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寶玉宮澤賢治

　今天，小兔子們都穿著短短的茶色衣服。

　原野上的青草閃閃發亮，四處的白樺樹綻開朵朵白花，原野上充滿芬芳。

　小兔子好毛一興高采烈、又蹦又跳地說:“哇，好香呀！君影草真是太美了！”風兒吹拂過來，君影草的花葉互相碰撞，發出一連串悅耳的音響。好毛一越發喜悅，在草地上活蹦亂跳地撒起歡來。跑了一會兒，好毛一停下來，兩手抱著胳膊高興地說:“我真像在河水的波浪上表演特技呀！”不知何時，好毛一真的來到小河邊。清澈的河水湍湍流淌，河底沙礫閃閃可見。好毛一歪頭自語:“我還是跳到對岸吧。”

　這時，從河流的上方突然衝下來一團黑糊糊、亂蓬蓬、形如鳥似的東西，它發出刺耳的叫聲，掙扎著順水漂流而下。好毛一迅速跑到岸邊，兩眼緊盯著那東西。漂下來的原來是一隻瘦瘦的小雲雀。好毛一一個猛子跳進水裡，兩手緊緊地抓住了小雲雀。這下小雲雀更加受了驚，張著黃黃的嘴刺耳地尖叫起來。好毛一有些緊張，兩腿拚命地劃著水，安慰著小雲雀:“不要緊！不要緊！”但當他看到小雲雀的臉時，嚇了一大跳，差點兒松開了緊抓的雙手。原來，那是一張大嘴唇、布滿皺紋，甚至有些像晰蜴的臉。但堅強的小兔子還是沒松手，他仍然緊持著在水中高高地舉起小雲雀。兩人被水衝往下遊。好毛一兩次被浪淹沒，嗆了好幾口水，但他還是沒松開緊抓小雲雀的手。這時，正巧在小河的拐彎處有一根柳枝橫在那裡，啪啪地打著水。好毛一一下子咬住了那根柳枝，咬得狠狠的，連樹皮都咬破了，然後他用力將小雲雀扔到岸邊柔軟的草地上，自己隨後一個高跳上了岸。

　小雲雀倒在草地上，翻著白眼不住地發抖。好毛一已經累得精疲力盡，但還是堅持揪來一把白色的柳絮給小雲雀蓋在身上。小雲雀抬起深灰色的臉，似乎要說一聲謝謝，但好毛一一見到那張臉，又猛地一驚，突然向後退了好幾步，叫著逃開了。這時有什麽東西像箭似的從空中飛下來，好毛一停腳一看，原來是雲雀媽媽。只見雲雀媽媽顫抖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好毛一心想，這下可不要緊了，就一溜煙兒地跑回了家。

　兔媽媽在家裡捆著白色的草，見到小兔子嚇了一跳:“哎呀！怎麽搞的?你臉色好難看呀！”她忙從擱板上取下藥箱。好毛一說“媽媽，我從河裡救出一隻羽毛蓬蓬、快要淹死的小鳥。”兔媽媽從藥箱裡取出藥遞給好毛一，問:“羽毛蓬蓬的小鳥，是雲雀吧?”好毛一接過藥說:“大概是雲雀。哎呀！我的頭好暈，媽媽，我眼前什麽都變樣了！”說著說著，好毛一突然倒了下去，他發高燒了。

　直到君影草結滿了青青的果實，好毛一才在兔爸爸、兔媽媽、兔大夫的親切照料下恢復了健康。

　在一個無雲、寧靜的夜晚，好毛一病愈後第一次到外面玩。南面的夜空不時有紅色的星星斜著劃過。好毛一看得入了迷。突然，隨著空中拍打的聲音，兩隻小鳥飛了下來。大的那隻鳥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圓圓的、紅光閃爍的東西輕放的草地上，畢恭畢敬地俯首說道:

　“尊敬的好毛一先生，您是我們母子的大恩人。”

　“你們是前幾天的那兩隻雲雀嗎?”

