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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有謀》第二十八章 高米禿
“米大官!”見到前來傳旨的是米路珈火。段素順不敢怠慢,迎面就是一揖。雖然說宦官不準問政事是大理國立國幾十年來的大家的共識,但由於宦官的特殊地位,一般人都還是不得不巴結他們。米路珈火作為現如今最得寵的宦官,一般的王公大臣見了他,都要執後輩之禮相見的。段素順雖然身為太子,也不能不有所討好。

 俊俏如女子的米路珈火笑了笑,連忙走上前來扶住,一張俊臉就越發顯得清秀了:“殿下萬勿如此稱呼,奴婢當不得!”

 段素順笑道:“如何當不得,大官侍候驃信,勞心勞力,周到無比,驃信已經多次誇讚大官服侍周到,思維縝密,是他的一個好臂膀了。從私的角度來說,大官幫孤照料老父,無微不至,是幫孤盡孝道,對我有大恩德;從公的角度來說,這也是幫國朝所有的臣民盡忠。對大家都大功跡。因此上,大官受我一禮,那是天經地義的!”

 米路珈火笑道:“殿下過獎了,奴婢只是做了一點自己職責之內的事情,當不得殿下的謬讚。再說,奴婢乃是你們段家的家奴,哪裡有主人給奴婢行禮的道理!”

 段素順就勢收回手,道:“米大官太過謙虛了!”

 他還待再說一些套近乎的話,米路珈火卻已然不願多言,忽然臉色一肅,道:“陛下聖諭!”

 段素順連忙正色跪倒,口稱:“臣段素順聽旨!”

 米路珈火眯了眯眼睛,看著伏拜在自己腳下的段素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殺機,隨即又迅速隱去。好在此時四下並無其他人,他這表情一閃而過,並沒有人注意到。

 隨即,他緩緩地打開手上的一份諭詔,念道:“惟順德元年五月甲午天子若曰:元聞,國之興亡,在於元定,家之盛衰,在於人和。元為君凡十載有七,素以國為本,此乃家事。然元先後嘗立結發二人,皆早證菩提,元唯有嗟歎而已。

 今。元聞求瞼渠帥代連弄兔有女曰蓮兒,姿容端莊,舉止得體,既敏且淑,可承宗廟。元甚欣慰。特敕太子段素順為迎親正使,禦前侍衛曹長高米禿為迎親副使,領禦前侍衛三百名為儀仗。

 期期之心,想宜知悉!”

 米路珈火其實識字很少,但他就是有這個本事,別人隻給他念了幾遍,這言語有些晦澀的聖旨立即就被他記在了心中,這時候“讀”出來,居然一字不差,這也不能不說是一個異數。

 段素順連忙喝道:“臣段素順領旨!”伸出雙手接過諭詔。

 米路珈火把段素順扶了起來,道:“太子殿下,此次求瞼之行,陛下期許甚深,欽點了禦前侍衛為依仗,一則是以壯聲勢,二則也是為殿下的安全考慮,殿下可不要辜負驃信的期許才是。”

 段素順連忙做出感激涕零的樣子。道:“陛下如此關切,臣只有誓死以報了。”

 米路珈火“哈哈”笑道:“誓死就不必了,陛下期盼著殿下能早日完成使命,還朝複命呢!”隨後,他忽然又若有深意地加了一句:“就是奴婢,也在期盼著殿下能平安歸來呢!”

 段素順連忙說道:“多謝大官掛心!”

 米路珈火似笑非笑地說道:“多謝?不必了,殿下!奴婢這便告退了,殿下明日就要離京了,想來和新太子進武應該有話要說吧!奴婢就不打擾了!”

 按照規矩,天黑之前接到諭詔,接旨之人當天就必須啟程前往目的地的。不過段素順身份特殊一些,可以多耽擱一天,不過,第一天一早是一定要出發的。即使走到城外就安營扎寨也可以。總之就是出發的當天必須要離開京城。所以,米路珈火才有此一說。

 段素順連忙陪笑道:“米大官這是說的什麽話,大官能來我東宮,乃是孤的榮幸,豈能說打擾?請大官務必留下來指點一下迷津,孤感激不盡!”

