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今日來,又有甚事啊?”段思聰靜靜地坐在一張椅子上。顯示出了難得的和顏悅色。這倒是令段素昌有些意外,他忽然有點不忍,又有些不安。若是一旦動手,一切可就再也沒有轉圜的余地了,萬一失敗……
段素昌抬起頭來,忽然發現段思聰後面的米路伽火向他做了一個手勢。這個手勢給了段素昌信心,他頓時便決定繼續按原計劃進行:“死就死了,這次若是不死,我便是大理國堂堂的第一人了!”
段素昌暗暗搖了一下牙,道:“兒臣今日剛剛得了一枚之鍾山鮮果,是當地一位名僧所獻,兒臣心想,陛下日理萬機,整日為國事操勞,可謂辛苦之極。而這鮮果恰又有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的功效,也只有陛下這樣的真龍天子才能享用。所以,兒臣便將之攜了進宮,請陛下享用!”說著,他便揮揮手,就有一個下人斷了一個托盤進來,那托盤之上。放著一枚果子,看起來約莫蘋果大小,色澤粉紅,頗為鮮豔可人。
“我兒孝心可嘉!”段思聰看了一眼那鮮果,笑道:“這果子倒是難得得很,元已然尋訪許久,都沒有找到一顆,你倒是找到了一枚,難得,難得!”
隨即,他話鋒一轉,道:“不過,為父身子還算健朗,就不需要這種東西了,要不,我兒留著自己吃吧,看著你們這些兒孫們健康喜樂,元這個當父親的也是欣慰的很呢!”
這樣平聲靜氣地說話,對於段思聰來說,是極為罕有的,他一向隻對三兒子段素義這樣說話,段素義已經好久沒在京中了,他也好久沒有出現過這樣的語調了。
段素昌連忙說道:“陛下關心,兒臣多謝了,只是兒臣到底年輕,比起陛下來,更加不需要這果子。若是陛下不吃,兒臣也隻好將之隨手扔掉了。”
段思聰聽得此言,才點點頭,向內侍道:“去洗洗取來,朕這便吃。”
其實,他所謂的“洗洗”,可不單單的“洗洗”這麽簡單,主要是驗毒。段思聰一向以來,對誰都不放心,就算是兒子進獻的食物,他一樣要驗毒。
米路伽火趁機說道:“還是奴婢親自去洗吧,他們那些人毛手毛腳的,哪能洗的乾淨哪?”說著,也不待段思聰有所表示,便上前接過那托盤,姍姍地去了。
不一會,米路伽火便轉了回來,手上仍是端著那個大托盤,緩緩地來到段思聰的面前,道:“陛下,果子洗好了。請用吧!”
段思聰點了點頭,道:“既然是我兒一片孝心,我便受了!”伸手抓起那個果子咬了一口,嘴裡發出一聲讚歎聲,隨即便大口地吃了起來。他的胃口顯得很好,不一會便把一整個果子吃完。
段素昌一直睜大眼睛看著段思聰的一舉一動,心中緊張極了。這也是決定他能否登頂的一個機會,也是關系著他身家性命的一件大事,若是此事失敗,那可是一件地動山搖的事情。
忽地,段思聰臉上現出痛苦之色,臉色也變得蒼白,指著段素昌道:“你……”
段素昌狂喜,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道:“陛下,哦,不,阿爸,你老了,這位置也該輪到我們年輕人來坐了,你說是不是啊米內相?”
“正是!”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外面出現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正是高家的家主,當今大理國兩個最有權勢的清平官之一的布燮高米買。
段思聰一臉愕然地望著高米買:“你……你也和這個逆子串通一氣,謀害於元,你……枉元還如此信任與你!”