　“是的，上回真是太謝謝您了。聽說您為了救我兒子大病一場，現在痊愈了嗎?”雲雀母子不停地向好毛一鞠躬，雲雀媽媽又說:

　“我們母子每天在此飛來飛去，恭候著您。這是我們大王送給您的禮物。”說著，雲雀媽媽將那紅光閃爍的東西捧到好毛一面前，解開薄如紙片的手帕。那是一塊圓圓的，形似七葉樹果似的玉石。玉石內燃燒著紅紅的火焰。雲雀媽媽又說:

　“這是稱之為‘貝之火’的寶玉，我們大王托我轉告您，這塊玉石在您的保管下，將會變得越來越美好。請您收下。”

　好毛一笑著說:

　“雲雀，我不需要這東西呀！請你拿回去吧。這麽美好的東西，我看一眼就足夠了。如我再想看的話，還可到你那兒去看嘛。”

　雲雀媽媽說:

　“不行，還是請您收下好了，因為這是我們大王的贈品。你若不收，那我們可不好給大王回話。來，兒子，我們告辭了。”說著，雲雀母子連著鞠了好幾個躬，就急忙飛走了。

　好毛一拿起玉來。那玉雖然看似噴著黃紅色的火焰，但實際上是一塊冰冷而美麗的玉石。透過玉石向空中望去，火焰消失，美麗的銀河清澈可見。真是一塊稀世珍寶。

　好毛一輕輕捧著玉石回到家中，拿給爸爸看。爸爸將玉托在手中，取下眼鏡仔細端詳之後說:“這是有名的寶貝，叫‘貝之火’，是一塊極貴重的玉石呀！據說迄今為止，將此玉石妥善保存了一生的人，只有鳥兒兩人和魚兒一人。你可要當心，別讓火光熄滅了。”好毛一滿不在乎地說:“沒事兒，我決不會讓它滅的。我每天給它哈一百遍氣，再用紅雀羽毛擦一百遍。”兔媽媽也將玉石拿在手裡仔細看了看說:“聽說這玉極容易損壞。不過聽說去世的鷲大臣保存這玉的時候，有一次火山噴發，鷲大臣為了指揮群鳥避難，四處奔跑沒顧上這玉，而這玉雖遭巨石打、熔岩浸，卻沒留下任何裂紋和汙點，反而比以前更加光彩奪目。”兔爸爸又說:“是的，這是一個著名的故事，將來小兔也會成為鷲大臣那樣的名人了。不過，你一定要記住，千萬不能乾損人利己的事呀！”

　好毛一有些困倦，倒在自己的床上說:“沒關系，我一定會很出色的。”好毛一將玉貼在胸前睡著了。這個夜晚，好毛一做了一個美好的夢。空中燃著黃綠色的火，原野一片金燦燦，無數的小風車發出蜂般嗡嗡的響聲。善良、勇敢的鷲大臣身披銀光閃閃的鬥篷巡視在原野上，好毛一一遍又一遍高興地喊道:“噢！太棒了！妙極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多鍾，好毛一醒來，首先看他的寶貝。玉石比昨天夜裡更加璘璘奪目。好毛一端詳著玉石，自言自語:“啊！看見啦！這兒就是火山口。嗬，噴火了，真有意思，跟焰火一樣。哎呀！火光熊熊翻騰，變成金黃色了，妙極了，妙極了！”

　兔爸爸已經外出，兔媽媽笑眯眯地拿來香甜的白草根和青青的薔薇花蕾說:“快洗臉，今天該出去活動活動了。來，給我看一看。呀！真漂亮呀！”好毛一說:“那當然。”好毛一說完，從家門口君影草的葉尖上取下六珠大大的水，用它乾乾淨淨地洗了臉。

