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當然只能是迷宮之魔王,格麗珊露達。
從萊科涅驚天動地的一擊中將薇奧拉救出的,也當然只能是格麗珊露達。
此刻,這位姍姍來遲,卻來得恰到好處的迷宮之魔王抱著薇奧拉,跪伏在粗糙的荒地上。空氣中充滿了灼熱的溫度,似乎稍稍出現一個火星,就會連空氣也一並點燃至爆炸。肺裡好像火辣辣地,眼珠也被燒得生疼,玻璃體似乎馬上就要融化。
格麗珊露達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的,只剩下幾根布條勉強能夠蔽體,大片晶瑩的肌膚上,有著被火焰**過的焦黑傷痕。而她的懷中,則是已然昏迷不醒的薇奧拉。因為身上防護火焰的法術,所以法師比格麗珊露達的傷勢稍微輕一點點,但也輕不了太多。衣物同樣已經堪堪只能蔽體——甚至更加狼狽,身上的燒痕也是斑駁一片。而對於畏懼火焰的銀龍而言,治愈這種燒傷要更加困難。
“格麗……珊?”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處環境的異樣,本來應該被昏沉感壓倒的法師勉強將雙眼睜開了一條小縫,看到了面前這張狼狽不堪,但依然能勉強辨識出來的面孔。
“閉嘴,不要說話,你這笨蛋、小鬼、蠢貨——!”格麗珊露達猛地厲喝一聲,完全不像是對傷者所說的話,反而像是母親訓斥闖下大禍的頑劣女兒。格麗珊露達的話剛剛說到一半,就猝然轉過頭去哽住,幾滴眼淚滾落,迅速在焦熱的空氣中蒸發無蹤。
“哈、哈。”
薇奧拉無力地將手臂放在一邊,嚴重燒傷、皮肉像果凍一樣融化的手臂接觸到粗糙的地面和沙礫,原本應該是苦不堪言的痛楚,但是法師已經感覺不到了,她的身體似乎已經感覺不到什麽是痛覺,整個人都被火焰灼燒成了一塊爛泥般,甚至可能連觸覺都喪失了。
“我、本來……能殺死、他。”法師勉強蠕動著嘴唇,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她重複說了幾遍,格麗珊露達才聽明白。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這是我一個人的戰爭,我明明都警告過你不要牽扯進來,不要靠近,不要卷入,不要試圖阻擋,只要離開就好了,你為什麽不聽?!”格麗珊露達歇斯底裡地尖叫著,身體劇烈地顫抖,她猝然閉上雙眼,將淚水封堵在眼中。
“我、我,能……”薇奧拉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迷宮之魔王打斷了,她的嘴唇顫抖著,“你能!?你只是個小鬼。我再重複一遍,無論你是什麽樣的怪物,你只是個小鬼,傲慢、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對、不……”
薇奧拉劇烈地喘息著,格麗珊露達輕輕地掩住她的口,“不要說了,現在已經晚了,什麽都不要說了……”
她痛苦地把眼睛閉得更緊,“現在,已經不行了。萊科涅……老師他現在已經把這裡弄成了這副模樣,溫斯頓家族的秘密已然守不住了。我一定會被扣上叛國的罪名,甚至連謝菲爾德也會受到牽連。”
薇奧拉掙扎著,但是格麗珊露達的臂膀是那麽有力,那是對於命運了然於胸的坦然所給予的力量,她輕輕將薇奧拉放在地上,然後虛弱地站了起來,“這不像是我所知道的萊科涅老師,這種力量……”
格麗珊露達看著地面上的火焰河流,“這已經超出了魔王的力量,無論是我還是他,巔峰狀態下的全力一擊都無法制造如此大的破壞。”
法師瞪大了眼睛看向格麗珊露達,似乎想讓身體動起來,但是嚴重的燒傷與體內近乎枯竭的力量讓她連一根小手指都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復仇的惡靈乘著流動的岩漿,向格麗珊露達緩緩逼近。
格麗珊露達的身體狀況,沒有人比她更加清楚。萊科涅剛才的一擊,是凌駕於魔王之上的驚天一擊,足有他巔峰實力的百倍威力,僅僅是稍稍在那火流中停留片刻,那火焰以及其中蘊含的魔力,都已經侵入了她的身體,對內髒造成了嚴重的傷害。
從剛才開始,她就覺得體內一陣火熱,仿佛是在火焰在燃燒。現在,那燥熱的狂暴魔力,已經侵入了內髒吧。
但就算如此,就算如此——
她回頭看了看地上似乎是想要向她伸出手的薇奧拉。
——也隻好繼續下去了。
就讓這生根於她的生命中,以命運的荊棘捆縛她整個童年、少年,乃至是前半生的詛咒,在這一天被徹底地斬斷。
消滅萊科涅,同時也令她自己一同灰飛煙滅。
只要她死了,溫斯頓家族的秘密就從此失傳,湮滅在歷史的長河中。無論誰都別再想得到它。
本來就應該如此,本就應該如此的。
格麗珊露達臉上露出了決然的慘笑。
這一天為什麽不早點來臨?也免得多受這許多時日的苦痛折磨。
自己死去的話,謝菲爾德也能夠保全吧。
迷宮之魔王朝著自己鍾愛的土地投去最後的一眼。
然後,她轉過頭凝視著朝自己緩緩行來的惡靈。
就在此日、此時、此地——終結吧!
