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氣逐漸轉涼，依舊是嶄晴的天，陽光卻沒了盛夏的燥熱，變得溫暖怡人。這是洛水黯第一天去上學，家裡少了個人，更清靜了幾分。

　午飯後，蘇湘湘在小廳閑坐。屋裡靜謐而暖和，沒一會兒，困意襲來，秀兒放好枕，蘇湘湘臥下來，眯起眼小憩。見她像是已經睡著，秀兒給她蓋上薄毯，退了出去，帶上門。

　院子裡忽然輕微地騷動起來。秀兒出了屋，有人匆匆忙忙地趕過來，低聲向她說了幾句什麽。秀兒神色一變，驚訝地望了一眼外面，又轉頭去看裡屋。

　“夫人在休息。”秀兒壓低了聲音，猶豫著。

　“怎麽了。”

　蘇湘湘的聲音。秀兒回頭，看到她徐步走來，神色淡淡的，卻沒有半分剛睡醒的懶怠和倦意。走過去，回道:“夫人，少爺在學堂跟人打起來了。”

　蘇湘湘停住腳步，眼中掠過一抹驚訝，嘴角微翹，竟然像是很愉快的樣子。

　秀兒還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蘇湘湘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綻開。瞥一眼來送信的那人，問道:“他現在在哪裡?”

　“已經回來了，在東邊臥房。”那人趕緊又補了一句:“已經叫人去請大夫了，少爺傷得不重，夫人不必……”

　他話還沒說完，蘇湘湘淡淡“嗯”了一聲，出門，往東邊洛水黯的住處走去。

　到那裡時，大夫已經來過，留了些傷藥。采兒正拿帕子蘸了水，幫洛水黯清理傷口。小男孩坐在床沿，呆呆怔怔地盯著地板，神色鬱悶，還帶著些沮喪。

　“夫人。”見到蘇湘湘，屋子裡的人回身行禮。洛水黯抬起頭，望見母親，委屈之情頓時湧上心頭。叫了聲“娘”，眼睛立刻蒙上了一層水氣。

　“黯兒。”蘇湘湘走過去，停在床邊，看了他一眼。

　臉頰紅腫著，脖頸間也能看到明顯的傷痕。傷得不輕，但是看他的樣子，應該沒什麽大事。心中的擔憂散去，蘇湘湘的目光轉淡，烏黑的眸子裡蘊著些許不滿。

　他學了一年的功夫了，真要和同齡的孩子動手，怎麽可能會傷成這樣。難道是任人欺負，連還手也不敢?

　“怎麽回事。”蘇湘湘的聲音清淡下來，連疑問的語氣都淡淡的，仿佛並不十分感興趣。

　洛水黯睜大眼睛，望著母親，委屈地說道:“他們打我……”

　“哦。”蘇湘湘瞥他一眼，漫不經心地問道:“不是教你武功了嗎，打不過他們?”

　“我……”小男孩呆了一下，神色變得淒惶不安:“我沒跟他們打。我怕……怕傷著他們。”

　“你怎麽就不怕他們傷著你?”蘇湘湘語氣轉冷，緊盯著他。

　“……”洛水黯答不上來，呆呆地望著她。母親嚴厲的樣子，讓他更覺委屈，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小嘴也撅了起來，楚楚可憐。

　“不準哭。”蘇湘湘絲毫不為所動，聲音變得更冷。

　洛水黯努力眨著眼，把淚水忍回去。垂了頭，悶悶地等著挨訓。

　看他這副消沉又抵觸的模樣，蘇湘湘眉頭微蹙，心裡憂慮更重。片刻，她無聲地輕歎，從采兒手裡接過帕子，在床邊坐下，輕輕將兒子的頭抬起來，微笑著溫聲問道:“還疼嗎?”

　“有一點……不疼。”險些被母親溫柔的聲音騙到，小男孩警覺地回神，趕緊裝出一副勇敢的樣子。

　蘇湘湘淺淺地微笑，動手將他的衣服褪下來。瘦瘦小小的身軀，此時布滿青紫的傷痕，觸目驚心。然而比起這一身傷，更讓蘇湘湘擔憂的，還是他那深入骨子裡的軟弱和善良。

　不肯還手，甚至不願為自己的行為辯駁。這樣逆來順受，受的欺負又怎麽可能會少。

　“不用強撐著。”蘇湘湘目光柔和下來，帶著關愛。向丫鬟要來傷藥，輕柔地塗抹在傷處。母親很少這麽溫柔地對待自己，洛水黯很快忘記了剛才她嚴厲的模樣，心裡溫暖起來，溢滿了感動和依戀。

　“被打了，就會受傷。你會疼，爹娘也會心疼。”蘇湘湘緩緩開口，垂著的眼眸裡滿是專注和溫和，輕聲說道:“就算是為了爹娘，你也該保護好自己。”

