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宅佔地約二十余畝廣有屋、有園、有山、有水。園中以島、樹、橋、路相間。
池中有三島島上建亭通橋環著池畔開路有溪、有小灘、有山泉、有湖泊有小樓還有活像迷宮的庭庭院院或以拱門相連或以回廊相接別說在這兒住了一月半月的就連前些日子老爺領著她走上一回她還是摸不清這裡的路線。
瞧就連這會兒走往“迷宮”裡的書樓也得邊走邊瞧著珠丫頭畫下的地圖。
“夫人算是苦盡甘來了。”先前在主房珠丫頭掩著嘴偷笑。“我打入府起也有五年光陰平日除非送菜送飯的一般時間是難得見到老爺的。每回遠遠看他總是冰冷冷地教人不寒而栗可現下不同了老爺還貼心地帶夫人認路。鐵定是有幾分喜愛夫人的。”這幾句話雖是揣測卻也教霍水宓生出莫大的希望來。
從小就沒人憐沒人愛的老爺會對她有些感情嗎?原以為賣過來的日子是難過但在徐府裡的兩個月裡卻是很滿足的日子有紅紅、賈大媽、珠、寶丫頭還有老爺……
一想起老爺心頭暖暖滾滾的不同對紅紅、對爹娘的感覺。
走近書樓隱約聽見門後頭傳來說話聲。是老爺在談公事嗎?才想要悄悄退走忽然裡頭叫起聲音:“是誰在外頭?”
“是我水宓。”她紅著臉回答。
裡頭沒了聲音半晌才道:“進來吧。”
門扉輕推霍水宓撩起裙o臉染嬌羞地進去。
徐蒼離冷眉輕挑沉聲問道:“有事嗎?”
“我……”她迅抬眼望了他一眼又垂下。“我為老爺做了件衫子送過來讓你瞧瞧是不是合身要是不合身我好拿回房改。
他的目光調到她手中小心翼翼捧著的金邊長衫。“你做的?多費事現下你是徐夫人不必再做這些。”不由自主地溜到她的臉上。
他的妻子真的十分容易靦腆。原以為是因她不習慣接觸男人緣故可如今也有兩個月余怎麽還這般容易臉紅?
“不不這一點也不費事。再過幾日就是乞巧節了以往我總要為來財縫製新衣如今我嫁過來了是該為紅紅她們繡件衣裳順便也給老爺縫件新衣。”她試探地笑道又顯得有些迷惑。先前明明是有聽見說話聲的怎麽書房裡隻有老爺一個人?
“你在瞧些什麽?這房裡除了我還會有誰?”像看出她的想法他斥道。“過來。”
霍水宓乖巧順從地走過去期盼他拿起新衫子瞧瞧看。一句讚美不不就隻要說聲“好”她便心滿意足了。
哪知他連瞧也不瞧地將衫子放在桌上握住她的雙手。兩個月沒做過粗活的小手總算有些柔軟細致……
他[起眼注視她的小手彷佛心不在焉的問道:“這月可有來嗎?
“嘎?”
“女人家每月一次的。”
“啊……來來了。”她吱吱唔唔的原本已經火紅的臉如今瞧起來像是熟爛的西紅柿。“今兒個早上才來的……”
黑眸迅轉黯放開她的手。還是沒受孕嗎?說不出心底是喜是憂。也罷再過些時候有孕也好目前怎麽瞧也瞧不出她的身子哪裡健康了瘦弱依舊隻怕大唐女子裡沒一個像她瘦骨嶙峋般的連在夜裡也怕壓碎了她。
“老爺?”
“你……”本打算叫她出去的書樓畢竟不是女人該來的地方但釣上來的魚總得偶爾喂喂餌食。“搬個凳子過來坐下吧!”瞧她高興的樣兒這女人當真容易滿足或者她另有目的?
霍水宓吃力地拖了張凳子過來就坐在書桌的旁邊。
“你該多吃點的宅裡飯菜多不差你這一口。”濃眉不自覺地聚起來。她拖一張凳子像在拖一條船真有那麽費力嗎?
