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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國記慶國同人)一日百合》沉默的花語一十八
進門最晚的浩瀚卻最早說要走。

 他隻喝了一杯茶,說了幾句客氣話,從情理上挑不出什麽錯來,不過,也遠遠稱不上情深意重。夕暉作為被拜訪的當事人,一邊想著平素與自己頗為熱絡的青將軍今天倒是意外的缺席呢,一邊和眾人起身,把浩瀚送到了家門外。

 “夕暉,送我一程。”

 不是常見的客套的反問句,不送我一程麽?

 而是吩咐,不,是命令的口吻。

 “啊,是!”

 除了那個粗線條的哥哥,別的人都向他露出了複雜的表情。這讓夕暉進一步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是浩瀚的後輩,更是下屬,讓浩瀚降尊紆貴前來造訪已經是大不敬了,主動提出送一程才是他最該做的事。

 他不無惶恐地跟了上去,見浩瀚頭也不回,隻好勉力開口寒暄。浩瀚的回應雖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語聲中也聽不出絲毫不悅,但隻能看著他的後背亦步亦趨的夕暉,心情越發忐忑了。

 一回金波宮,在進家門之前,夕暉就先去了塚宰府,禮品體面,禮數周全,塚宰也按例面閱了他的述職報告書,既有指正,又有嘉獎。之後,夕暉又設私宴款待乙老師,除了遠在征州無法現身的蘇蘭桂,其余同門都賞臉出了席,連景王陽子也沒例外。沒錯,從情理上挑不出夕暉太大的錯,不過比起特意登門的塚宰來,別說什麽情深意重了,他這表現壓根就是無情無義啊。

 “夕暉,你為官多少年了?快四十年了吧?”

 似乎是察覺了夕暉的境地有多尷尬,浩瀚停了停步子。他的腳步其實並不快,夕暉並不是追不上,隻是不敢追而已。到了這時,夕暉才加緊幾步追上前去,和他並肩而行。

 “三十六年整。”

 明明肩並著肩,卻還是不知道對方臉色怎麽樣。夕暉萬般無奈地承認了,自己壓根就不敢去看浩瀚的臉。同門之中也有投緣的師兄弟,偶爾一起喝酒耍樂,但夕暉和浩瀚卻毫無私交可言。這倒不是因為浩瀚位高權重親近不得,事實上夕暉和陽子交情就很不錯。一定要追問緣由的話,大概隻能用“不適當的敬慕”來解釋了。從未成年時代起就扎根在內心深處的敬慕,讓好強的夕暉無法坦然和浩瀚交往。

 他的哥哥虎嘯也常說在塚宰面前會覺得手腳沒處放,那樣的金枝玉葉叫人太緊張。然而說出這種話的哥哥卻會滿不在乎地大拍陽子的肩膀,說明問題不在身份的貴賤上。和善的陽子給人平易近人的感覺,夕暉在興高采烈的時候會自然而然握起陽子的手,忽視君臣之分男女之別。面對同樣和善的塚宰,夕暉卻怎麽也忽視不了兩人之間的差距。即使塚宰的手此刻正在他手邊,他也不會有要握的念頭。事實上,他倆從來沒有任何肢體接觸。

 “三十六年來,你始終勤於公務,這讓我想誇你又誇不出口,你偶爾也要為自身考慮一下啊。”

 “是,塚宰指教的是。”

 那麽親切的叮嚀,卻身不由己地給出了那麽客套的回答。夕暉真的很懊惱。他突然想到,也許浩瀚是想在自己遠行前,和自己再見一面,說幾句體己的話,才從百忙之中抽空過來的。然而家裡客人那麽多,他終於什麽都沒說出口。一想到自己竟然笨得都不知道該提出送他一程,夕暉就忍不住敲了一下頭。

 “噫?”

 浩瀚發出了微微吃驚的聲音。

 “對不起,您一定很失望吧。”

 “你突然怎麽了?”

 “對不起。”

 “好吧好吧,沒關系。”

 抬起眼皮偷偷看一眼,夕暉就看到了寬和而又親切的笑容。很顯然他並沒有怪罪自己,夕暉這才放了心。

 “哎,塚宰,路好像走錯了……”

 好不容易放下心來的夕暉突然發現他倆還在夏官府裡打轉。大仆的宅邸處於外圍,走上百來步就能出府。可是眼見著地勢越來越高,兩人已然誤入府邸深處。先前的怠慢畢竟還是讓浩瀚心神不寧了吧。夕暉心裡一陣愧疚,但不知怎的,又有點高興。

 “我帶你走近路,夕暉。”

 是了,正如六官府的全體官吏從廣義上說都是塚宰的屬下一樣,六官府其實算是整個塚宰府的一部分。一味往裡走,理論上,最裡面應該就是塚宰的官署清明殿和日常起居用的宅邸(即俗稱塚宰府的狹義塚宰府)。

 “您經常用這條路嗎?”

 不能說絲毫沒泄氣的夕暉,很快又產生了好奇心。

 “不經常,不過今天我要趕時間。”

 是了,聽說走官道要兩個時辰才能抵達的塚宰府,走裡徑隻消一炷香。

 “對不起。”

 “看你,又來了。”

 “我早該想到您從百忙之中……”

 “哪兒的話,我不過是約了人吃飯而已。公務方面,我可沒你想象的那麽忙。”

 “是……”

 “慢慢來,夕暉,公務可以慢慢來,你怎麽就不明白呢?讓官吏入仙籍之所以會成為恆定的制度,也有這方面的因素在啊。夕暉,疲勞的時候就好好休息,寂寞的時候就交交朋友,你是仙,你的時間還有的是。”

 “是!”