高米買“哈哈”笑道:“陛下此言差矣,花開花落,新陳代謝,乃是天道。自古以來都必須要遵循的規律。陛下一意逆天而行,總想著永葆皇位,萬民自然不服,天下人都不服,臣只不過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罷了。陛下,您燭照萬裡,可不要和微臣一般見識哦!待陛下升了天,每年的今日,微臣一定虔誠相拜,不敢敷衍!”
段思聰臉上居然倏忽冒出一絲笑意,他緩緩地站起身來,道:“好,好,好,一個是元的兒子,一個是元最為寵幸的大臣,你們都很好,不負元一一番信任!”
高米買和段素昌大驚,同時哆哆嗦嗦地指著段思聰道:“你,你……”
大殿的周圍忽然擁進一群侍衛來,個個手持兵戈,對著段素昌和高米買兩個人。高米買大驚。大聲喝道:“快來人呐!”
米路伽火輕輕地喝道:“高相,你不要喊了,你們的人,都已經被擒住了。”
段素昌頓時目眥盡裂,狠狠地瞪著米路伽火,道:“你——原來是你這個閹人!”
米路伽火冷哂一聲,道:“我這個閹人至少有一樣好處,是二殿下你比不了的,我不會為了榮華富貴弑殺我的生父!”
就在此時,門外又走進一個老人,向段思聰稟報道:“陛下。所有賊黨已經全部被擒下,無有漏網之人!”原來,此人便是董家的家主董竹羅。
段思聰眼中現出狠辣之色,冷聲說道:“都拖下去,即刻處斬!”
董竹羅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高家一旦覆滅,他董家立即就會是獨一無二的大族了。他輕輕一揮手,幾名如狼似虎的侍衛立即衝上去,抓起高米買和段素昌向外而去,段素昌雖然不住哀告,奈何段思聰置若罔聞。聲音就這樣漸漸遠去,直到不聞。
段思聰回過頭來,向米路伽火道:“今日之事,還要多謝昶,若非昶,元差點就被這逆子毒害!”
米路伽火忽然奇怪地說道:“其實,陛下根本無需多謝奴婢的,因為奴婢根本沒有救得了陛下!”
段思聰訝然地說道:“怎麽?”隨即,他的臉色忽然一變,一把跌坐在椅子上,呼吸困難地指著米路伽火道:“你——你,你為什麽?”
米路伽火冷笑道:“陛下還記得你的父親當年的怎麽得到這個皇位的嗎?”
段思聰額頭上不住有汗水流出,臉色開始漸漸發黑:“原來,你,你竟然是段思英的人!”
米路伽火點頭道:“不錯,我在你身邊潛伏了這麽多年,為的就是這一天。其實,我有很多機會可以除掉你的,可是單單除掉你根本不夠,我要讓你們一家人自相殘殺,最後死傷殆盡!你也許不知道,你的大兒子已經死了,就在今天下午,被你二兒子殺死的,而就在剛才,你又殺了你的二兒子。你現在就剩下一個小兒子了。可你那小兒子是個什麽樣的人,你應該比我清楚吧。他能鎮得住朝中的大臣嗎?就比如,這位董竹羅董相,會聽從他這樣一個文弱之人的嗎?”
董竹羅一聽米路伽火提及自己,再也聽不下去了,立即喝道:“拖出去,斬,立即斬首!”