“我……很努力吃了。”
“我以為在經過以往窮困的日子後你嫁到徐宅來應該懂得盡情地享受。”
“我有!”她又討好地抬起眼迅瞧他一眼又垂下。“我有吃可是總是吃了些就飽了我想可能是以往我總吃得少一時之間改不了吧。”以往她三餐喝白粥胃囊早縮得跟鹵蛋一樣小。
“抬起頭來看著我。”他道“我可不是三頭六臂上回跟那老頭兒爭論不休的女人哪去了?”
霍水宓抬起臉臉上紅咚咚的。
“怕瞧我嗎?”
“不不我怎麽會怕瞧著老爺呢?”事實上她很愛瞧著他的尤其他睡著後的臉龐有些孩子氣不像三十出頭的男人有幾次悄悄撫上他的臉頰沒被他現那種感覺像是小時娘親悄悄給她一對仿玉鐲子雖然是假貨但卻是唯一屬於她的寶物。
“那麽就簡明扼要地說吧!”
“呀?”
“你想討些什麽?”他盯一眼她素白的頸子上頭沒掛任何珠寶飾。“簪、金飾或者嫌棄新衫太過樸素?”語畢見她迷迷惘惘的不耐補上一句:“這不正是你殷サ哪康模
霍水宓聞言原本嬌羞的臉頰逐漸褪白睜圓的小鹿黑眼在x那化為濃濃的失望像在嚴厲指責他不該打碎她心底英雄正義的幻象。
“我……”她的眼眶紅了起來交握的雙手絞扭著。“新衣足夠我穿上七年八年了簪、金飾我也不需要……我隻是隻是想為老爺做件新衫子你若不喜歡我拿走就是。”倉卒地站起來抓起擱在桌上的新衫就往門外急步走去。
徐蒼離怔了怔不知她何以泫然欲泣。他……是問得太白或者問錯?
瞧她的模樣不像說中她心中事反而眼裡的失望是對他!
他說錯了什麽?
“簡直大錯特錯!”身後的書牆忽然移開從暗門裡走出一名男子。年約二十七、八歲白面秀氣書卷味挺濃的。
“你沒走?”徐蒼離怒視於他。
“老爺沒吩咐我走啊。”他溫吞吞地笑著笑容裡含著幸災樂禍。“老爺隻道‘進暗門’可沒叫我順著密道走所以我就乾脆留下來瞧瞧夫人的相。”
徐蒼離冷哼一聲。“敢情你會看相?”
“看相不會但至少懂得察言觀色。”他大瞻地進言。“這就是老爺你的不是了我可沒瞧見過哪家的相公是這樣待娘子的我要你喂魚餌不是這種喂法要用迂回戰術。
老爺就算是對一條狗也不能拿肉直接丟在它頭上啊!“”什麽時候開始總管也開始管起主子的家務事了?“徐蒼離冷言相對。
“這倒也是。”王莫離聳了聳肩。“老爺說得對我風塵仆仆從京城下來可不是來閑嗑牙的還是趁早導入正題吧!嗯反正夫人是生產工具無須太在乎她的喜怒哀樂最好頭一胎就生男丁免得將來遇上難產什麽的死也會先留下徐家子嗣。可憐啊瞧夫人的樣兒像是崇拜老爺崇拜到十八層地獄去了也難怪她會失望形象幻滅了嘛。”
他搖著頭歎息眼角盯視著徐蒼離。
“崇拜?她崇拜我?”他可有什麽地方令人崇拜的了?旁人怕他都來不及會有人崇拜他?可笑之至。
他們成親不過兩個月余其間幾乎隻有夜晚相見。他沒說過甜言蜜語、沒買過金飾銀飾的更沒做什麽英雄事跡他有什麽好教她崇拜的?
若真說崇拜隻怕她崇拜的是她的夫君而不是他徐蒼離本人。
“嘖嘖老爺咱們來賭賭看瞧瞧晚上你見到夫人的時候她還會不會崇拜你?”
