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黛怯生生點頭,抽出信紙。
我雖然已準備將羞辱平常視之,然而越聽卻是越怒。鳳樂送我之藥,乃是天青鳥的糞便,據說天青鳥生於南陲,常吃巨毒花草,糞便被當地人用來治療咳血之疾。鳳樂特意給我送來,用以治病。
他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辭,竟然暗藏諷刺,要我喝下鳥糞,辱我至深!
我就算死掉,也不屑於服下這等汙穢之物。
那信後面所寫,盡是他與唐國交戰,幾次險象環生,最後終於獲勝。我心中冷笑,他如此寫,不過是用他赫赫戰功,襯托我處境不堪。通篇文字,全是他炫耀自己戰功,不曾隻字提起對我處境關心。這信中機關,明眼人一下都能明白。
亦隻有鳳樂這樣虛偽君子,寫信諷刺,也不落髒字,通篇堂堂正正,就算落在敵人手中,也尋不出半點錯處。
我讓小黛將信送到我手中,看著白紙上的字,隻覺得字如其人未必是正確。那紙上的字體硬正,斷不像鳳樂其人。我手掌一動,將這封信撕得粉碎,雪白的紙片紛紛飛舞,散落了一地。
那信紙落地,宛如白雪粉飛。我喉嚨一股熱意湧來,連連咳嗽,那鮮血落在被褥上面,斑斑點點,宛如寒冬紅梅,觸目驚心。
我這病弱無力的樣子,不願意被人看到,對著小黛呵斥:“出去!”
小黛呆呆望著我,想是被我樣子嚇到,吃吃說:“娘娘,你的病――”她竟然走近我的塌前,我心中一驚,舉起劍比著她脖子:“滾,否則我一劍殺了你。”
那森森寒涼的劍氣刺著她的肌膚,小黛驚恐跑了出去,我眼前一暈,再也支持不住,隻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無力,宛如一片輕羽,落在如雲端的被褥之中,隻想要沉沉睡去。
迷朦之中,我無聲一笑,更有許多不甘,若是被鳳樂一封信給氣死了,那豈非遂了他的心願。我聽著哐鐺一聲,是手中之劍墜在地上,敲出清脆聲響。
我醒來時候,天色已晚,一縷月光從窗戶射入,光滑流轉,竟然極清極美。披著紫色披風,我起身,朦朧中聽見樂聲,竟然是從宮中的煙水湖邊傳來。
推開窗,我放眼一望,煙水湖邊燈火通明,極是熱鬧。簫庭也不知道鬧什麽,興致倒是很好。我心中刺疼,他沒了我,猶能逍遙快活,我無他,卻是生不如死。
鬼使神差,我起身取了梳子,梳理這一頭長發,再從櫃中取出我的百鳥朝鳳裙。
這裙是簫庭吩咐工匠為我特別定製。青漓國有一種鳥兒名喚玉雀,長在南部深山,羽毛極為鮮豔美麗,像極了傳說中的鳳凰。簫庭為做這件裙,捉了千隻玉雀,取其羽毛,命國中一流巧匠施展手藝,用金線將羽毛勾成這條裙子。
隻為這一條裙,深山竟然再也看不見玉雀這種鳥兒,所謂勞民傷財,不過如此。
簫庭不是荒淫的皇帝,這等荒唐事情他也不曾做第二次。我感念他心意,收到裙時候,竟然泣不成聲。時到如今,無論他對我何等無情,我也相信他曾全心待我。
百鳥朝鳳裙方才拿出來,那裙上無數珍貴寶石就在月光下交織成光網,動人之極。
我將裙穿在身上,頭髮未梳,將秋華海棠藏在寬寬袖子裡,在青玉石地板上盈盈一轉,冷宮雖不曾點燭,卻似光華流轉。穿著這舉世無雙的華衣,我隻覺病也似輕了幾分。
那長長的衣擺墜於地面,我踏出了宮門,一路之上內侍宮娥見到我,都紛紛避讓,臉色驚懼,竟都和小黛差不多。我心中想要大笑,別人恨也好,懼也罷,我素來不放在心上。我風雅花間任性自負,一生如此,到死不改。
楊柳依依,垂於湖邊,我扶著漢白玉欄杆,臨水自照,竟然看見一名華服豔麗的女子,頭髮白了許多。我癡癡的摸著臉蛋,我年紀也不輕了,那眼角微微有些皺紋,倒也不算太明顯。我那膚色,少年時候瑩瑩雪白若玉,如今顏色冷了,卻像是寒色的青玉。
壓住了心中酸澀,我來到煙水湖邊。看見一名女子,身著紅色霓裳,翩翩起舞。我雖然被鎖在深宮,卻也知簫庭的新寵的司徒貴人便是愛穿紅衣,舞姿尤美。
那一湖寒水在月色下泛著青色,被璀璨的燈光一映,光華燦爛。
湖中朵朵蓮花,竟然是用白玉雕成,工匠手藝了得,那朵朵白蓮栩栩如生,以黃金為蓮莖,讓著白玉蓮花浮出水面。如此豪華貴氣,也隻有帝王之家方才能有。
而那司徒貴人,竟然以她那雙纖纖玉足,在白玉蓮花上翩翩起舞,跳躍翻騰。
她色極豔,舞極美,如此才藝,也難怪受到簫庭寵愛,專寵宮中。簫庭好舞,這宮中女子為討她歡心,都精研舞藝,惟獨這司徒貴人,天賦異秉,舞姿尤其優美。
我許久不曾起舞,看著司徒貴人舞姿翩翩,我心中終於淒涼。十五歲時候,父親五十大壽,請來京中名伶漫紅清。可惜漫紅清突然受傷,不能獻藝。我以紅巾蒙面,代她起舞,雖然第一次獻藝於人前,心中卻不懼。
我也曾學武,然而到底是千金小姐,舍不得手中留繭,學不來高明劍術。雖然武功是半吊子水,體態卻比尋常的女子輕盈。
那堂前一舞,我技驚四座,樂音未停,我躲身離開。簫庭將我追上,扯下我面上紅巾,眼中含情。我與他花前月下,纏綿定情。那種種旖旎,恍如昨日。
音樂奏停, 我激靈一醒,竟然看見司徒貴人宛如乳燕投林,飛入簫庭懷中,兩個人旁若無人,竟然當眾纏綿熱吻。
眼前此景,刺疼了我眼,我腦中一陣暈眩。我踏步上前,聲音微微激動:“簫庭――”簫庭抬頭,眼裡先是驚訝,隨即眉毛皺皺。
司徒貴人眼睛裡轉著好奇,竟盈盈走到我的面前。她容貌極美,周身帶著一股軟膩之香,我隻覺得她眉目依稀有幾分熟悉,竟然不知在什麽地方見過。
然而我與她素未謀面,司徒貴人冷聲說:“你是哪裡來的女子,好大膽子,竟然敢衝撞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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