　吃過飯，好毛一對著玉石哈了一百遍氣，用紅雀羽毛擦了一百遍，然後小心地用紅雀胸部的軟毛包好玉石，放在瑪瑙盒裡交給兔媽媽，就出去玩了。

　水在風兒的吹拂下滾滾而落，鍾形花當當地敲著晨鍾。好毛一蹦蹦跳跳地來到樺樹下。這時，一匹上了年紀的野馬從對面走來。好毛一有些害怕，正要回轉身，野馬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說道:“您就是尊敬的好毛一先生嗎?聽說‘貝之火’獻給您了，在此表示祝賀。聽說這塊玉傳到獸類至今已一千二百年了。我也是今天早晨才得知這一消息的，實在令人感動。”說著，野馬竟簌簌地掉下了眼淚，然後，他鄭重鞠了一躬走開了。

　好毛一半喜半疑，他呆呆地想著，走到接骨木樹後，兩隻小松鼠正在這裡和睦地吃著白黏糕。小松鼠們一見到好毛一嚇了一跳，馬上站起來慌慌張張地整理衣領，直翻著白眼想把嘴裡的黏糕吞下去。好毛一像平常一樣打著招呼:“小松鼠，早上好！”但兩隻小松鼠拘謹不堪，早已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好毛一有些發慌，他又說:“小松鼠，今天咱們到什麽地方去玩呀?”兩隻松鼠似乎感到意外，睜圓了眼睛面面相覷，突然急轉身飛也似的逃掉了。

　好毛一驚奇不已，他臉色難看地回到家裡說:“媽媽，怎麽所有的人全都變了呢?連小松鼠也都不跟我玩了。”笑著說:“那當然，因為你已是個大名人了呀！小松鼠感到不好意思，所以你以後可要當心，不要被別人恥笑呀。”好毛一說:“媽媽，那不會的。這麽說，我現在已經是首領大將軍了嗎?”“是呀！”媽媽也高興地說。

　好毛一樂得直蹦高兒:“噢，太好了！太好了！大家都是我的部下了。我再不怕狐狸那小子了。媽媽，我呀，讓松鼠當少將。野馬當大佐。”媽媽笑著說:“行呀，不過可能不驕傲自大呀！”好毛一說:“沒事兒，媽媽，我去去就來。”說著，他就一溜煙兒地向原野跑去。跑著跑著，突然，壞心腸的狐狸從眼前飛跑過去。好毛一害怕得發抖，但還是壯著膽子大喝一聲:“站住！狐狸，我是大將軍！”狐狸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臉上變了顏色說:“是，是，遵命，是，是，大人有什麽吩咐?”好毛一盡量裝出很威風的樣子說:“你小子從前老是欺負我。以後你做我的家臣。”狐狸幾乎要暈倒了，兩手抱頭回答說:“是，是，實在對不起，請大人原諒。”好毛一高興得有點忘乎所以了，說“好吧，我就饒了你。封你為少尉，好好給我乾！”狐狸高興地轉了四個圈說:“是，是是，謝謝大人。我一定效勞。我去給偷點玉米來好嗎?”好毛一一聽:“不行！那是壞事。以後不許你乾壞事！”狐狸搔著頭說:“是，是，以後決不乾壞事，我隨時聽候大人的吩咐。”好毛一說:“好啦！有事我會招呼你的，去吧。”狐狸鞠了躬後走了。