王莫離火上加油的:“反正這種崇拜是小女孩玩的遊戲尤其夫人見過的人不多對老爺生起崇敬之意是理所當然。我保證隔沒幾日遇上更值得崇拜的人啊老爺在她心中的份量立刻返到二線不值得理會的。”他微笑道眼裡滑溜得跟條魚一樣。
不狡猾些怎麽當徐府總管怎麽應付刁鑽的傭人?雖然近兩年待在京城守著那棟徐府的宅子但還算遙控這裡一切賈大媽是他的代言人兼傳聲筒這兒有什麽事全教人擬了信過去。老爺成親這碼子事他不在場可不表示他什麽都不知情霍水宓的一切全私下調查過了同第一任夫人完全不同的性子原以為她會在宅子裡吃虧倒沒想到會在這裡佔有一席之地。
“你倒說說看。”
“嗯?”他微笑以對。
徐蒼離揚起眉手指輕敲桌面。相處二十多年王莫離促狹的心態可以捉到百分之九十但他太久沒哄過女人的確需要有人建議至少要懂魚餌要怎生個放法!
他鎖定王莫離的輕佻桃花眼明白地問道:“告訴我如果不能把骨頭扔在狗身上那麽該怎麽放才能討它歡心?”
※※※三日後四輪馬車飛快地在泥地上奔馳。
車窗是方形的隔著層層布幔偶爾涼風吹掀了一角露出了臨危正坐、面容緊張又興奮的霍水宓。
今兒個夜裡她穿著素白的綢衫上頭單在袖口繡了一圈銀線相當淡雅簡單柔軟的質料貼在她的肌膚上瞧起來很小……不是指年齡上的小她已經算是成熟的少*婦是她的身骨太小小至像是一陣微風就可把她吹飛上天。
徐蒼離如炯的目光從霍水宓身上收回睨了一眼那始終抱著她的小豬隻。那小丫頭左右各梳起一個小包頭肥胖的身子挺著大紅色的小衫子圓圓的眼藏在霍水宓的衣後偷瞧著他。
那稚氣的眼神明白地透露她不(更新最快)喜歡他相當地不喜歡。
嘖管她喜不喜歡肯讓這丫頭片子上車纏著水宓就該感激得痛哭流涕也不知是哪個下人之女這樣沒規矩的!徐蒼離不耐地想。
“老爺……”黑眸閃閃亮又恢復以往對他的崇拜之意。“那市集……好玩嗎?”
她紅著臉詢問。
這才該是當初嫁過門的霍水宓。
徐蒼離隨口“嗯”了一聲回想當日他不甘情願地回主房“喂魚餌”……
他簡直是招誰惹誰了?娶任何一個女人都比娶她來得好若不是須確保肚裡孩子一定是他的哄一個女人?哼那壓根就像蚊子繡花門都沒有。
那日一回到主房她是乖乖坐在凳子上繡著帕子的瞧起來沒什麽受到傷害的樣兒隻有臉色蒼白了些、眼眶紅了些、繡的帕子糊成一團了些其實也沒王莫離說的那般嚴重什麽幻象破滅不過是唬人的言詞罷了!
他走上前照平日習慣性的說話方式:“抬起頭來看著我。”
她的臉是抬起來了濕瀝瀝的黑眸盯著他。像瞧著一個普通人似的!以往她的羞怯呢?還有她那種獨特的目光呢?那種視他彷佛是天塌下來也有他頂的崇敬目光呢?以往沒現是因為不曾注意過一切就是那麽自然若不是王莫離一針見血點醒他還當她對其他人也是同等對待……
是了從那日他出錢買下珠、寶兩個丫鬟後莫名其妙地她開始崇拜起他來當他是天底下最偉大最俠義的夫君。
他咬牙。想得到她的心還得哄她這是什麽鬼理論?
“我……”他萬難地啟齒臉上的青筋不斷抽*動。“把衫子給我。”
“不。”她想也不想地否決了。
“不?”她這樣對丈夫說話?以往她可是既順從又乖巧地像一頭忠狗甚麽時候開始懂得反駁他了?
“老爺不適合穿。”
如果不是仰她生子他會親手掐死她。
他[起了眼沉下聲:“我可不是對你有意的。”他停頓半晌喉頭像給饅頭梗住似的艱難地啟口:“京城總管捎信過來出了件麻煩事一時煩心倒忽略了你的好意。”
這算是他道歉的底限了他甚至聽得見王莫離那個混蛋在外頭捧腹狂笑不已。
他暗地再咬了咬牙續道:“你若願意就再為我多做幾件新衣吧!”
