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賈，你找我?”

　　“你幹嘛呢?怎麽才回電話?”

　　聽賈璋柯有點生氣的意思，褚青一陣心虛，道:“剛才有點事。”

　　“行了，有事找你，你麻溜過來！”

　　褚青一頭霧水按著他給的地址，來到一棟很破舊的寫字樓下，賈璋柯正在樓下打轉。

　　他喊了一嗓子:“老賈！”

　　賈璋柯看著他，埋怨道:“你可算來了，行了你快上去吧，人家都等半天了，到五樓，記住五樓啊！”

　　褚青莫名其妙:“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叫我來幹啥，這是啥地方?”

　　老賈懶得跟他廢話，推了他一把，道:“你上去就知道了，我這還有事呢，就不陪你上去了，為你耽誤半天，先走了啊！”

　　說完根本不甩他，轉身就閃了。

　　褚青一邊撇著嘴，一邊推門上樓，總不能害他就是了。

　　到了五樓，電梯門一開，眼前是個玻璃門，裡面似乎是間辦公室。

　　褚青左右瞅瞅，輕手輕腳的上去敲敲門。

　　“進來！”

　　他進去一看，裡面空蕩蕩的沒啥東西，有幾套桌椅和辦公用品都堆在一角。正中是兩女一男，正坐在長條桌後面。男的留著寸頭，有點黑，兩個女的一個年紀稍長，一個正值青春。

　　褚青心裡沒底，硬著頭皮道:“呃，你們好，那個，我叫褚青。”

　　那個小姑娘過來幫他搬了張椅子，嗓子有點沙啞的笑道:“你請坐。”

　　褚青道:“謝謝。”

　　他打量了下對方，很年輕，眼睛大大，個子小小，眉間目裡都透著那麽一股靈動。

　　他越看越眼熟，忽而叫了一聲:“李曉璐?”

　　那姑娘愣道:“李曉璐是誰?”

　　褚青也愣，難道不是?

　　這時坐在中間的那個男子開口道:“你好，我叫樓燁，老賈都跟你說了吧。”

　　褚青搖搖頭道:“他啥都沒說，是你們找我?”

　　樓燁跟那名年紀較大的女子對視一眼，滿臉無奈，隻得解釋道:“我是個導演，想拍部電影，還缺個男主角。老賈是我師弟，雖然我畢業時候他還沒來，但交情還不錯，他跟我推薦你來演。所以，今天算試鏡。”

　　“……”

　　褚青無語，他就覺著，自此碰上老賈之後，自己的人生就大起大落刺激異常，讓他有點承受不了。

　　現在又是什麽情況，試鏡?

　　我牙都沒刷呢！

　　他倒有點冤枉賈璋柯了。

　　老賈最近一直忙著送審的事兒，自己又跑了兩趟，那邊就是沒信兒，於是就來找樓燁幫忙。

　　樓燁八九年從電影學院畢業，跟王曉帥是同期，後來又認識了賈璋柯。這幫第六代似乎交情都不錯，不管哪年哪屆的最後都能湊到一個頻道，特抱團。

　　樓燁在第六代算是領軍人物，不僅是因為他年紀大資歷老，也因為他是這批人最早拍電影的那撥。

　　當賈璋柯、路學常等人還在為自己的第一部長片在土裡刨食時，樓燁已經拍了兩部電影了，雖然也都被禁映。

　　不過他在那個什麽什麽局裡也認識了個朋友。見老賈巴巴的來求助，很義氣的陪著他又跑了一趟。

　　他那個朋友雖然有那麽點份量，但涉及領導心思的事就不敢妄動了，委婉推拒，結果還是撲街。

　　老賈自然很鬱悶，徹底歇了讓《小武》在國內上映的心思。樓燁就陪著說話，聊起自己正籌備的一部新片，還缺個男主角，已經相中了一個男演員叫賈紅生。

　　老賈就想起褚青了，他覺得褚青要更適合這個角色，就向樓燁強烈推薦。

　　他是真心為了褚青好，別看你年輕輕就去柏林影展晃了一圈，沒有好作品跟上，啥都是虛的。他清楚樓燁的才華和靈性，也覺得這片子很不錯，如果褚青來演事業上肯定會有一個很好的連貫性。

　　於是樓燁就讓他把人帶到這裡，這是樓燁一朋友的小公司，今天正好休息。

　　老賈兩天后就要飛去加拿大參加一個電影節，一大攤子事要忙，為褚青耽擱這半天已經夠可以的了。

　　但褚青不知道這些，就覺得是被老賈坑了，心情鬱鬱。

　　就聽樓燁接著道:“這位是奈安，製片人。”又指著那個小姑娘道:“這位是周遜，女主角，我們這部電影叫《蘇州河》。

　　…………

　　周遜?