幾名侍衛立即衝了上來,意欲抓住米路伽火,米路伽火嘴裡發出一陣“哈哈”的大笑,忽地,他的笑聲戛然而止,就此翻身倒在地上。眾人把他的身子翻過來一看,見他的嘴唇發黑,顯然早就含了毒藥在嘴裡,這時一咬破,立即斃命。
段思聰見到米路伽火倒在自己的身前,苦笑一聲,也就此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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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素義一行一路上緩緩而行。
這一路對於段素義和魯又又來說,可以說是一段溫馨浪漫的旅程。最開始的時候,他們還避著別人,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們便開始公然卿卿我我了。魯又又難以回避自己喜歡段素義的事實,段素義也難以抑製他對魯又又的愛戀。於是,兩個人便在無聲之中走到了一起。
他們之間雖然沒有用語言來縶拘對方,但雙方都已經有了默契,這次回京只是讓段素義探望一下他的家人,隨後兩個人便一起攜手遨遊天際,再也不管那塵世中的俗事。
一行的其他人也都沒有取笑魯又又和段素義,因為他們也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
代蓮兒經過這件事之後,便放開了胸懷,開始接受李從德。李從德現在已經不再那木訥,玩笑之間經常蹦出幾句令人絕倒的話,倒更像是個開心果。
李從信對於魯又又的感情,其實是內心的那種知己共鳴多一些,既然代蓮兒選擇了段素義,他便選擇了退出,好在慢奴也是個很不錯的女孩子,下人出身的她,溫柔體貼,會照顧人,看起來,他們兩人也十分般配。
倒是段素貞最是麻煩,他對鴿子的情意誰都看得出來,但鴿子卻始終沒有點頭。不過,鴿子也知道,到了如今,她自己和段素義已經是不可能走到一起了,她心情失落之下,很難注意到別人的優點。何況,段素貞此人雖然手段厲害,但實在算不上一個好人。
一行人來到威楚府的邊境的時候,忽見前面旌旗森森,無數的人馬正守在那裡。
眾人都是一驚。他們如今已經成了驚弓之鳥,對於大隊人馬都特別小心在意。
但段素義卻一眼認出了那當頭之人竟是自己的大姐段甜笑和大姐夫段彥貞,還有老坦綽董竹羅。眾人看見段素義在陣中,紛紛上前跪倒,喝道:“參見陛下,萬歲,萬萬歲!”
段素義慌了手腳,連忙把段甜笑等人一一扶起,道:“你們,你們這是怎麽回事啊?”
段甜笑從董竹羅的手中接過龍袍,披在段素義的身上,然後又把段素義拉到一邊,把京中發生的事情大致向他講述了一遍。
半個時辰之後,眼睛紅腫的段素義才緩緩地走了過來,向眾人道:“諸位,既然你們擁我為帝,就當聽我號令,是也不是?”
魯又又方才也在旁邊多少聽見了一點閑碎的言語,知道了個大概。她心中暗歎,這件事情看起來段素義是沒有辦法了。但魯又又也不是那種能待在后宮之中,和萬千女子爭寵的人,她苦笑道:“想不到,我的初戀就這樣結束了!”
董竹羅等人聽了段素義的話,立即應道:“陛下之言,乃是聖諭,臣等自然要聽從。老臣身為清平官,斷然不允許有人不遵聖諭的!”
段素義點點頭,道:“那就好!”他忽然輕輕地扯下龍袍,一下子披在段素貞的身上,道:“現在,朕宣布禪位於段素貞,爾等可有異議?”
段素貞日夜都想著登上皇位,但這樣“被登基”可算是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根本難以想象,這世上居然還有人根本不在乎皇位,將這皇位如此讓來讓去的!
眾人大驚,紛紛喝道:“陛下——”
段素義少有疾言厲色地說道:“朕作為驃信,所宣的第一道旨意,爾等就要違抗嗎?”
包括段甜笑在內,所有人面面相覷,相視一陣,終於苦笑道:“臣等不敢!”
段素貞心下一喜,他沒有想到自己夢寐以求的皇位竟會如此輕易得到。他往邊上看了看,想找到鴿子,他覺得,自己若是得了皇位,以一個大進武的位置當做聘禮,這個女孩子應該可以滿意的吧。可是,他只看見了一個孤獨的,正在遠去的背影。
一時間,段素貞心下湧過一陣傷心,他知道,自己永遠地失去了這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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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棟節度使府上。楊虛度、若直水還有不少的鴿子請來的英雄好漢正當殿而立,唯一坐著的是段思英。
如今的段思英已經拖去了和尚的服飾,換上了一身常服,神色也沒有那麽懦弱了。
忽然,他開口說道:“京中出現這等事情,我看,咱們起兵之事,就算了吧!”