她的眼逐漸軟化卻尚有些迷惑始終摸不透他的真性子究竟哪一面才是他的面目?是那日存心調戲她的惡意男子或是救了珠、寶一生的英雄?從沒認真地思量過因為他是她的夫君所以寧願選擇後者。
而現下她仍是相信他的。如不是他她的日子尚在水深火熱之中。
他忽道:“我以為女人家都愛些珍珠寶物的你若不愛何不親自去挑選自個兒喜愛的東西?再過幾日便是乞巧節節日雖無趣可夜裡河畔有市集不妨逛逛!”話莫名其妙地就出口要收口已是來不及尤其瞧她眼底倏地星光燦爛如同以往注視他的眼神崇拜而敬仰不禁心弦一松。
以她的出身加上霍二娘那“物盡其用”的心態隻怕她終日做粗活壓根沒見過市集的熱鬧……也罷就討她個歡心將來好死心塌地愛著他。
愛多膚淺卻能控住女人心甘情願的一生。
“娘娘是我的!”彷佛現他專注地凝視霍水宓紅紅拉緊霍水宓的一角小聲地宣布。
“娘娘?”他回過神眼一[.“誰是你娘?”嚇得紅紅趕緊埋在霍水宓懷裡。
“老爺你可忘了?咱們是全家一塊出來的。”霍水宓星光閃閃地瞧著他他哼了一聲壓抑差點冒出的怒意。
全家?他的孩子尚未出生哪裡來的全家?若要說這世上勉強能跟他搭上關系的也隻有他未來孩子的娘親。
“月璽、向陽還有紅紅咱們不是一家人麽?”她的臉蛋紅紅的在談及自己也是這一家人時有些羞赧像還是不習慣融入這麽多人的家族。“今兒個下午我忽然想到紅紅老呆在府裡也會悶壞不如一塊帶她出來走走。既然帶她出來了沒有留下其它兩個孩子的道理所以我請賈大媽知會你一聲瞧後頭跟上來的馬車裡就是他們啊。”
原本以為月璽他們會拒絕哪知珠丫頭傳回來的消息是他們肯去隻要爹在。
徐蒼離的黑眼沉了下來。賈大媽何時通知過他了?是怕他挑起過去的恨意?
他的目光轉而盯著胖呼呼的小丫頭片子。當年只見過她一面她才一歲多赤紅稀疏的頭如今更加鮮明。
是了就是她。那個背叛他的女人所留下的證據!
“到啦!到啦!”車夫跳下馬車開門道:“馬車隻能停在這兒再過去就得走路了。”
徐蒼離下了馬車伸在半空中的雙手僵了會兒才連同小丫頭片子一塊抱下地來。
“一個時辰後馬車候在這可別教我等。”
“老爺不去麽?
“逛市集是女人家的事我順巧談生意就在船上花不了多少時間的。”他的惡名雖是彰昭城裡城外但無損他生意上的事這便是有財有勢的好處大夥怕他可不怕他懷裡白花花的銀兩。
後面跟上來的馬車忽然停下跳下兩個年輕孩子又激動又興奮又靦腆地奔過來。
“爹!爹!你……你要同咱們逛市集嗎?”徐月璽好奇地問道。她有多久的時間沒看過爹了?就連娘死了也沒見過爹有的隻是遠遠地瞧上一眼今兒個能親近爹是夢成真了。
徐向陽雖然僅僅站在徐月璽後頭一雙深色藍眼也渴盼地瞧著徐蒼離。
徐蒼離淡淡瞧了他們一眼從腰際掏出一袋碎銀塞到霍水宓的手裡。
“若想要什麽盡管買吧!”為她拉下蒙面的黑紗。她不是最美的女人甚至身子骨荏弱到無人願意娶她過門然而仍是不願任何男子見到他的妻子。
“這……這麽多?”霍水宓微啟著小嘴搖頭。“我隻想瞧瞧市集的熱鬧不缺什麽的。”
“爹……”
徐蒼離使了個眼色給車夫教他好好跟著夫人隨即搭上另一輛馬車沒一會工夫便飛快消失在黑幕之中。