 對於段素順這樣在朝中缺乏根基的人來說,如果能巴結上米路珈火,那就相當於得到了一個很大的助力,他往後的日子,說不定就會因此好過許多。所以,他自然要抓住每個討好米路珈火的機會。

 不過,米路珈火的反應卻並不十分熱心,他只是淡淡地說道:“殿下不必勞心了,奴婢當不起,告辭!”

 段素順一急,連忙伸手拉住米路珈火的袖子。口中連聲說道:“大官請稍等!”說著,他便轉身過去,取過一個金匱來,交到米路珈火的手中,道:“孤雖然早有孝敬之心,卻一直苦無機會。如今,米大官難得來東宮一次,這點小小的意思,望大官一定不要嫌棄——”

 本來,以段素順的想法,閹官哪裡有不好錢的,他這重禮出手,米路珈火自然會如數笑納。但令他頗為意外的是,米路珈火居然不留情面地斷然拒絕:“殿下,這禮物還是請收回吧,不要讓奴婢為難了!”

 向前走了幾步,米路珈火忽然又回過頭來,丟下一句:“奴婢覺得,殿下應該試著去變得聰明一點?”

 試著變得聰明一點?這不是諷刺堂堂太子殿下蠢笨嗎?

 段素順手上拿著那個金匱,怔在那裡。待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米路珈火早已不見了蹤跡,他不由冷笑一聲:“不識抬舉,他日我若繼位。你是我第一個要除去的!”

 米路珈火走出東宮,外面夜風習習,頗為涼快,吹在人身上,很容易給人一種舒爽的感覺。但此時米路珈火心中卻殊無舒爽之意。他心中明白,今天這般不給段素順面子,是徹底的和他撕破臉皮了。若是他能順利繼位,捏死自己絕對不比捏死一隻螞蟻難多少。

 “不過,就憑你,還能等到繼位的那一天嗎?”米路珈火冷冷地自語道。

 就在此時,忽聽一個聲音陰惻惻地傳了過來:“米大官在說什麽?”

 米路珈火駭了一跳。回頭看去,卻見一個三十歲上下,滿面剽悍之氣的男子正笑吟吟地站在路邊,一臉的巴結討好之意。

 米路珈火認出這男子,心下頓時一松,道;“高曹長,明日就要離京去求瞼了,你為什麽還在這裡?”

 原來,這人便是被段思聰欽點為這次的迎親副使的高米禿。他是當今高家家主高米買的第三子,一向在禦前侍衛裡任職,前不久升為曹長。曹長已經是禦前侍衛中最高級別的武將了,整個皇宮之內只有六名。

 高米禿聞言,臉上現出喜色,道:“這麽說來,這次已經決定由末將領隊了嗎?”

 米路珈火點了點頭,道:“我方才便是從東宮傳旨回來。至於給你的旨意,我想這會應該已經到達了你們高家了!”

 高米禿臉上的喜色越發濃了。他早就覬覦高家家主之位很久了,自然是每一個立功機會都想要把握住。而這一次,如此重大的任務著落在他的頭上,若是能辦好了,日後的前途真可謂不可限量了。有了這份功勞,就算是最終在高家家主之位這場爭鬥中失敗,他也完全有把握在未來的驃信面前贏得足夠的利益,甚至說不定可以借此重組另一個高家。

 米路珈火見了高米禿的神情,有些不悅地說道:“高曹長,不要怪我沒有提醒你。段素順雖然只是一個膽小懦弱之輩,並不是十分難對付,但是他身邊卻未必沒有能人,在事情沒有成功之前,切不可輕忽大意,若是壞了令尊高布燮和會川郡公的大事,恐怕你吃不了,也要兜著走!”說到最後的時候,他臉色轉厲,眼中盡是濃濃的警告之意。

