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所知,德高望重的乙太師愛睡懶覺,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此外還有很多別的缺點。在外宮諸執事的心目中,那就是個不怎麽講究規矩禮法的瘦老頭兒。雖然老頭兒明理通達又和善,相傳還是達王倚重過的那位傳說中的飛仙,但也不免經常招人詬病。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就心態而言,他其實算是個保守派;就生理而言……他壓根用不著睡覺。他從不早起無非是想讓那些負責他生活起居的仆從日子過得輕松一點。
然而這一天,乙老頭破天荒起了個大早。於是在天蒙蒙亮的時候,他正確地偶遇了從廣德殿出來的宰輔。
“太師,早上好。”
即使是人形,也很少有人的表情——這就是慶國目前的宰輔:景麒。
看到自己,他真的一點也不吃驚嗎?乙悅有點納悶地想,三公是不出席朝議的,乙老頭又是出了名的早期無能人士,在這個時刻出現在這條廣德殿去左內閣的必經之路上,他怎麽可能一點也不吃驚呢?
“早上好,台輔。聽說您向主上求了婚……”
“您也是來抗議的嗎?”
“唔……”
“抗議無效,失陪。”
“台輔,我並不是來譴責您大逆不道的,倫理綱常又沒有特別禁止王和麒麟結婚……”
“您知道就好,失陪。”
“就算沒有觸犯倫理綱常,您也觸犯了慶的禁忌啊。臣民心頭的傷痕還沒痊愈,身為當事人的您,反而不在意了嗎?台輔,您難道不該比臣民更怕悲劇重演嗎?”
“對王敞開心扉表達心意,從來就不是錯。前朝的悲劇另有成因。”
“那麽,也許我要說恭喜啦。”
睿智的乙太師當然不用向景麒請教那個成因。在他看來,即使臣民之中有人顧忌顧慮,只要景麒這個最重要的當事人能恰當地自評功過是非,也可以了。
“多謝。”
“之前無論主上作何努力,您都漠然以對……謝天謝地,您終於自己想通了。這種事情您本人要是想不通,旁人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終於……想通了?我一直是這麽想的。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歷史和時間會證明一切,我一直是這麽想的。”
“多少年來您對主上保持公事公辦的態度不是因為先王的下場讓您有顧慮嗎?”
“不是。”
“那是為什麽?”
“……不便說。”
乙老頭在前朝末年就接受過景麒的幫助,交情不可謂不深。他也不是第一次和麒麟這種生物打交道。不過,面對景麒的時候,他還是會有一種奇怪的違和感。說起來,只有蓬萊出生的那兩位宰輔不會給他這種感覺。也許這是因為他倆的人生是從“人”開始的,從最初的記憶和思維開始,就有一個“人”的親緣關系和社會關系。虛海那邊的世界裡不是有一種名為狼孩的“人”嗎?一個貨真價實的人,在人生的最初缺乏一般人的親緣關系和社會關系,之後再矯正再彌補再輔導,也不能讓他們活得像個正常人了。據說陽子總是致力於改變景麒為人處事待人接物的方式,如果她在這裡,她一定會語氣溫和地教導說,說話要把事情說清楚,不想說時就該客套幾句轉移話題,像這種說了等於沒說的話,會讓對方不舒服。
他悄悄觀察過景麒的反應, 結論是景麒並不排斥這種教導,雖然他老也沒長進,但一直是認真在學的樣子。也許教導個若乾年,他就能像那個名叫梨雪的女孩那樣人模人樣了。不過乙悅其實很喜歡這個看似傲慢實乃笨拙的景麒,畢竟他的使命並不是讓交往的對象感到如沐春風……
“那麽,您又為什麽突然打消了那個不便說的顧慮呢?”
“反正顧慮也沒用,我只是這樣想開了。”
“不是我那不成材的徒弟多嘴把您說服了麽?”
“您是說……塚宰?不,他從不和我談論私生活。”
景麒困惑地搖搖頭。不成材的徒弟這一說法作為常見的謙辭來看,雖然不算什麽,但用在浩瀚身上,還真不像是太師的作風。乙太師向來在人前人後都對浩瀚禮遇有加,浩瀚也確實是穩重的值得敬重的人。
“那就好,我是想他還不至於自以為是成那樣……”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