“爹!”徐月璽跑了幾步跺了跺腳回過身瞪著霍水宓。“你捎過來的消息不是說爹會同咱們一塊逛市集嗎?”存心把氣出在她身上。
“我……以為老爺是同咱們一塊的……”
“以為?就因為你這一句以為教咱們抱了多大的希望!”她還以為爹終於注意到她了。“哼我瞧你壓根是想給咱們下馬威想整咱們才不過是個當了兩個月的小後娘你以為你還能博取爹多久的歡心?要不要打賭一等你生下徐家子息包準爹不再瞧你一眼!真是咱們大唐女子的恥辱瞧你乾癟的人家還以為我們虐待你沒給你吃好穿好的呢!出來是丟人現眼是想讓旁人看看徐家怎麽欺負你嗎……”
“夠了。”徐向陽次開口打了個呵欠。“若不打算逛市集我可要回馬車裡睡大覺了。”他嘀咕:“都是一些窮極無聊的蠢女人。”
徐月璽瞪了他一眼。“為什麽不逛?難得來這一回沒道理白白回去的。”向陽是怎麽了?以往總是不愛搭理人的若不是為了爹他才不會出門的如今爹走了依他的性子應該話也不吭地回馬車的怎麽這回倒想逛市集?
徐向陽揚了揚眉。像是解答她的疑惑。“就算都是蠢女人好歹也全是徐家人不好好跟著你們誰知道這一群蠢女人會闖出什麽麻煩來。”
他的目光輕掃過霍水宓從鼻腔裡哼了一聲下了一個十四歲早熟孩子的觀察所得:“女人你的名字叫麻煩;而我家的女人全是麻煩之最。”
※※※天下的市集大致上是大同小異的。
“所謂的大同就是每家販子每年各個節日賣的都一樣上個節日賣不完的今兒個再搬出來賣像賣玉的攤子、賣胭脂水粉的、賣玩的都是些不乾節日的玩意;而這小異則好比端午節專賣的是粽子、是雄黃酒可七夕節就不同了賣的是牛郎是織女是月老的姻緣線。”珠丫頭賣力耍動兩片嘴皮。
霍水宓好比是井底之蛙市集上的東西全沒瞧見過每一步像在老牛拖車總停在各攤子前好奇地東瞧西瞧。
“我受不住啦!”又停在河岸旁一個攤子前徐月璽跺著腳。“我可不是專程來陪這個土包子逛市集的!搞什麽!連個窮書生的字畫也要瞧你識字麽?大字不識一個還想充場面!我可受不了徐府家大業大掛在裡頭的字畫就算不是價值連城也值好幾百兩黃金待在這兒是傷自個兒的眼!向陽咱們別理會她了到前頭看去!”從鼻腔裡哼了一聲一轉便竄進人群堆中。
徐向陽沒追去隻淡淡朝車夫點了個頭車夫飛快跟著奔進人群裡。
“我……”
隔著黑紗雖然瞧不清小後娘的神色但霧濕的眼很容易讀透尤其見這蠢女人像要掏出所有銀兩徐向陽壓住她拿錢的手朝擱在板上的字畫瞧去半晌才搖頭。
“不值得。”他當沒瞧見書生漢又白又青又尷尬的臉色說道:“畫不成畫、字不成字全是用來b口的工具沒用過心皆是敗筆之作買下是施舍他他有手有腳的需要施舍嗎?”
“我……我可不需施舍!”書生漢的臉由青轉紅像隻受傷的野獸。“你們一身華服怎麽知道咱們討飯錢的辛苦?滾!可別教我再瞧見你們不然……不然……”
“不然如何?”徐向陽冷笑道:“你手無縛雞之力拿棍打隻怕使不上力用腳踢還怕踢斷腿你能做出什麽驚世駭俗之事?百無一用不過是書生罷了!”
“書生也要吃飯!我在這兒賣字畫既不盜又不拾我礙著你們什麽了?快滾快滾別教其它人不敢上門!