 往裡走,往前走,其實就是往上走。越往上走,水氣越重。前方不遠處,雲霧繚繞處,小司馬的宅邸已經依稀可見。

 “先天下之憂而憂固然是賢臣的職責,後天下之樂而樂卻是大大的謬論。因為身心俱疲的勤勉難以持久,了無生趣的勤勉難以持久,要給萬民創造幸福,就要先讓自己得到幸福……”

 夕暉的人生並不痛苦,但似乎也稱不上幸福。半個世紀以來,他一直忙於學業,忙於公務,總結起來就是一個字,忙,所以浩瀚這番高談闊論,他隻有洗耳恭聽諾諾稱是的份兒。

 走過小司馬的宅邸之後,又毫無意外地走過了大司馬門庭森嚴的官署。這時他倆已是確鑿無疑地置身於雲海之上了。夕暉腦中的疑問也清晰了起來。六官府的格局大致相同,都是傍山而建,群峰腳下的低級官署可謂毗鄰,官吏們走動起來也頗為方便。隻是官階越高,地勢越高,地勢一高,要走動就得先下自家的坡,再上人家的坡。這樣繞路又麻煩又浪費時間,所以中級官吏往往選擇乘騎獸從山腰直接出發,凌空飛越群峰之間的山谷。

 然而,燕朝禁止使用騎獸,雖然屢禁不絕,但無論如何,使用騎獸都是犯罪。

 持卿伯頭銜的各府長官定居在各家峰頂,勉強劃入燕朝外圍,不過對他們來說,走下雲海乘坐騎獸飛往目的地是非常方便的事。如果目的地在主峰的燕朝區域內,就要乘騎獸坐到禁門再換車輦或步行了。每天的朝議就是這個情形。

 從山腳山腰可以走上峰頂,不管峰有多高。但是從峰頂……怎麽走上更高峰的峰頂呢?在這裡,除了腳邊纏綿的雲霧,除了官署的圍牆院落花草樹木,就隻有恆久無雲的晴空了,不是嗎?幸好夕暉並不是那麽期盼把浩瀚快點送到家……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送一程”已經變成“送到家”了。總之,浩瀚向前走,他就跟著走好了,走到無路可走也無所謂。

 “啊呀,塚宰!”

 浩瀚帶著夕暉走到了一扇門前,門口的閽人急忙起身行禮。

 簽字,登錄,寫明時間和出入原因,這都是例行的手續。然後,看起來就荒廢已久的門打開了。夕暉不無驚訝地發現門後不是大司馬的庭院,而是階梯。那漢白玉的階梯簡直一眼望不到頭,極目遠眺,也隻能看到無止盡的階梯。是懸空而建的嗎?是連接群峰的階梯狀橋梁嗎?太神奇了!要爬這樣的階梯,對體力也是不小的考驗吧。

 “夕暉,就到這裡吧,請……”

 擔心被浩瀚說請留步的夕暉抬腳就往階梯上踩。一踩上去,他的身形就開始動搖起來。這階梯似乎不能說是實體,但又不盡虛空,還沒走上幾步,他就察覺到身後留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長長的階梯,少說也有一百階,門都遠得看不見了。這一驚非同小可,萬幸的是,身邊及時伸出了穩健的臂膀,把他穩住了。

 雲上的世界是神仙世界,神奇的法術也很日常,馬上就明白過來的夕暉卻因為這始料未及的第一次接觸,發了蒙。

 階梯的盡頭又是一扇門,卻沒有閽人。閽人自然是在門那邊。

 門那邊,不是虛無,而是一個鳥語花香的地方。向前方望去,就能遙遙望見西園的蘭雪堂,夕暉曾陪友邦貴賓在那裡盤旋過幾日。那是燕朝主峰的最外圍,同時也是最低處的掌客殿的建築之一。站在蘭雪堂的露台上,腳背常常會被翻滾的雲頭淹沒,好似風中踏雪,因此命名為蘭雪堂。但也有人說,這是為了取用昔年支松名士“獨立天地間,清風灑蘭雪”這一詩文的意象。

 而在這塚宰府人跡罕至的偏門前,有二人在……對弈?

 其中一人,腰杆筆直,背影挺拔不凡,正是夕暉之前還在想的青辛;另一人,長發委地,伏在桌上,瞧不清面目。

 成年人披頭散發是非常失禮的行為, 所以就算沒有那輝煌的金色,夕輝也知道是宰輔。性格一絲不苟的宰輔卻長著蓬松的頭髮,長度超過半尺處還開始打卷,不管怎麽梳理,也不能讓發絲柔順服帖,乍眼看去總給人一種奔放不羈的錯覺。

 發梢一有觸及地面的風險,青辛就會伸手撩一把。不然近乎潔癖的宰輔醒過來就得去洗頭啦。想到這一大堆頭髮浸水之後有多重有多粘人,夕暉就打心眼兒裡覺得逗。

 “觀棋不語真君子。”

 浩瀚攔住了想上前問安的夕暉。

 宰輔明明是在打盹……

 “你都把我送到家了,天也不早了,快請回吧。”

 如果浩瀚再送他回去,他一定不能欣然接受,還得把浩瀚再送回來,這樣就沒完沒了了,所以夕暉隻好接過浩瀚從腰間解下的玉佩,獨自走進了塚宰府。玉階當然不可能為夕暉開放,他必須穿過塚宰府從官道返回。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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