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後,過去了一段時間。
就如同薇奧拉和紫所預料的,這個位面的原生妖怪,已經發現了人類村莊的存在。而與此同時,博麗所建立的,連接外界和此世的通道,也被外界的住民們察覺了。
從“那裡”散發出來的,有著莫大吸引力的氣息。
那正是我等與“現實”——至少是人類所認為的“現實”——相衝突者的去處。
此刻,少女在茂密的竹林中漫無目的地徘徊。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到了這個地方。不過無所謂了,自己原本就是沒有方向、沒有目的、甚至是沒有意識地在這片大地上遊蕩。她並不在乎這裡到底是什麽地方,也一點都不擔心。
啊,是啊,畢竟是不死之身啊。
肚子依然會餓,受傷了也依然會痛,但是不會死,無論怎麽樣都不會死,這具身體,即使被燒成了灰燼也能夠再次複生,就是這個樣子的,既然無論怎麽樣都死不掉,那就不再需要愛護了。
食物?飲水?無所謂,那種東西,那種喉嚨的燒灼感和腹內的空虛感,已經習慣了。習慣了不進食水,對凡人來講與自殺無異的生活方式,甚至疼痛也化作了無法激起任何波瀾的麻木。
仔細想想的話,自己是為什麽要來這個地方的呢?
哦,對了,好像,這裡有一種,很特殊的感覺。
就像是在召喚。有什麽人召喚著自己,說,來吧,一切被“人類”和他們的“真實”所不容的存在啊,聚集過來吧,到這裡來吧,這裡可以容納你們,這裡不存在人類們所信奉的粗淺的“真實”。
在這裡,你們的存在能夠得到保證——
於是少女就循著這聲音來了。
實際上她並不需要“保證”這種東西,沒有什麽能夠抹去她的存在。她是這麽認為的,而事實上也似乎是這個樣子。
少女並不知道,她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越過了兩個世界的界限,借由某個巫女的力量。
“那個聲音,似乎是真的。”少女近乎麻木的大腦被幾天來的記憶所刺激著。
她在這裡,看到了妖怪。在她的記憶中,那種以捕食人類為生的妖怪。可是似乎又有些不同。這裡的妖怪,似乎絕大多數並不知道“人類”為何物。就像是沒見過“人類”一般。有著雪白色及地長發,穿著一身簡陋而肮髒的浴衣的少女在竹林中徘徊,努力地思考著。
“……無聊。”
沒錯,很無聊。
在漫長的時光之中,她一直依靠著與妖怪們廝殺來維持著自身微薄的、如同風中殘燭一般馬上就會被時間所吞沒的存在感。可是在這裡,她沒找到廝殺的理由。接近她的那些奇怪的妖怪們,所抱持著的並非“敵意”、“食欲”或者別的什麽尖銳到能讓她從容地以等量甚至於超出限度的惡意來回報的東西,而是“好奇”。
單純的“好奇”。
她下不去手。
於是遊蕩就這麽一直持續著。依靠鮮血來維持著的微弱的存在感,也快要被緩緩流淌而絕不停止的時光之河所衝刷、淹沒,最終熄滅。
“正因為有死亡這個終點,之前所有的人生才有意義。”不知道為什麽,她混沌的大腦裡忽然回響起這麽一句話,“時間不是你的敵人,永恆才是。”
………………………………………………………………………………………………………
天地陰暗下來了。
十幾分鍾前還是明亮的白晝。厚重的雲團佔滿了天空,遮蔽了太陽,鐵幕般層層疊疊壓了下來,然後開始對大地宣泄自己的咆哮。刹那間雨瀉如洪,雨滴和雨滴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的距離,水簾,不,水柱——這個世界仿佛一下子被吞沒在了一根巨大的水柱之中一般,承受著這豪雨的衝刷。
視野變成了一片混沌,身上的衣服似乎不存在一般,皮膚直接暴露在那暴虐的寒冷裡,一直能夠拖到地面的銀白色長發被打濕了裹在身上,少女呆呆地站在竹林之中,像身邊的竹子一樣,抬起頭望著天空。
瓢潑的大雨,不能在少女的心中泛起一丁點漣漪。
然而,隨著殘虐的風雨,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了另外的一個聲音。
讓人聯想到在風雨中備受欺凌的、剛剛破繭而出的幼蝶。
那是誰的哭聲。
這哭聲如同閃電般劈入了少女的心底。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轉動著久已未移動的脖頸,尋找著那聲音的來源。這究竟是為什麽呢?以前明明對這種事情都已經麻木了,明星見到過那麽多的死亡、流血與毀滅,為什麽這一次自己會因為這個微弱的哭泣聲而動容?