“不會有人來了。這種字畫誰會要?就算有人要恐也是成捆成堆的要拿去包雜物了。你不配當個讀書人隻為飯錢而作畫這種畫沒有價值不如趁早改行當個種田種菜的你的飯可以吃得更多。”
書生漢聞言如當頭棒喝。
這年方十來歲的少年一針見血戳破他眼前的迷障。從何時開始他隻為飽腹而作畫?
在作畫寫字的當口也淨想著街頭王老爹賣的肉包子這樣子的字畫……
他瞪著昨夜裡才趕出來的字畫收尾軟綿無力、急促匆忙因為想趕著多畫幾幅。
他苦學近二十年的才能跑到哪兒去了?為了一頓飯錢他早遺忘了他的夢想。
忽地他狼狽萬分地收起字攤來面帶羞愧地離開市集。
徐向陽無聊似的哼了一聲轉現小後娘跟珠丫頭睜圓了眼瞪著他。
“瞧些什麽?同情他有個什麽用?給他銀子不愁吃喝下回他更忘本忘了讀書人的本分。這不叫同情叫害他!”他數落霍水宓的蠢。不知這女人是如何活過二十年頭的同情太多也不瞧瞧平日多少人在欺負她蠢蛋!
霍水宓漲紅了臉低聲吐道:“我可不是同情是瞧他字寫得好。”
“你識得字麽?”他鄙夷道。
“不就因為不識所以才愈地欽佩。”霍水宓停頓半晌目光奇特地瞧著他。
“瞧個什麽勁?”他的臉微微泛紅顯然有些不自在。“再怎麽瞧你也不過是蠢女人一個。”
珠丫頭不服氣忍不住開口斥道:“少爺好歹夫人是你繼母你對她說話要客氣些……”
“你像你爹。”霍水宓恍惚說道。難怪先前瞧他指罵那書生的樣兒像見到了老爺似的。
“爹?”
“你同老爺一樣雖然說話帶刺可也都是為人好。
徐向陽聞言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
“那是當然他是我爹。”顯而易見他很高興有人說他像他的爹。
珠丫頭瞧了瞧他那長相異於中原人氏的臉。會像嗎?隻有天知道!
“娘娘要噓噓啦。”教珠丫頭抱著的紅紅扁起一張圓臉。
“啊可別當眾撒尿!夫人你在這兒等我我馬上回來。”珠丫頭鑽出人群忙找個解手的草地。
“嘖麻煩家夥。”徐向陽雙手斂於身後偏著頭邁前幾步眼角卻瞄到小後娘積極地在河面上找些什麽。
“你在找我爹?”
霍水宓點頭。“老爺說在船上談生意河上船那麽多不知老爺坐在哪一艘?”
“想知道?那還不容易。”指著繡著陳家姓的旗子。“就離這兒不遠離這兒最近的那一艘瞧見了沒?陳老爺偏好美色不知招來多少青樓女在船上載歌載舞。也難怪爹寧願登船談生意不肯陪家中夫人逛市集了。”
霍水宓沒被他激哭反而掩嘴笑了。原以為老爺之子是個尖酸刻薄的孩子沒想到經過這回相處倒覺得他有幾分可愛連老爺談生意的對象都查得一清二楚。其實他人不壞由他對書生漢那件事就明白他的性子他以為她不知道每回有人往河岸這邊擠來時他總暗地隻手護著她。
是因為開始把她當娘看待了嗎?
“啊。”
“怎麽啦?若是嫌站累了我可沒本事背你回馬車。”
“不那人老在看咱們。是不是老爺認識的人?”在幾脹獾木嗬胗形桓甙旱哪凶又瓷惹嵋÷擲軸疃羈糖破鵠次鬧時蟣虻凰壑繃鎄舛
很眼熟一時認不出他是誰。不不無論出嫁前後除了老爺之外她是再也沒識過任何男子怎麽會覺得眼熟?那露骨的眼光打從心裡頭畏懼像要吃了她似。
“我可說夫人總算注意到我了。”男子主動上前笑道。
“你是誰!”徐向陽沉聲問道銳利的目光注視他的臉。
男子輕[地搖著扇上上下下掃量徐向陽一圈。
“你娘沒說過我是誰嗎!”他轉向霍水宓上前一步伸出手;霍水宓忙退後一步。
在燈籠的余光下她清楚地瞧見了他的長相。
他不像是中原人氏但十分漂亮甚至有些娘娘腔的味道若再年少一、二十歲簡直活生生是徐向陽的翻版。
“走!”徐向陽的臉色白了拉緊她的手欲走。
“走到哪兒?徐夫人我剛打京城回來聽說徐老爺買了個女人回家我原以為最多也隻是個粗俗的鄉野村姑肯嫁給他沒料到這村姑還挺人模人樣的。”忽地一把抓住她的細腕霍水宓倒抽口氣掙也掙不脫。
“你……你想幹嘛!”她顫聲問。
“放開她!”