　“可是……先生說了，不準打架。”洛水黯怔怔地抬頭，看著母親。

　“先生說不準打架，那他們打你，你覺得該怎麽辦?”蘇湘湘微微輕笑，耐下心來，認真地問道。

　“我覺得……先生會管他們……”小小的眉頭蹙起，神色間有幾分迷茫，隱著堅持。

　“那先生有管他們嗎?”蘇湘湘溫和地又問。

　“……先生來得很晚。”洛水黯聲音變小，像是有些動搖。

　“先生來之後，有管他們嗎?”蘇湘湘目光平靜，淡淡地繼續追問。

　“先生有……有讓他們停手。”洛水黯終於按捺不住委屈，撲到母親懷裡，嗚咽著說道:“可是先生還訓了我一頓，沒有訓他們……嗚嗚……不是我先動手的，我也沒打他們！……”

　蘇湘湘輕輕收攏手臂，擁住兒子。那小小的身軀在她懷裡微微顫抖著，哭聲悶悶的，淚水很快打濕了她的衣襟。心忍不住便軟了下來，手溫柔地撫上他的頭，安慰著。眼神逐漸變淡，越過他，不知望向何方。

　“嗚嗚……”

　哭聲轉小，逐漸停了下來。洛水黯慢慢從母親懷裡出來。頭垂著，臉頰泛紅，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蘇湘湘收回目光，低頭看他。淡淡地微笑著，柔聲問道:“哭夠了?”

　“嗯。”洛水黯的聲音很低，幾乎已經在等著挨罵了。

　蘇湘湘沒有說話，向旁邊的侍女要了傷藥，低頭，繼續給他上藥。

　“娘……”洛水黯忐忑地喚了一聲。

　“嗯。”蘇湘湘看他一眼，笑了笑，又低下頭。

　洛水黯遲疑了一下，小聲道:“娘，我錯了。我不該哭。”

　“嗯。”蘇湘湘輕輕點了點頭，卻依舊不多說話。

　母親態度居然和善起來，話也少得反常。洛水黯心裡開始發慌。正想著是不是該再次認錯，忽然聽到外面有丫鬟叫了一聲“老爺”。

　爹回來了?洛水黯稍稍心安，抬頭，果然看到父親快步進門，走了過來。

　“黯兒！”洛玉楓急急走來，直接到洛水黯身邊，低下身，一看到兒子身上的傷痕，心便立刻揪緊了。目光憂慮，望著他，緊張地問道:“怎麽樣，傷到哪裡了，還疼嗎?”

　“不疼。”面對慈愛的父親，洛水黯反而堅強了起來。擠出一個微笑，安慰他。

　他說不疼，但臉上分明還帶著淚痕。洛玉楓更加心疼，轉頭看向蘇湘湘，問道:“湘湘，怎麽回事?”

　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蘇湘湘仿佛恍然回神般，稍怔一下，隨即轉頭，對他笑了笑。沒有回答，起身，淡淡道:“你陪他一會兒，我去問問。”說罷，將藥瓶和帕子交給采兒，轉身出了門。

　在小廳坐下，叫人去喚隨洛水黯上學的書童。很快，丫鬟帶了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少年過來。蘇湘湘打量了他一眼，是個乾淨整齊的男孩，模樣清秀，臉上也帶著傷。

　“夫人。”那少年規矩地叫了一聲，低頭站著。

　又是一個老實溫厚的孩子。蘇湘湘無聲地輕笑，神色間有幾分淡淡的無奈。

　“今天怎麽回事?”蘇湘湘問道。

　“回夫人，午間休息的時候，曹尚書的侄子曹楊不知道怎麽，就罵起少爺了。少爺不跟他吵，他罵了一陣子，然後好幾個孩子過來，就打了起來。”少年低聲回道。

　“哦。打架的，還有誰?”蘇湘湘聲音淡淡的，似乎隻是隨口一問。

　“有趙大人的外孫張定良，盧大人的侄子盧旭，沈將軍的孫子沈長生， ……”

　“嗯，知道了。”蘇湘湘應了一聲，又道:“你下去吧，好好養傷，這幾天不用去了。”

　書童退下之後，蘇湘湘遣退下人，出了門，獨自向西邊行去。還是半下午，天邊不知何時聚起了重重濃雲，天色有些發暗。漫步入了西邊竹林，緩緩行著。手無意識地揪下一片黃葉，卷在指尖撥弄著。待回過神來時，前面樹影中，已經能看到青灰色的圍牆。

　手一松，那片黃葉在空中打了幾個轉，無聲地墜下。蘇湘湘的眼神重新清明起來，轉開半步，尋到小路走到門邊，叫人開了側門，獨自出了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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