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君把自己裝成鄉下少年,一路往杭城潛行。路上,官兵稍卡到處都是,畫有自己同牟海一眾頭像的緝拿令隨處可見。如君日行僻徑,夜宿荒野,唯恐被別人發現。
行了旬月,這日傍晚近了杭城。如君伏於城外密林中,直到夜深人靜方才潛入城內。其時,杭城內燈火盡熄、門戶皆閉,一切在如君心中竟是那麽熟悉與親切,然偶爾間響起小兒夜哭與犬吠之聲,卻又讓如君刺耳心驚——自己竟然成了一個天地不容的邪惡之徒了!
如君徑往連盟鏢局來,至大門處,見緝拿自己的告示貼得到處都是。不由得心中悲歎道:“連家門都進不了,天地之大……唉……得給二叔說明白,二叔會給我想辦法的!”一時間,努力定了心神,選了個僻靜之處,越牆而入,悄悄往李德尚的“凌雲軒”來。好在鏢局一切都十分熟悉,雖有巡夜夥計,也並不曾被發覺。
至“凌雲軒”外,見還有燈光透出,如君心又是一陣感歎道:“二叔日夜為鏢局操累,如此夜深了還沒休息!我若不出這意外,也是能為他老人家松上一把手的……”如君拾起顆小石子,投近門窗處發微微一聲響。良久,卻不見動靜。心道:“莫不二叔已經歇息,卻忘了熄燈火?”又潛身到窗戶下,指上醮了唾液擁破窗紙,屋裡並無李德尚身影,隻一盞將要殘盡的燭台還一閃一閃的亮著。
如君尋思道:“二叔既已安寢,若呼喚,定被他人驚覺,且進去悄然相見……”伸手抵住門栓,內力到處,微微一聲響,震開了門栓。入內,隱隱聽到裡屋傳出人語聲,那聲音雖細,如君也聽得清楚。
一女子聲音道:“要是老爺永遠不回來就好了,你我便可常相廝守,豈不比這偷偷摸摸強煞百倍?”
又一男子聲音道:“你隻不知道老爺是何等人物!你我在他眼皮下乾這勾當,若是敗,死無全屍!”
女子道:“你總把老爺說得嚇人,我看老爺溫和可親,從不說人句重話,連與我們這等做下人的也是和言相待。只是老爺這麽稍稍出去,又不要人知覺,你說可是為啥?”
男子聲音有些不耐煩了,輕喝道:“這不是你娘們兒家知道的,再問這個,別活了!”
那女子嬌嗔道:“人家不過就問了一下嘛,這麽凶!看你同老爺生得一個模樣,卻是大不如老爺謙和。”
男子怒聲道:“謙和!謙和你媽個屁!我這都叫凶?那有人就成吃人惡魔了!”
女子道:“你是說的老爺麽?老爺真是你說那樣,乾麽裝得那麽好?這麽多年了,就沒有聽人說過老爺一句惡話來。”
男子嚷道道:“不說這個、不說這個……老爺說,他這次走得久,要過些時日才回來。你可得好好侍候、侍候我這老爺才是!”
女子聲音嬌笑道:“你算哪門子老爺?不過老爺擺在這裡的傀儡罷了!”