　好毛一歡喜若狂，在原野上跑呀、跳呀、笑呀，不時自言自語，想著這些令人高興的事。不知不覺，太陽已西斜，落入樺木林後面，好毛一急忙回家去了。

　這天晚上，好毛一又做了一個香甜的夢。

　第二天早上，好毛一提著小籃子到原野上去采集君影草的果實。他邊采邊自語:“嘿，大將軍采果實豈不是笑話?！假如被誰看見了一定會嘲笑的，唉！狐狸要在就好啦。”這裡，他突然腳底下有響聲。一看，是鼴鼠在一點一點地打洞。好毛一大叫:“鼴鼠，你們知不知道我已經是名人了?！”鼴鼠在洞中說:“是好毛一先生嗎?我們知道呀！”好毛一又傲慢地說:“是嗎?那麽，好，我封你們為軍曹，所以你們得為我做點事。”鼴鼠提心吊膽的問:“是什麽樣事?”好毛一突然說:“給我采君影草的果實。”鼴鼠在洞中淌著冷汗搔著頭說:“可……可是，對不起，大人，我們鼴鼠是不能在亮處乾活兒的。”好毛一聽了，生氣地叫道:“是嗎?那就算了，不用你們幹了。等著瞧吧，你們以後會倒霉的。”鼴鼠不停的求饒:“求大人原諒，我們見太陽時間一長就會死掉的。”好毛一跺著兩腳說:“行了，行了，快給我閉嘴！”這時，從對面的接骨木樹後鑽出五隻小松鼠，來到好毛一面前連連點著說:“好毛一先生，請讓我們來采君影草的果實吧。”好毛一說:“那當然可以，來，你們快乾吧。你們都是我的少將。”松鼠們高興地幹了起來。

　這時，又從對面走過來五匹小馬，停在好毛一面前。其中最大的一匹說:“好毛一先生，您對我們有什麽吩咐?”好毛一簡直有些妄自尊大了:“那好哇，你們當我的大佐吧。我一叫你們，你們就來。”小馬們高興地跳了起來。鼴鼠在洞裡哭著說:“好毛一先生，請您也吩咐我們乾一些我們能乾的事吧，我們一定能乾好的。”好毛一還在生鼴鼠的氣，就跺著腳說:“我不需要你們，一會兒狐狸來了，我就叫他吃掉你們，等著瞧吧。”洞中立即鴉雀無聲了。

　傍晚，小松鼠們采集了許多許多君影草的果實，熱熱鬧鬧地送到好毛一家裡。兔媽媽被這喧鬧聲嚇了一跳，出來問:“哎呀！怎麽回事呀?小松鼠。”好毛一在旁邊得意洋洋地說:“媽媽，瞧瞧我的本事大不大，幹什麽事情我都不在話下。”兔媽媽沒有回答。正好這時兔媽媽回來了，看到這番情景後說:“好毛一，你怎麽啦?！剛才我聽說你欺負小鼴鼠了，是不是?現在鼴鼠一家人都哭成一團了。噢！你讓人采這麽多的果子，誰能吃得了?！”好毛一哭了起來。小松鼠開始還可憐巴巴地站在那裡看，不一會兒，就一個個偷偷地逃之夭夭了。兔爸爸接著說:“你已經太不像話了。看一看‘貝之火’吧，一定沒光澤了。”兔媽媽取出裝著玉石的瑪瑙盒。兔爸爸接過盒子開蓋一看，吃了一驚。玉石的火比前天晚上燃燒得更紅，更紅了。

　第二天一早，好毛一又來到原野上。今天又是一個晴天。可被摘掉果子的君影草已不像從前那樣丁零地發出聲響了。狐狸飛快地從遠處跑來，“好毛一先生，聽說您昨天讓小松鼠們采集君影草的果子了。怎麽樣?今天我給您找些好東西吧。那東西黃黃的、胖胖的，可能連您也沒見過喲。還有，昨天聽說您吩咐要懲罰一下鼴鼠，那小子本來就耍滑著，我乾脆把他們攆到河裡處了。”好毛一說:“你放過鼴鼠吧，我今天早上已經原諒他們了。但把你剛才說的那好吃的東西給我弄一點來。”“行，行，請您等我一會兒。”說著，狐狸像一陣風似的跑開了。好毛一大聲喊:“鼴鼠，小鼴鼠，我已經原諒你們了，不要哭了。”洞中靜悄悄的。這時，狐狸從對面跑回來說:“來，請嘗嘗，聽說這是天堂上的油炸食品呀！是最上等的東西。”說著，將偷來的角形麵包遞給好毛一。好毛一吃了一口，實在好吃極了。就問狐狸:“這東西是什麽樹上長出來的?”狐狸歪過臉去縮脖一笑說:“是一種叫做廚房的樹呀！樹名叫廚房。好吃的話，我每天弄來給您吃。”好毛一說:“那你就每天給我弄三個來，好不好?”狐狸做出十分明白的樣子，吧嗒吧嗒眨著眼睛說:“是是，我一定照辦。那麽，我偷雞吃，您以後就別管了吧。”好毛一說:“行，我不管了。”狐狸又說:“那麽，我再去弄兩上，把今天的數湊齊。”說著，就又一陣風似的跑開了。好毛一想:我把這好吃的東西拿回家給爸爸媽媽嘗一嘗，爸爸肯定也沒吃過這種東西呢。他一定會誇我是個孝順的兒子。這時，狐狸又叨來兩個角形麵包，放在好毛一面前功，說了聲“再見”，就急急忙忙地跑遠了。好毛一嘟囔著:“真不知道狐狸這小子整天都乾些什麽?！”說著，他就回家去了。