“住口!這是你同我說話的口氣嗎?”他的嘴角揚起猙獰的微笑逼近水宓。“那男人懂得憐香惜玉嗎?他可說過他碰你是為了生下正統的子嗣?憑他這一生怎還值得有人為他傳宗子息?任何一個女人在我與他之間你猜會選擇誰?”
“你……你快放開我!”霍水宓叫道使勁地打著他的手。她覺得惡心、想吐!他不是她的相公怎可碰她?
徐向陽[起眼隻手箝住男子的肩。“想欺負她可也得先過了我這關!”一掌推出雖然還稱不上虎虎生風可也有模有樣一掌擊下去沒有散了骨也會震得七葷八素。
“那男人倒算好心養你還教你學武。”男子斥哼一聲粗暴地拉著霍水宓閃開低咆:“兒子打親爹還有天理嗎?”
倏地徐向陽的面色如雪霜般慘白厲聲道:“你胡扯些什麽!”
正想往前撲去忽然身後叫起一聲:“尹可鷹放開夫人。”
身隨話出徐向陽隻睨跟前人影一閃若論相識人中有此武藝者莫屬……
“王總管!”
王莫離微微含笑嘴裡尚含著一枝糖葫蘆顯然是匆匆疾奔過來的。
“尹公子當年我家老爺放你一命言定今生不得進城一步怎麽尹公子自毀諾言?”
“徐蒼離迎娶新婦我從京城千裡迢迢而來是為道賀。”尹可鷹斜睨著霍水宓忽然掀開她的面紗一怔隨即笑道:“好個徐家夫人!短短六年光陰徐蒼離的口味倒偏好起狗骨頭來了!是沒飯給你吃嗎?不過話說回來徐府上上下下是怪異了些女人是買回來的又養著旁人的兒女。”尹可鷹哼了一聲注視到王莫離玩世不恭的臉道:“還有已故徐老爺的私生……啊!”他脫口叫道因為霍水宓突地狠狠咬上捉著她的臂膀!
同時間王莫離的臉色一沉狼吞下糖葫蘆疾飛上前正想封了他的嘴哪知尹可鷹忿戾吼道:“賤人!”
拉了她的頭就往後使力一扯王莫離一掌飛來以實化虛才離他一賈逗鋈桓謀浞較蚴終瞥羲底トァ
“小把戲也想耍我?”尹可鷹眼尖粗魯地推開她及時接住來勢洶洶的抓力。
霍水宓腳步踉蹌不穩連連往後仰去仰了個空……
“喂!”徐向陽大叫!“小心後面!”避開打鬥的兩人飛步邁向岸旁隻聞“咚”
一聲想要捉住她已是不及。
小後娘可不會游水!
她活下來定跟爹說這姓尹的事;若不幸淹死可就沒人聽見先前那姓尹的鬼話!
半夜裡河面黑沉沉的就算無人敢救也是理所當然!
她若死了……若死了……
須臾之間腦海千頭萬緒卻也是身形極快“噗通”再響一躍入河。
※※※兩輛馬車仍是飛快地奔跑在回程的泥地上。
前頭馬車內靜悄悄地徐蒼離面如石蠟懷裡抱著濕透身的霍水宓她的身上蓋了件披風雖然睡得很沉但偶爾傳來抽噎細弱的手臂也緊緊攀著他的腰不放像是攀住浮圈。
是他點她昏穴的。否則還不知她又哭又嘔地到何年何月?
他冷峻的目光鎖住啃著甜薯的王莫離道:“我將人交給你你交還給我了什麽?”