 高米禿雖然位高權重,但在米路珈火面前,卻還是不敢放肆。隻好低頭稱是,一臉受教的表情。

 米路珈火自然知道他心中未必服氣。象高米禿這樣身份的人,又豈會隨意服氣於自己這樣一個宦官?他冷哼一聲,再不多言,轉身就走。

 高米禿看著米路珈火遠去的背影,一張原本看起來還頗為耐看的臉立即變形,一雙眼睛裡更是充滿了怨毒。他也冷哼一聲,喃喃地說道:“好一個斷子絕孫的東西,狐假虎威,竟敢騎在爺爺的頭上撒尿!給你三分顏色,你倒是開起染坊來了。今日咱們是用得到你,才對你如此客氣,他日會川郡公登位,你沒有了利用價值,看你下場如何!”

 說著,他便憤憤然地回頭往自己家走去。

 米路珈火向前走出一段,忽然又停下腳步,向後望去,臉上出譏諷的微笑:“嘿嘿,真是好笑,我米路珈火在這深宮之內混跡這麽多年,什麽沒見過,你們那點小九九豈能瞞得過我的眼睛?想利用我?但是我又豈是那麽好利用的?不要說你們高家,就算是段素昌,也不過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當你們以為自己已經掌控了一切的時候,卻哪裡知道,你們才是那個被利用的可憐蟲而已。等到除掉了我們共同的敵人,不必等你們過河拆橋,我們就要先過河拆橋了!”

 說著,他忽然又深深地抬頭望著那浩瀚的蒼穹,看著天上那無數的繁星,忽然輕輕地說了一聲:“主公,這一次你們可一定要成功啊!”

 當諾得岩趕到外書房的時候,段素順臉上的怒氣猶未消退。

 諾得岩看見一向鎮定從容的段素順居然是一臉怏怏的樣子,不由有些驚訝。他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殿下,您這是——”

 段素順冷哼了一聲,道:“不想我堂堂的一國太子,竟被那用管子小便的閹人欺辱,真是氣煞我也!”

 這也難怪他生氣,這時代的人並沒有什麽平等之類的觀念——盡管大理人都信佛,而佛也說“眾生平等”。歧視是這個時代的主流思想。所以,一個正常人侮辱恥笑閹人是天經地義的,而反過來,正常人若被閹人欺辱,則會比平常的屈辱加倍悲憤。就像一個大人教訓小孩子是很自然是事情,但若是大人被一個小孩子“劈裡啪啦”地教訓了一頓,還不敢出言反駁,那就太屈辱了。

 諾得岩一聽,連忙問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段素順猶自憤憤不平,一拍桌子,道:“還不是米路珈火那個不識好歹的賊廝鳥。他來傳旨,孤王好意結交,他不領情也就罷了,還要羞辱於我!他以為他是什麽東西,只不過是段家的一個小小家奴,竟然把孤這個主人都不當回事了!”

 諾得岩一聽此言,心下一動,道:“殿下,他來傳旨,難道是——”

 段素順見說到正事,努力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怒火,這才點點頭,道:“先生果然神機妙算。驃信已經傳下了諭詔,令我明日就隨禦前侍衛出發前往求瞼!”

 諾得岩一聽此言,心下頓時一涼,跌足歎道:“啊呀,不好!”

 段素順如今對諾得岩是十分敬服了,見他如此事態,頓感不妙,忙問道:“怎麽說?”

 諾得岩苦笑道:“臣聽說自古就沒有不愛財的宦官,此言雖然未必全對,但也是很有一番道理的。如今,米路珈火一個宦官,對殿下的禮物看也不看一眼,這說明了什麽——”

 段素順色變,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已經很危險了,就連米路珈火也不看好我此行能安全回來嗎?”

 雖然難以接受,但諾得岩還是苦笑著點了點頭。又補充道:“殿下還記得上一次咱們說起過,有一個小人參與了陷害殿下嗎?”