　今天，爸爸、媽媽正在屋門前烤著君影草的果子，好毛一掏出麵包說:“爸爸，我給你拿回好東西了，給，快嘗嘗。”兔爸爸接過來摘下眼鏡好好看了看說:“這東西是狐狸給你的吧?這是偷來的東西呀！我不吃這種東西！”說著，兔爸爸又把給兔媽媽的那一半也搶過來，連同自己的那一半扔到地上，用腳踩了個粉碎。好毛一“哇”地一聲哭起來。兔爸爸來回走了幾步說:“好毛一，你太不像話了！去看看玉石吧，一定快碎了。”媽媽取出盒子。玉石在陽光的照射下，好看地燃燒著，仿佛要騰空一般。兔爸爸把玉石遞給好毛一後沉默不語，好毛一注視著玉石，不由得忘了哭。

　第二天早上，好毛一又來到原野上。狐狸跑過來遞上三個角形麵包。好毛一忙將麵包送回家放到廚房裡，又回到原野上。狐狸還等在那兒，他對好毛一說:“好毛一先生，咱們乾點什麽有趣的事吧！”好毛一問:“什麽事?”狐狸說:“去懲罰小鼴鼠怎麽樣?那小子實在是這原野上的禍害，而且是個大懶蟲。你已原諒他一次，那麽，我今天就一個人來整治整治他，你不用出聲，隻管瞧吧，行不行?”好毛一說:“嗯，是禍害就要整治一下。”狐狸開始四處嗅著，不時用腳蹬著地面找起來。終於，在一塊大石頭下面找到了。只見鼴鼠母子們縮成一團，哆哆嗦嗦地在發抖。狐狸大叫:“快，都給我滾開！不然我就咬死你們！”他們想趕快逃走，可眼睛看不見，腿又不好使，只能不停地抓著青草。最小的孩子仰面朝天，嚇得快斷氣了。狐狸咬牙切齒，好毛一也禁不住蹦著說:“上！上！”正在這時，忽然聽到有人大喊:“喂！你們在幹什麽?！”狐狸骨碌骨碌轉了四個圈，一溜煙兒逃掉了。原來是好毛一的爸爸來了。兔爸爸急忙將鼴鼠們放進洞中，把石頭照原樣放好，然後播住好毛一的衣領，狠狠地將他拽回家。

　兔爸爸說:“好毛一，你小子實在太不像話了！今天玉石一定會破碎的。快拿來看看！”兔媽媽拿出盒子，兔爸爸開蓋一看，大吃一驚。“貝之火”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麽美麗，五顏六色的火焰時而宛如熊熊燃燒的烽火，時而又像劃破蒼穹的閃電，轉眼間淡藍色的火焰“啪”地一下包住整個玉石，這回眼前呈現另一番景象:絢麗的光焰真好似虞美人花、黃色的鬱金香、薔薇花、鴨蹠草、蔓草等隨風搖曳一般。兔爸爸默默地將玉交給好毛一，好毛一看著“貝之火”高興起來，一會兒就忘記了哭。兔爸爸說:“好毛一，以後可要當心狐狸呀！”好毛一說:“沒事兒，爸爸。狐狸沒什麽，我有貝之火呀，那玉不會碎，也不會滅的。”兔媽媽說:“真是一塊寶玉呀！”好毛一得意地說:“媽媽，我呀，好像一生下來就離不開那石似的。無論我做了什麽事情，那塊玉石也不會飛走的。因為我每天都哈氣、擦它一百遍呀！”兔爸爸說:“要真是這樣就好了。”這天晚上好毛一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一條腿站在高高的、尖如錐狀的山尖上。好毛一嚇得哭醒了。