楊虛度大急,道:“主公,咱們這麽多的英雄好漢都在這裡,就為等主公一聲令下,即行摧城拔寨,還主公一個朗朗乾坤,主公您怎可在這個時候言棄呢?”
段思英習慣性地懸了一聲佛號,道:“段思聰已經死了,我也算大仇得報,我們何必再亂動兵戈,致使生靈塗炭呢?再說,方才直水也說了,他這個徒弟是他和子夜共同努力叫出教出來的。當時兩個人對他全心全力地傳授本領,只是想通過他來挑起段思聰一家的內亂而已。想不到他卻莫名其妙地登上了帝位。若是段素義在位的話,我們出兵還有望成功,但段素貞為驃信,我們想要成功,機會卻不大了,不說他本人的本事如何,他的父母都是良將。自然會為自己兒子的江山社稷努力拚殺,我們實在難有勝望啊!”
頓了頓,他又說道:“虛度,不如這樣,你們暫且潛伏下來,若是段素貞這個驃信當得好,就算了,永世不要再提起兵的事情,若是他昏聵,以萬民為芻狗,咱們再起兵討伐他,也是不遲!”
段思英說到了這個份上,眾人自然再無辦法反駁,隻好說道:“但聽主公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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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大理風俗,喪期是很短的。段素義喪期滿了之後,便領著魯又又出了京,來到了羊胡子山。這山當年是土匪的據點,但魯又又等人見此地風景宜人,山水相映成趣,便在此結廬,又有李家兄弟兩雙夫妻還有剛剛從南唐國避難而來的大詩人李煜一家子一起居住在此,又是寧願,又是熱鬧。
不過,魯又又和段素義成婚之後,倒是很少在這天境一般的好地方歇息,他們時常攜手行走於名山大川之間,河流湖泊之上,倒是賺得了“神仙眷侶”的美譽。
又是八年過去了,魯又又於三年前誕下一子,取名段思音。名字是魯又又起的,很有一點女孩子氣,但這孩子其實是十分的頑皮,長大之後絕對是一個十分強壯健康的男人。
段素義以為魯又又給孩子取這個名字,是懷念從前什麽朋友的意思,卻不知道,魯又又所懷念的,絕不僅僅是從前的朋友,還有從前的家人、師長、戰友等等一系列再也見不到的人。但不論如何,段素義在憐惜之下,對魯又又越發溫柔了。
而此時的皇宮之內,段素貞也正對月而坐。
經過幾年的征伐,他漸漸消弱了包括董家在內的一些地方勢力,讓原本有可能被架空的皇權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權威象征。政治上穩定了,百姓的生活也一日好過一日,眾人無不交口稱讚,這真是一個好驃信。
但他心頭一直有一個遺憾,再也看不見那個活潑開朗的,馬上掛著一個鈴鐺,跑起來“叮當”直響的女孩子。
但今天,他卻不是為了此事而煩惱,而是因為北方大宋的新皇帝趙光義給他下了國書,讓他交出南唐國主李煜。這讓她有些猶豫,交出李煜吧,有些丟臉,不交吧,大宋國力強盛,大理難以對抗。
就在此時,內侍走了進來,道:“陛下,有一位姑娘讓奴婢把這個物事轉交給你!”
段素貞接過一看, 卻是一個鈴鐺,他的心一跳,,道:“人呢?”
那內侍道:“他把這物事交給侍衛,立即轉身上馬而去,片刻便見不到人影了!”
段素貞悵然若失。他知道鴿子肯定也聽說李煜的事情了,她這是在向自己表明態度呢!
段素義向那內侍道:“你下去吧!”隨即提起朱筆,在那國書上寫下兩個字:“休想!”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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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塵埃落定(大結局) 網文字更新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