 段素順點了點頭,他這些日子一直都在猜測誰才是那個小人,自然不會把他給忘記了。想到這裡,他眼裡忽然閃過米路珈火的身影,不由驚道:“先生是說,那個小人就是——”

 諾得岩點了點頭,嚴肅地說道:“本來,微臣也只是猜測而已,如今卻有了較大的把握。殿下請想,米路珈火那般年輕,能以那樣快的速度登上了內侍之首的位置,沒有幾分勾心鬥角的本事,又怎麽可能?要知道,深宮這種可是隨時隨地都可能蘊藏著陰謀的。他不但屹立不倒,而且還能一直平步青雲,又豈是幸至?

 以前太子和會川郡公之間的爭鬥,他顯然是沒有參與的。因為他若是早就參與的話,殿下恐怕也很難撐到今天。但是這一次,他卻顯然是參與了,所以他才不看好殿下,對於殿下的禮物避之唯恐不及!”

 段素順聽到這話,臉上的憤怒之色漸漸隱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種深深的恐懼。沉默了半晌,他才無助地望向諾得岩,道:“先生可有應對之策?”他如今是方寸已亂,就只能是完全依賴諾得岩了。

 諾得岩臉色凝重地反問道:“殿下這一次去求瞼,不知微臣可否隨行呢?”

 段素順搖了搖頭,道:“這一次的旨意,不僅給我安排了一個迎親副使,就連三百依仗都已經給我安排好了。因此,不但先生孤無法帶上,就連侍衛,孤恐怕也是一個也無法帶上啊!”

 諾得岩神色一動,道:“迎親副使?”

 段素順道:“是禦前侍衛曹長高米禿——高米禿——”

 諾得岩和段素順對望一眼,同時看見了對方眼裡的恐懼之色。高家可不就是會川郡公段素昌的嶽父家嗎?段素順一個人落在他們手上,還不是任他們捏拿?

 諾得岩冷靜了一下,想道:“殿下不要著急,其實情況還沒有如殿下想象的那般壞。首先,我們可以肯定,高米禿是絕對不敢用意外的方式致殿下於死命的。因為這樣一來,他保護不力,也難逃讞問。況且,禦前侍衛所效忠的對象是皇室段家,高米禿就算在這幫人裡面有個別的親信,也很難把這種事情做得天衣無縫。

 既然如此,我想他想要給殿下羅致罪名,最可能的辦法就是讓殿下主動去犯錯,最好是那種能讓你自萬劫不複的大錯!”

 “萬劫不複的大錯?”段素順聽見這個說法,覺得很好笑,他素來都是以行事謹慎著稱的,不要說大錯,就是小錯也極少犯。而且要讓他主動犯錯,這可能性實在是太小了。

 諾得岩凝重地說道:“殿下絕不能輕易小看了這個。若是微臣猜得不錯,他們一定會拿代家大小姐做文章,若是殿下在這方面犯下了大錯,試想驃信會作何感想?”

 段素順點了點頭,道:“先生分析得極有道理,我想這一路上唯一讓我有可能犯錯的,也就只有這位代大小姐了。不過,既然是得到了先生的提醒,孤豈能不小心對待?先生放心便是,一路上孤會盡量遠離代大小姐,不讓他們有任何可乘之機!”

 諾得岩欣然道:“殿下能這麽想,就太好了。還有臣這裡也有一個接應的辦法——”

 段素順愕然道:“接應?你是說, 從府中派出人手去路上接應?”

 諾得岩搖了搖頭,道:“不然。殿下不在的時候,我們東宮的武士一個也不能動。不然的話,很容易授人以柄。尤其現在驃信必然大規模搜查隨緣法師,東宮武士若有異動,殿下又不在,無法站出來分辯,那就離大禍不遠了!”

 段素順更是糊塗了:“那先生所說的接應是——”

 諾得岩微微一笑,道:“殿下難道忘記了威楚府還有一個人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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