　第二天，好毛一又來到原野上。這是一個霧蒙蒙的陰天。樹木青草鴉雀無聲，連山毛櫸的樹葉兒也紋絲不動。只有種形花當當的晨鍾聲在空中回蕩。這時，狐狸穿著短褲，手拿三個麵包跑了過來。好毛一說:“狐狸，早上好！”狐狸狡詐地一笑說:“昨天可把我嚇壞了，好毛一先生的爸爸可真是個老頑固呀。不過，看看樣?他現在消氣了吧?今天咱們玩一個好玩的遊戲怎麽樣?你喜不喜歡動物園?“好毛一說:”恩，喜歡。”狐狸從懷裡取出一張小網說:“看，把它支起來，無論是蜻蜓、蜂，還是麻雀、鶥，哪怕是再大的鳥都能抓到。咱們把他們抓來建立一個動物園怎麽樣?”好毛一想象著動物園的景象，禁不住興致大發，於是對狐狸說:“乾吧！不過，用那小網能抓著嗎?”狐狸有些奇怪地說:“當然能抓著啦。你快把麵包送回家吧，這功夫我就能抓百十來隻呢！”好毛一趕緊把麵包送回家，放在廚房裡，又急急忙忙地返了回來。只見狐狸已把網支在霧蒙蒙的樺樹上，正咧著大嘴笑呢。“哈哈，快看吧，我已經逮著四隻了。”狐狸指著不知從哪裡搞來的大玻璃箱子說。果然，箱子裡關著噪鶥、黃鶯、紅雀和黃雀，他們正在撲騰撲騰地亂跳。這四隻小鳥一見到好毛一，突然放下心似的安靜下來。

　黃鶯隔著玻璃說:“好毛一先生，請用您的力量救救我們吧。我們是被狐狸抓住的，明天一定會被吃掉。求您了，好毛一先生。”好毛一正要把箱子打開，狐狸斜掉著眼，皺著黑眉頭咆哮起來:“好毛一，你給我小心點！你敢開那個箱子試試看，我馬上咬死你，你這混蛋！”狐狸的嘴巴幾乎要裂開了。好毛一嚇壞了，一遛煙兒地逃回家。媽媽今天到原野去了，不在家。好毛一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他想看看“貝之火”，就取出盒子。開蓋一看，寶石還像火一樣燃燒，但有一個地方出現了一絲像是用針劃過的淡淡的痕跡。好毛一越想越擔心，連忙像平常一樣哈著氣，用紅雀的胸毛輕輕地擦哪個痕跡，但怎麽也擦不掉。這時，兔爸爸回來了，看到好毛一臉色不對，就問:“好毛一，‘貝之火’熄滅了嗎?你臉色怎麽那麽難看?來，拿來我看看。”說著，拿起玉來端詳一會兒，笑著說:“沒事，馬上就能擦掉。來，給我點紅雀毛。”兔爸爸用紅雀毛使勁地擦起來，但痕跡不但沒擦掉，反而越擦越大了。兔媽媽這時從外面回來，她默默地從兔爸爸手裡接過玉石仔細看了看，歎了一口氣。大家都默默無語，提心吊膽地繼續擦著那塊玉。黃昏降臨，兔爸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站起身說:“把玉石浸到油裡試試看，聽說這是最好的辦法。”好毛一連忙將玉放回盒子裡，然後將油倒了進去。