“還是人啊。”王莫離微笑:“夫人隻是多喝幾口水不礙事的。”他瞄了徐蒼離一眼自顧自地又啃起甜薯。“反正老爺迎她過門隻為生子既為生子她如今無大礙老爺也不必太介意。
“住口!”從來沒想過辭掉他如今真想一腳踢他出徐家大門!
她的身子哪裡像是不礙事了?
幸而陳家船屋近河岸聽得見岸上騷動一聞有人落水陳家老爺湊興直往甲板上跑點著燈籠看好戲若不是那男孩拖著水宓遊至船下猛喊“爹”隻怕他差點錯過了她。
或者該說失去她?思及此不免又感受到當初深切的悔意。
那是當然!她若死了叫他再上哪兒花一筆銀兩買下一個心甘情願的女人?
心甘情願!是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唯有她是心甘情願地視他為夫君!她一上船清醒了神志便開始嘔吐吐盡穢物原以為她是灌多了水吐盡了也就罷了可她還在乾嘔猛搓著自個兒右手腕像在搓什麽髒東西!
後來他拉住她免得她又自虐救她上船的徐向陽才道是有男人摸了她的手!
老天爺又是忠實!
是忠實教她不由自主地做出這種反應嗎?是忠實教她除了丈夫外再也沒人能碰她嗎?這是多傳統的女子!他應該慶幸自己沒買錯女人這樣的女人就算生下一打、兩打的子女也能保證是他徐蒼離的但……
該死的忠實!
從前他奢望它如今他厭惡這兩個字所帶來的意義!
對他她隻懂得忠實嗎?
假設他不是她的夫她還會待他這個叫徐蒼離的男人一如現在嗎?
“老爺這回小少爺可佔了功勞如不是他及時下水救夫人依她這旱鴨子身份隻怕早早叫河魚給吞了。”王莫離似笑非笑地啃完了甜薯又從小包囊裡拿出甜包子來吃。
“出門前不是要你暗地守著她依你的武藝怎會讓她險些滅頂?”
王莫離揚了揚眉尷尬笑道:“我本來是守著夫人的但一時看見賣糖葫蘆的便……
我可也沒料想到那姓尹的會早數日出現在這兒。“徐蒼離沉默不語半晌才道:”他回來了?“
“殺人可要償命的。”王莫離提醒。
徐蒼離陰沉一笑。他本就不打算為那娘們殺人那是不堪提起的往事但一接觸王總管的眼才知他指的是霍水宓。
他會為眼前這女人而動怒殺人?
她沒那價值。
然而為何當他看見她狼狽地從河裡被救起來時他……
“老爺……”即使是夢囈也隻叫著他。他的手臂不自覺地擁緊瞧她的骨架多纖細這樣的女人一捏就碎是什麽東西支撐這份忠實?
在陳家船屋上她一瞧見他不顧眾目睽睽她緊緊抱住他不肯放手是甚麽原因教她無懼於他?
“看來老爺做得很徹底。”王莫離又換上在市集買的糕餅。“老爺只須朝夫人笑個幾回她便心甘情願地拜在你的袍下。我瞧她是愛上你了!也對她見過的男人沒幾個偏偏老爺又是她夫君愛上你是有些莫名其妙卻也理所當然沒法子嘛徐宅子裡就隻有老爺你的這‘適婚年齡’的男子沒得比較嘛就好比關在籠子裡……
“住口。”
王莫離雖然二十好幾扮個鬼臉卻也挺可愛的。
“至少老爺已可確保將來夫人肚裡的孩兒是你的隻要對你那膚淺的愛持續我想就算當一頭母豬猛為你生子她也甘之如飴這樣的女人已是稀有國寶該好好保護最好再繼續關在宅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生就守著老爺隻知老爺這是她的命……”倏地住口因為一顆珠子利落地嵌在距離他耳邊不到一嫉某蛋逕稀
他聳了聳肩不再言語僅以玩味的目光瞧了一眼徐蒼離懷裡的霍水宓再瞧瞧抱著她的徐蒼離。
愛嗎?多虛浮的東西卻又真真實實地敞在眼前挺值得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