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德拉如君在青石邊坐下,道:“愣什麽愣?咱們來少林寺也這久,別的學得也不怎樣,就只有這做和尚,咱們可真是學到家了。一年到頭也是看不到點肉星星兒,這可是實在的‘青燈古佛’了!”
如君道:“可寺裡規矩不準吃酒肉的……”
吳義道:“如君兄弟當真把自己做和尚了,只可惜就算咱們有心當和尚,這寺裡的和尚還是把我們當外人,哪兒肯傳我們真本事?這一弄,和尚不像和尚,俗人不成俗人,倒成了‘豬八戒照鏡子,裡外都不是人’了。如君兄弟,你也別管那麽多,若說咱們是真和尚,這喝酒吃肉就罪過了,可惜咱們又不是!他寺裡規矩不許喝酒吃肉,咱們就在外面吃,就算這次被了空看見了,也不算什麽錯的。咱們不在少林寺裡,還守他什麽勞子寺規?”說罷,抓了一塊鹵肉遞給如君,道:“來來來,如君兄弟,咱們這是在少林寺外面,不犯過的。”
吳德當先捧著酒囊大喝了一口,啊——的一聲出了口長氣,叫道:“好酒啊!快活、真快活!”把酒囊遞到如君面前,道:“如君兄弟,‘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坐’。可別辜負了咱哥倆一番美意。再說,師傅不也說過這酒也是一味藥麽?你就把它當藥吃,不壞事兒的。”
如君把酒推開,道:“我不喝酒,就隻吃些肉好了。”
吳義道:“也好,如君兄弟年紀小,這酒吃多了也不是好事,就吃些肉好了。只是難得弄到什麽好東西,兄弟也別嫌棄,將就將就。”
如君入少林寺五年了,五年來,果然是做和尚一樣,整日裡都是青菜、豆腐和白飯,哪裡沾到半點兒肉味!此刻這肉一入口,便是天上龍肝鳳腦、世間美味羞珍,俱也不過如此。
三個人,圍坐一起,有吃有喝、有說有笑。吳德喝了酒,滿面通紅,不住大叫痛快。吳義對如君道:“如君兄弟,咱們至來這少林寺也認識好幾年了,何不趁了今日這裡有酒有肉,我們一起結成兄弟,便是往後有個什麽艱難苦處也好多個照應。你看如何?”
如君覺得這與吳家兄弟結兄弟誠然是有些唐突了,但口中還吃著人家請的酒肉,當真是不好推辭別人一番心意,隻好應道:“只是我什麽也不會,同二位哥哥結兄弟就是給二位哥哥添累贅了。”
吳義把手一擺,道:“咱們兄弟三人既是情投意和,哪還分什麽彼此?若是再說什麽客套話,那就是兄弟看不起我兩個做哥哥了。”
如君道:“如此,就聽二位哥哥的。”
吳德拍手道:“這就好!來來來,我們兄弟三人也來效仿古人,只是這裡雖有酒肉,卻無香案果品……”
吳義道:“這有什麽計較?咱們指天為誓、撮土為盟,只要我兄弟三人真心相拜就行了,別的都不重要!”
吳德、吳義本是親兄弟,這再加上如君,如君就認了吳德做大哥,吳義做二哥,一時間,好不歡喜。
吳德道:“今天拜兄弟,不比得平日,三弟也來吃兩口酒,我兄弟三人有肉同吃、有酒同飲,這才顯得咱們兄弟的情份!”
如君一乃高興,二乃也推辭不得,接過酒囊,也學著二人一樣仰了脖子就開喝。只是這生來第一次飲酒,哪裡知道酒的味道?隻當了白水一樣,猛灌了一大口,這酒才入口喉頭,隻覺得一股火辣熱氣直往胸口湧到,又從胸口燒到丹田,丹田騰起一股氣熱飛快竄遍了四肢百骸,再往喉頭湧到,一時間,仿佛身上血液都燒得沸騰了,面頰、耳根處滾燙滾燙的。如君垂了頭、躬了腰,不住咳嗽著,鼻涕、眼淚都一起出來了。
吳義拍著如君背心,笑道:“兄弟原來是第一次喝酒,這也難怪,為兄第一次喝酒的時候也比你好不了哪兒去。慢慢來,這第一口難受過了,第二口就舒服了。”
如君調勻呼吸,出了兩口酒氣,苦著臉道:“這酒這麽難喝……”
吳義道:“兄弟先別說難喝,這第二口酒你慢慢喝,少喝一點,若說是再難喝,哥哥我就給你陪不是了。”
吳德道:“這喝酒是享受,你若真把它當藥喝,肯定是難喝了。你瞧哥哥我喝一口給你看!”吳德捧了酒囊,仰了脖子深深吸了一口,再是長長出了口氣,那情趣、那味道、那模樣,那當真是叫人看了也覺得十分舒服的。
如君接過酒囊,照樣輕輕吸了一口,再慢慢的浸入喉頭,酒氣雖還火辣辣的,卻再沒被嗆著了。兩口酒入腹,氣血直往頂門兒衝,感覺暈暈的、飄飄的,仿佛果然是舒服了。
吃了兩塊肉,轉過來,三個人輪著再喝幾口,如君覺得果然是很舒服了。雙眼朦朦朧朧看著吳家兄弟,道:“二……二位哥哥待我這麽好,我卻拿不出酒肉來請二位哥哥……”
吳義一擺手,道:“兄弟想太多了,哥哥請你吃酒肉,那是應該的。兄弟每天都要去打掃羅漢堂,又要練武功、學醫術,還要往後山裡送飲食,那是比我們兩個做哥哥的苦多了。”
如君道:“兩位哥哥不知道,無名師伯得了重症,又是一個人住在後山,真可憐!”