　　褚青又仔細看了看那個小姑娘，果然是她，暗笑自己，聽那副小沙嗓就早該認得出來。

　　她正安安靜靜的坐在樓燁旁邊，帶著點好奇的看著褚青。

　　樓燁對褚青毫不了解，也不在乎他是腕兒還是新丁，文藝片導演可不甩這個，在他們眼中，演員只有適合或不適合。

　　他遞給褚青一頁紙，道:“給你五分鍾準備一下，一會你就演這段情節試試。”

　　“好。”

　　褚青接過，看著那頁紙，越看越皺眉。

　　意思很簡單，一共有兩個人物，一個叫馬達，一個好像沒名字，只寫著攝影師。然後他們在對話，大意是馬達拜托攝影師幫他找一個叫牡丹的女孩。

　　不太長的幾行字，他反覆看了三遍，最後歎了口氣，實話實說:“導演，我看不懂。”

　　“嗯?”

　　對面仨人都是一呆。

　　樓燁問:“哪裡看不懂?”

　　褚青道:“這個馬達是在跟誰說話?”

　　樓燁道:“上面不是寫著麽，在跟攝影師說話。”

　　褚青撓撓頭道:“但那個攝影師怎麽光說話沒有動作，連表情也沒有，就像台機器似的。”

　　樓燁啞然失笑，他不想跟這個年輕人講解什麽叫第一人稱敘事手法，只是簡單的解釋了一下，這又不是上課。

　　而褚青聽他一說就明白了，不就是把攝影機當成一個人，把鏡頭當成眼睛麽。

　　他沒碰到過這種拍攝手法，感覺演起來應該很好玩的樣子。

　　他道:“導演，我能不能演別的?”

　　樓燁耐著性子問:“你有什麽想法?”

　　褚青不好意思道:“我覺得這個攝影師挺有意思的，我想演他試試。”

　　“……”

　　樓燁沒說話隻瞅著他，這電影以攝影師第一人稱的角度去展現，不露臉，只有大段大段的旁白和台詞。

　　或者說，這個人根本不存在，只有一台攝影機在拍好不好！

　　現在你跟我說，你要演一台攝影機?

　　他摸了摸自己的板寸頭，眯著不比老賈大多少的眼睛，對褚青已經不抱什麽希望，但總得讓他試試，無奈道:“那你就演吧。”又對周遜道:“小周，你去給他搭搭戲。”

　　周遜也有點傻眼，這戲怎麽搭，把他當成一台攝影機，我演，他看著?

　　不過還是走出來，站在褚青跟前。

　　褚青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姑娘，她應該比自己還大兩歲吧，但嫩得就跟隻大蘿莉似的。度娘上說她身高有一米六，這會一看最多也就一米五幾。

　　樓燁敲了敲額頭，道:“你準備好就開始吧。”

　　“好。”

　　褚青應了一聲，在心裡琢磨著，我演的應該是個攝影師。

　　不對，應該是台攝影機。

　　也不對。

　　他應該是個舉著攝影機的攝影師，有機器的特征，亦有人的特征。

　　機器是什麽特征呢?刻板、複製。

　　人又是什麽特征呢?或者說這個人對鏡頭裡的那個女孩子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喜歡，癡迷……

　　這個應該靠譜。

　　他打定主意，挺直了身形，似乎要開始表演的樣子。

　　樓燁在看著，奈安也在看著，周遜更在死盯著他，注意他下一個動作。

　　但半分鍾過去了……

　　褚青還是筆直的挺著，沒有絲毫動作。

　　屋子裡的氣氛忽然就古怪起來，然後好像有隻烏鴉呱呱的從他們頭頂飛過，拉出一串黑色的省略號。

　　周遜心裡在大喊大叫，大哥你搞毛啊！你是演戲不是站台啊！你這樣讓我怎麽接?

　　然後一分鍾過去了……

　　褚青還在哪兒挺屍。

　　樓燁也看不下去了，剛想喊停，就見周遜終於忍不住，鬱悶的甩了甩胳膊。

　　然後……

　　褚青居然也動了，伸出一條手臂，以同樣的姿勢也甩了甩胳膊。

　　“咦?”

　　周遜一愣，不禁歪了歪頭。

　　然後褚青也跟著歪了歪頭，一模一樣。

　　她又眨眨眼睛，褚青也眨眨眼睛，就像反射在攝影機裡的動作。

　　“嗞……”

　　周遜咂吧了下嘴，來了興致，玩心大起，邁開步子開始在屋子裡亂走。

　　她看似很隨意的在走，腳步卻像逛街一樣，不時還小小的轉個方向，似在躲車躲人。褚青處在肩並肩的平行位置，配合著她的步伐和擺臂動作，倆人異常有節奏感，卻始終跟她保持一個微妙的距離，不長不短，就像有台攝影機卡在他們中間。