少女苦苦思索著。
比起那哭聲本身,“為什麽自己會如此在意那個聲音”變得更加重要。微弱的哭泣聲,逐漸在暴雨的衝刷下淡去了,而少女卻一下子焦慮了起來。對於她來說,那聲音已經不僅僅是一種可能性——迷路的人類孩子,和之類的情況——而是一根繩子,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把能讓她打開塵封已久的記憶的鑰匙。
“不——不要停,不對,不要走——”
少女開始狂亂地在雨中奔跑。跟隨著那越發殘破嘶啞,逐漸暗淡下去的聲音。
腦海裡有什麽東西想要鑽開那已經乾涸而堅硬的泥土,萌芽,不,噴薄而出。
已經記不清是多少次跌倒在泥濘的水坑裡,漂亮的銀色長發沾染上了泥土的顏色,但是她不在意——暴雨會還給她的頭髮原本的色澤。皮膚已經沒有了知覺,而她也毫不在意,以前經受過比這更加濃烈的痛苦,在過去的時光中所承受到的痛讓她有了傲視任何新的痛楚的資本。
一棵棵竹子在眼前分開,腳下所到之處,便是道路。
然後,那哭聲逐漸被她抓了回來。
“沒錯,沒錯,沒錯——”
就是這個方向,聲音越來越大了,腦海中那搏動著的“什麽”也越來越有力。
然後,那是偶然,那是在無數概率之中蘊藏著的必然,是所有的命運的分岔路口在無限的虛空中分分合合然後匯集指向的同一個方向。
一道光芒如同幻覺般在少女的眼前炸開,隨後她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一個洞穴前,陰冷潮濕的洞穴在這黑暗的雨夜裡成為一方彌足珍貴的庇護所。而在那小小的庇護所中,一個更小的,縮成一團的身影輕輕地顫抖著。哀哀的哭泣被驟雨打散,破碎在呼嘯的風聲之中。
那就是——
記憶的鑰匙。
少女聽慣了哭聲。哭聲對於她來說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就如她自己所回憶的,她見過倒在血泊中的無辜幼童,也見到過被挑在槍尖上發出嘶啞哀泣的嬰孩,見過在戰火和哭號之中化為灰燼的村莊、城市甚至國家。
但是這個哭聲,很“特別”。
與死亡、毀滅、戰火全部都不一樣。這個哭聲,象征著“孤獨”。
一個人在漫漫長夜之中,在風鞭雨笞之下獨行的“孤獨”。
一個人在時光長河之中,在無盡的生命裡獨行的“孤獨”。
因為是異類,因為長生不老,因為不死,因為罪孽,因為……所以被排斥,所以孤獨。
“相似”。
少女是這麽認為的。就像是黑夜之中看到一盞燈火的飛蛾,她義無返顧地撲了上去。而當一個渾身纏滿白色東西的怪物衝進來的時候,那小小的一團發出了更加嘶啞而尖銳的哭喊,努力地往洞穴深處挪動著身體。
隨後借著一道劃破天空的閃電,才看清那“怪物”的真面目。那只是瞬間的一瞥。但是在那粘著凌亂發絲的,清秀而蒼白的臉龐上,滑落的淋漓水珠,與其說是雨滴,更像是淚滴。
………………………………………………………………………………………………………
“她是一個多麽多麽孤獨的人,他們都不理解她。”
在境界妖怪張開的隙間之中,薇奧拉平靜地看著這一幕。最終,龍神給予了一個簡短的評價。
“這句話,對於你來說似乎也同樣合適。”紫佇立在那布滿怪眼的暗紅色空間中,凝視著身邊的一抹亮白。
“這家夥究竟是什麽?”一個粗暴的聲音插了進來,幽香對於紫和薇奧拉兩人之間的打啞謎毫無興趣,她覺得隙間之外的那個少女更能挑起她的好奇心,“看起來像是人類,但是卻沒有人類的氣息。但是也沒有異類的氣息。就像是一個空殼。”
“簡單地來說,她的凡人本質被‘剝離’了。無論什麽樣的力量,導致的這個後果是不變的。凡人性的喪失,使她永遠都不可能迎來最終的死亡。”法師掃了一眼隙間外和她有著同樣顏色長發的少女,平靜地道。
“凡人性?那個,也能剝離?”
“為什麽不能?凡人本質是死者最後的呼吸,是終結的召喚,是生命走向末路時的最後一次回眸,它賦予生命以意義。”薇奧拉停頓了一下,接著用冷淡而不帶任何感情波動的聲音敘述,“不只是人類的身體之中,此世的一切活物的根源中都有著凡人性的存在。而只要它存在,就可以被剝離。”
“換句話說,就是永生不死?”
“你可以這麽認為。”
“不死傳說麽……你讓我想到了一個故事。”紫若有所思地道,她的眼珠轉了轉,嘴角浮現出一絲試探性的笑意,“那麽讓我們來把那一句評價補完吧——她又是一個多麽多麽驕傲的人,她不需要他們的理解。”
薇奧拉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
異域的萬用梗……
其實蓬萊之藥就是專門剝離凡人本質的藥啊!(被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