吳義道:“無塵師伯的醫術天下無雙,怎麽不把無名師伯的病治好呢?”他一邊同如君說著,又一邊把酒遞到了如君面前。
如君喝了口酒,又吃了塊鹵肉,歎息道:“無名師伯也不是得的什麽病,若真是得了什麽病,再重,也是能想法治好的……”
吳義道:“那是怎麽回事呢?”
如君歎道:“老了,氣血乾枯了……”
吳德道:“那不是活不……”
如君默然的點了點頭。
吳義道:“這麽些年了,也多虧是兄弟盡服侍。想那無名師伯一個人孤伶伶的住在後山,也不知是怎麽過的?一定是寂寞得很了。”
如君喝著酒,說著話,也想著後山上無名一個人的獨寂,道:“無名師伯一個人的時候,都譯釋些梵經佛典,師傅說無名師伯不能受人打擾的……他要一個人清靜才能調養生息……”
如君第二天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了,隻覺得頭痛欲裂,隻想起昨日與吳家兄弟喝酒吃肉,再又想起三個人還一起拜過兄弟,然後……如君無論怎麽用力,也想不起來然後還做了什麽,怎麽回來的也記不得了。猛然間,如君突的想到打掃羅漢堂,一翻身,慌忙從床上趴起來,頭還暈得厲害。還沒出門,就看見吳德進來了。
吳德笑著對如君道:“兄弟還該多睡會兒才是,一定還有些頭暈吧?”一邊說著,一邊給如君倒了杯涼水,遞給如君道:“喝點水就好些了。”
如君確實喝得厲害,一口氣把水喝幹了,對吳德道:“大哥在這裡歇著,我這睡過了頭,得趕了去打掃羅漢堂……”
吳德一把拉住如君道:“兄弟就安心歇會兒吧,昨日兄弟喝多了些,回來的時候,大哥我就吩咐了,今兒早上不要叫你,讓你多睡會兒,你二哥早幫你把羅漢堂打掃了。”
如君心中頓時松了口氣,一心都是感激,道:“這可是太謝謝二哥了!”
吳德道:“咱們都拜過兄弟,你還跟哥哥說這話?”
如君懊悔道:“小弟昨日喝太多了,唉!這酒,再也不能喝了。”
二人正自說著,小沙尼就領了吳義過來,叫道:“邊師兄,羅漢堂的吳師兄看你來了。”
如君迎出門,叫道:“二哥。”
吳義遠遠的笑道:“三弟起來啦?”
吳德道:“三弟正要謝謝你哩!”
吳義一臉不解道:“謝我?”
吳德笑道:“謝你幫他打掃羅漢堂啊!”
吳義連連擺手道:“這都怪我兩個做哥哥不是了。”他回頭看小沙尼已經去了,才道:“昨日若不讓三弟喝多了,也不會醉得那麽厲害。這不,我一直都不放心,才把羅漢堂打掃了又匆匆趕來看看。只是不敢偷著進來,就怕被藥王院的師兄抓住了,定是要罰我天天打掃藥王院的。”他說罷,已哈哈大笑起來。
如君拉吳義進屋,又倒了茶水,笑道:“我們藥王院可比不得二哥的羅漢堂,前些年,師傅在時也沒多少弟子願來藥王院學醫術,如今師傅去了這多年也沒回來,除了我們幾個師兄弟苦守著,藥王院都快沒人了。”
吳義道:“三弟既如此喜歡武功,當初為何又跟了無塵師伯學醫術呢?”
如君道:“師傅是答應要傳我武功的,只是當年我年紀小,說不明白這學了武功到底是為什麽。師傅說我什麽時候明白自己為什麽學武功,就什麽時候傳我武功,可現在,師傅又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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