　　周遜斜著眼睛瞄了一下，嘴角泛起一絲古怪的笑容。忽地快走幾步，然後一轉身，變成正面對他，自己則在倒退著走，而且身子搖來搖去，頭也輕輕的晃動，猶如跳舞一般。

　　褚青也轉過身子，倆人成了面對面，隨著她的動作一起搖來搖去，不是在刻意追求同步，仿佛只是開心的在胡亂扭。

　　你往左，我往右，你往右，我還往右，然後倆人一起不協調，開始手忙腳亂，甚至同手同腳，如此這般，卻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和諧感。

　　周遜笑得更加歡快，她完全玩嗨了。

　　她掏了掏口袋，居然摸出一個泡泡糖，嚼在嘴裡，吹出一個大泡泡，“啪”地一聲又糊在了嘴上。

　　褚青也在笑，模仿著她吹泡泡糖的動作，卷著舌頭吐出一口氣。

　　倆人就像在互相照著鏡子演默劇，做著相似的動作，做著相似的表情，連步子邁開的節奏都一樣。但細看又有不同，周遜更加的靈動，褚青更加的自然，都帶著自己獨有的特質。

　　這不是一種故意或模仿，而是身體在最松弛狀態下的那種隨心所欲的發揮。

　　奈安直接看傻了，她從來沒見過這種風格的表演，或者說根本就不是在表演，而是兩個小瘋子在盡情的玩耍。

　　樓燁一直不出聲，心裡卻在不停翻滾。

　　他其實是個挺標準的文藝青年，不像賈璋柯那般的平實觸動，也不似王曉帥那樣的犀利晦澀，他在第六代裡可以說是最有文藝范的一個。

　　樓燁成名後，評論人送給他一個“內地王佳衛”的稱號，可見風格獨特。

　　他拍電影，看重的就一點，感覺。

　　感覺這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賈紅生的特質已經讓他覺得很滿意，卻沒想到此時褚青的表現，更讓他驚詫，這完全就是自己想要的那種感覺。

　　他看著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比一個松弛，一個比一個笑得歡快，那種隨意自在，那種靈動跳脫，就是一對真實的情侶在霓虹閃爍的街上打情罵俏。

　　樓燁感覺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暗歎老賈啊老賈，你怎就那麽走運，隨便在大街上都能挖到寶貝。

　　不過他對褚青也挑出了一點毛病，就是倆個人的互動中，周遜要更主動更出彩一點。

　　而就在他這般想著的時候，就看褚青手一伸，也從兜裡摸出一樣東西。

　　居然是一包煙，他叼起一根，點著了火，自己卻沒抽，而是從周遜脖子後面繞過去，送到她嘴裡。

　　周遜一點驚訝的意思都沒有，特自然的叼了過去，吸了一口，然後一口煙霧就噴在褚青臉上。

　　“好！”

　　樓燁再也忍不住，站起來大聲叫好。

　　他這一喊，那倆人也演不下去了，停了動作，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紅暈，輕輕的喘著氣。

　　褚青無論是心理還是身體上，都莫名的酣暢淋漓。

　　周遜那雙美目也是異彩漣漣，她是個比樓燁還看重感覺的人，剛才那番心有靈犀棋逢對手，無疑十分的美妙和值得回味，就是倆字:過癮！

　　可謂騷到了癢處。

　　“好！好！”

　　樓燁還在感歎，甚至從桌子後面出來，繞著倆人轉圈。

　　他已經決定，把這倆人剛才的那番動作原封不動的挪到電影裡面。

　　鏡頭一定要用搖鏡！再配上個滿是霓虹的街頭夜景，寂寥又吵雜，最好再來點配樂，比如那首《夜上*海》……

　　他光是想像著那個畫面，全身都在興奮的顫抖！

　　他又回頭瞅了眼奈安，奈安也點點頭。

　　“那個，我叫你小褚你不介意吧。”樓燁道。

　　褚青道:“您叫我青子就行。”

　　樓燁道:“青子，我也不廢話，你來當男主角，我太滿意了，你若是方便咱們馬上就可以簽合約。”

　　“別聽他的！”

　　這時奈安也走過來，白了一眼樓燁，道:“青子！你要是願意出演呢，回頭讓你經紀人跟我聯系就行。”

　　樓燁一聽，也知道自己心急了。

　　演員簽片約哪有這麽隨意的，連劇本都沒看，片酬也沒談，鬼才會跟你簽。

　　但褚青不一樣，他信得過老賈，對樓燁印象也挺好，加上自己正要賺學費，有工作機會當然不能放過。

　　他道:“我沒有經紀人，我挺願意演的，您跟我談就行。”

　　“呃……”

　　那三人又是一呆。

　　這種事別人不好摻和，周遜先道:“導演，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樓燁點點頭道:“行，你就回去等信兒。”

　　周遜又特意看了看褚青，才轉身出門。

　　然後就該褚青和奈安倆天談具體合約了，樓燁也不好呆在場，太尷尬了，也借口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