　半夜，好毛一醒了。他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偷偷地看了一眼枕邊的“貝之火”。玉石在油中泛著魚目似的銀光，紅紅的火已經熄滅了。好毛一嚎啕大哭起來。兔爸爸兔媽媽吃了一驚，忙起身點上燈，只見“貝之火”已變成了鉛玉般顏色。好毛一這時才哭著講出了狐狸用網抓小動物的事。兔爸爸一聽非常著急，忙著邊換衣服邊說:“好毛一，你小子真糊塗！我也糊塗了。你是因為救了小雲雀的命才得到那塊玉的呀?！可你前天還說是什麽生來就有的。快，到原野上去，狐狸說不定還在張網捕捉呢。你要勇敢地同狐狸鬥，我當然也會幫助你。”好毛一哭著站起身，兔媽媽也追著父子倆出去了。

　霧在蒙蒙地下著，黎明即將來臨。狐狸正在樺樹下張網捕捉動物，見到好毛一全家三口後，咧著嘴大笑起來。好毛一的爸爸大叫:“狐狸，你這家夥把好毛一騙慘了。準備決鬥吧！”狐狸擺出一副惡棍的嘴臉說:“哼，我可以把你們三個全咬死，但是，我可不想受傷。我還有更好吃的東西呢！”說著，他抗起箱子就要逃。“站住！”兔爸爸按住玻璃箱。狐狸打了幾個趔趄，仍掉箱子逃走了。箱裡已裝滿一百多隻小鳥，有麻雀、噪鶥、黃鶯，還有身材碩大的長尾林鴞，小雲雀母子也被抓在其中，他們全都嗚嗚地哭著。兔爸爸打開蓋子，小鳥們一個個從箱裡飛出來，雙手伏地齊聲感謝:“謝謝，謝謝，真多虧了您呀！”兔爸爸說:“沒什麽，我們也對不起你們，把你們大王送的玉石給弄髒了。”小鳥們齊聲問:“怎麽回事?讓我們看看。”兔爸爸帶著小鳥們回家去，好毛一哭泣著，垂頭喪氣地跟在大家後面。長尾林鴞邁著慢騰騰的步子，不時回過頭來狠狠地瞪著好毛一。

　到了好毛一家，小鳥們站在地板上、閣架上和桌子上，擠滿了房間的每一角落。長尾林鴞的眼睛漫無目標地看著，不停地恩哼恩哼地故意清著嗓子，兔爸爸拿出已變成一塊普通石頭的玉石說:“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你們大家嘲笑我們吧。”這時。“貝之火”突然“啪”地一聲裂成兩半。緊接著，在一片震耳的聲響中碎成粉末狀。站在門口的好毛一“啊”地一聲倒了下去，石頭粉末漸漸收攏，一會兒變成一些好看的碎片，最後“啪”的一聲，兩塊碎石重合在一起，又變成以前的“貝之火”了。只見那玉宛如噴火般燃燒，恰似夕陽般閃爍，緊接著“嗖”的一聲，從窗口飛了出去。

　小鳥們三三兩兩掃興地走了，只剩下長尾林鴞。長尾林鴞邊狠狠地掃視著屋子，邊嘲笑著:“哈哈，才只有六天呀！哈哈……”然後他晃動著肩，大步走了。這時，好毛一的眼睛已變得混濁，什麽也看不見了。

　兔媽媽傷心地哭了。 兔爸爸抱著胳膊呆呆地想著什麽。一會兒，兔爸爸輕輕拍拍好毛一的背說:“別哭了，好在你總算明過來了，改正了就好，眼睛爸爸一定會好好給你治的。”

　窗外濃霧散盡，君影草的葉子閃閃發光，鍾形花的晨鍾當當地高聲回蕩著。

　作者介紹:

　宮澤賢治(18961933)，二十世紀前期日本著名童話作家、詩人。主要作品有詩集《春與修羅》，童話集《生意興隆的飯館》等。半個世紀以來，他的童話一直被日本少年兒童所喜愛，在評論界有較高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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