男子道:“此言不可亂說,隻好好與我取樂才是鄭經……”二人笑語傳出,聽得如君身上燥熱不安。
如君悄聲出門,隱於暗處思想:“這女子聲音好生熟悉,像是二叔門房侍女春芽。可那男子又是誰呢?聽他二人說話,那人分明就是二叔的替身,是二叔稍稍出去時拿這人掩人耳目的。二叔乾麽要這人替身掩蔽他出去呢?”如君疑惑半晌,心中猛然作喜道:“啊——是了!二叔這次出去是到王府探視我,大家都當我是‘夥同賊人的逆賊’,二叔這樣為我好,自然是不能讓大家知道了……”不由得心中感激道:“二叔這樣苦心為我,我一定得好好報答他老人家才……可……那男子為何又說二叔凶惡已極呢?嗯,對了!那人一定是怕春芽口風不緊,泄了與他之間的行,這才把二叔說得嚇人可怕!那春芽心中畏懼,自然是緊口不敢隨處亂說了。”
如君消除了心中疑慮,大是歡喜,又思道:“二叔至此未回,定還在京城想法救我拖身,卻不知我已回來了。只可惜我冤屈不清,無一去處……”
正思間,聽得一陣腳步聲響,知是巡夜夥計到了,忙屏息凝神。只聽一人粗聲說道:“賊教實在可惡,竊了寶貝又行刺和親王爺,最後還拉想我們李少爺來墊背,現在惹得滿城風雨,各處局子生意都差了許多,我們這些跑龍套小角色也是搭著遭罪,本來一月幾個銀子就少得可憐了,這又再除去幾分,拿這幾兩銀子吃酒找樂子都不夠……”
另一個悶聲道:“你還吃酒找樂子,可憐俺老婆都同別人跑了!”
又一個尖聲道:“這跑了老婆好啊!沒人吃閑飯了,也沒人管你了,你不正好也去吃花酒、找娘們兒……”他說著,先就嘻嘻笑了起來。
那悶聲音道:“你二人是過慣單身日子的,如今卻來幸災樂禍取笑我。”
那粗聲音道:“這如何能怪得我二人?我二人不也是同你一般少了銀子難過麽?要真怪,就怪那姓邊的小雜種!想李老局主待他何等仁義?連少局主的位置也傳給他了,他卻見了寶貝眼發紅,反夥了賊人竊取寶貝,還打著我們鏢局的名號去行刺王爺,你說這還了得?他一個人得了無盡財富反叫咱們鏢局來替他背賊名!幸是和親王爺英明,沒被賊人蒙住,不然,若拿我們鏢局問罪賠那什麽金冠——還說那玩意兒有什麽敵國財富!誰又賠得來?那時,你我等人別說吃花酒、尋樂子,便是喝西北風也沒人給你吹了!”
尖聲音道:“光是王爺英明有個屁用!現下江湖中還不是鬧翻了天?盡說咱們連盟鏢局夥同賊子一起監守自盜,專吃投鏢人的寶貝。如今投鏢的人怕了,不來投鏢了,不來投鏢局子就沒生意。依我看,過不多時,還是得散夥喝西北風去!”
那悶聲音歎道:“唉!這當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秧!你我原本一條賤命,也是怨不得別人……”
如君隱在其後,本是聽得一腔怒氣,心想:“連你這等小人也拿惡語中傷我!實在是可恨……”但聽得後幾句話,心中怒氣不覺平了下來,歎道:“這人說得好,你我都是一條賤命,如何又怨得了別人?想來,我同你們也差不多,都是著了賊**害,背了一身汙名。不過,我是連朝庭也得罪了,天地之大,竟沒有我一處容身之地,你們倒還能有口酒喝……”
如君悄然出了連盟鏢局,想到自己雖拖了牢籠,卻無安身立足之地,又想到偌大的連明鏢局數十家分局都受了自己這連累,這冤屈若不能洗清,自己不但一輩子見不得人,只怕連自己二叔同整個連盟鏢局也永無寧日、再沒好日子過。如君想:“……得盡快找到二叔才是,只有二叔才有辦法為我洗清冤屈……”又想:“我這回京城找二叔,若再走小道、僻徑,只怕會與二叔在路途錯過,再要相見,又費時日了。天長日久,這些謠言深入人心,到時怕再難說得清楚了!”如君想走官道,又擔心一路巡兵、哨卡。突地,心裡一動,有了主意:“我且裝個長胡須的老郎中,一乃可掩去我本來面目,二乃又可為人治病得些路資,最是好的可防一路上與二叔錯過。隻待尋到二叔,一切都不用擔心了!”心中主意一定,就歡喜有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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