不例外,只是我想著就幹了,別人想著未必敢乾,就這點區別。
他媽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丁木根新舊兩個家都砸了!以後要讓我知道他杭州的家,我還砸!老子讓他除了錢啥也沒有,他買什麽老子就砸什麽!奶奶的,這就是跟老子作對的下場!
我像個癲癇病人似的全身發抖,興奮得呲牙咧嘴手舞足蹈,夥計們還在使勁地砸,我站在旁邊看著,握緊拳頭喃喃自語:“對……就這樣……砸……給我砸……他媽狠狠地砸……”
突然一雙有力的手緊緊拌住我肩膀,老蔣黑黝黝的臉蛋出現在我眼前,沉聲對我說:“阿嵐,你醒醒。”
醒醒?醒醒?……
哦……醒醒,醒醒。
我甩甩頭,腦子清醒許多,問道:“老蔣,我怎麽了?”
老蔣關切地看著我,說:“你剛才的樣子很不對勁,好像……走火入魔一樣。”
嘿嘿,走火入魔?走火入魔……走火入魔!走火入魔!!
誰不走火入魔?活著就是走火入魔!
你他媽的走火入魔!我他媽的也走火入魔!!每個人都他媽的走火入魔!!!
老蔣可能真覺得我不對勁,死死抱住我,大聲道:“阿嵐!阿嵐你聽見沒有?你到底怎麽啦?”
我怎麽了?我他媽不是走火入魔了嗎?我他媽受刺激了!我他媽火大了!我他媽要讓全世界都走火入魔!
我全身發抖,嘴裡喃喃有詞,兩眼圓瞪,就像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
老蔣越看越擔心,索性一把將我扳倒在地,用力按住我,叫道:“阿嵐!阿嵐你看著我!我是老蔣,是你哥!你怎麽啦?你幹嘛這副樣子?快醒醒啊!”
我嘴裡呼呼喘著粗氣,掙扎著想要起來,可我沒老蔣力氣大,愣是掙不脫,隻好躺在地上低吼:“他媽的!有錢人……該死的有錢人!都他媽該死……該死……該砸……砸光!老子滅了他們!全部滅光!”
就是這樣,我的情緒再度暴發,我成了一頭野獸。
要說突兀也挺突兀,要說正常也挺正常,情緒這個東西本來就是突如其來的,控制得好就能壓住,不好就只能暴發。你以為那個富豪會所對我沒產生影響?你以為那幫暴發戶對我沒產生影響?你以為老色鬼這個巨型廠房對我沒產生影響?你以為呂紋對我沒產生影響?你以為武雲那番話對我沒產生影響?你以為四個孫子的拳頭腿腳對我沒產生影響?操!影響大了!大到我失控、大到我走火入魔!
這幾天我連續受刺激,也連續動粗撒野,但我並沒有得到很好的發泄,我心底裡那股鬱悶只是暫時退下,現在它又洶湧彭湃席卷而來。
為什麽?別問為什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可能就因為眼前這巨型廠房、因為眼前這八個熔爐。
前幾天只看到人,沒看到物品,上流也好、下流也罷,那也只是幾個人,是人就有缺點,哪怕比我矮兩公分、抽的煙不同,都能成為我輕蔑鄙視的理由。可是現在我眼前沒有人,那個醜八怪老頭不在這裡,這裡只有一個巨型廠房,廠房裡只有八個熔爐。這是實業,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是人家最強有力的資本!
我可以詆毀人,說人矮小、說人醜怪、說人傻逼、說人蒼蠅,可我沒辦法詆毀東西,這八個熔爐就是硬生生的鐵證,告訴我人家再矮小也比我富、再醜怪也比我富、再傻逼也比我富、再蒼蠅也比我富,人家就是比我富!
比我富就能無法無天,就能隨便搶別人老婆,就能隨便給女人誘惑,就能讓人美夢成真,就能找打手堵人,就能……他媽讓我走火入魔!
這幾天我結了許多仇撒了許多野, 本來主要是圖那兩百萬人民幣,只要錢不到手,我還可以忍耐,但現在錢到手了,又不見了,我整個人空蕩蕩的沒了依托,幾天來積蓄的火氣就又湧了上來,看著眼前這硬生生的鐵證,想到有錢人為所欲為的德行,我就再也按捺不住,隻想把這一切砸個稀爛!
我想到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的父母,想到絞盡腦汁為我謀劃未來的楚玉,想到老實憨厚全心相待的老蔣,想到所有不能為所欲為無法無天的人,最後一切交集起來,變成一種莫名其妙的仇富心理。我不能仇視所有富人,我還沒喪失理智,但我至少可以仇視跟我作對的富人,我至少可以衝著這八個熔爐撒氣!
“砸!全部砸光!通通砸爛!”我嘶聲大吼道,“什麽也別留下!全部砸爛!爛!爛!爛!爛啊……”
老蔣死死按住我,見我越來越失控,臉上露出堅毅之色,咬咬牙,對準我臉面猛地打來一拳。
“砰”的一聲,我眼前金星亂舞,腦中轟鳴,就這麽暈了過去。
也醒了過來。 (16,.,,,J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