一切都——!
格麗珊露達像是要把腿從沉重的淤泥中拔出一般,艱難地在地面上移動著。全身上下的魔力都已經在那超越魔王級百倍威力的一擊之下消耗殆盡,沒有任何防禦的準備,對於即將來臨的死亡命運,迷宮之魔王沒有一絲絲迷惘。
她緩慢但是堅定地朝命運的終點走去。
似乎是預見到了她所選擇的宿命嗎?名為萊科涅的惡靈那半張殘面更加猙獰起來。
一步。
兩步。
就在迷宮之魔王即將邁出第三步的時候。
“主人!”
清脆的呼喊聲從遠處傳來。格麗珊露達猝然回頭,惡靈也將眼眶中的火焰投向了那個方向。
穿著胸甲,手持長劍,幼小的騎士少女。
“艾普……笨蛋,別過來!”
格麗珊露達咆哮著,帶有血腥味的熾熱空氣從口中噴出。
“咱呢,是主人的人偶!”嬌小的少女仗劍擋在了格麗珊露達的身前,眼中毫無懼色,有的只是滿滿的堅強,與告訴自己要堅強。
“主人告訴過咱,要成為堅強的人,要成為守護貴族的騎士!”
艾普塞隆將手中的長劍豎在胸前。令人驚訝地是,她仿佛在那一刹那間忽然覺悟了什麽一般,平靜地轉過身去,單膝跪下向格麗珊露達行了一個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騎士禮。
嬌小的騎士輕柔地拾起面前主人的手,伸到唇邊優雅地一吻,片刻之後她抬起頭來,格麗珊露達的手背上卻多了兩點水痕。緊接著似乎是不想讓自己的主人多說什麽,艾普塞隆猛然站起轉身,沒有再看個歷山路大的眼睛,而是筆直地看向了萊科涅。
“主人。”
艾普塞隆忽然道。
格麗珊露達一怔,本能地想要伸手阻攔她,但是卻不知怎地,眼中蓄滿淚水,本應抬起的手,無力地垂落在身邊,恍若縛上了千斤重擔。
“主人的宿命,就讓咱來背負吧。”
艾普塞隆輕輕地說。
一刹那間,時間似乎停止了。
格麗珊露達睜大眼睛。
薇奧拉睜大眼睛。
艾普塞隆閉上眼,當她再次睜開的時候,碧藍的雙眼中已然失卻了所有的稚氣。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種東西。
那是騎士的榮光,勇氣、高貴、堅定、仁慈、忠誠。
無需言語,一切的語言文字在這一丁點渺小卻足以照徹整個世界的榮光面前都是蒼白無力的影子。
“騎士艾普塞隆,今日命喪於此。然,隻為護主,至死不渝!”
騎士高唱著榮光的讚歌,向火焰的惡魔揮動了手中的利刃。
仿佛被諸神所祝福,被命運所眷顧,被世界所讚頌。
雪亮的利刃,迸發出了全部的魔力。凝結於劍尖的一丁點微光,義無反顧地投入地獄的烈焰之中,隨即,在那灼熱的煉獄中升起了一顆太陽。
艾普塞隆最後的魔力,炸開了萊科涅護身的烈焰。隨即,利刃一刺到底,直沒至柄。
騎士的利劍刺入了惡魔的胸膛,榮耀的戰甲與魔鬼的殘軀一起墜入永劫的怒焰。
讚歌唱誦到了尾聲。
在那熔岩的火河之中,再也沒有東西浮上來。
………………………………………………………………………………………………………
薇奧拉再度恢復意識時,看到的是見過兩次的天花板。
那只能是機巧學院病房的天花板。
身上已經被包裹上了厚厚的繃帶,狀況甚至比前一次受傷更加惡劣。但是身體各處卻傳來清涼的感覺,燒傷的灼痛已經被大幅度地減弱了。
視野中有一抹窈窕的紅,硝子偏身坐在薇奧拉的床邊。
“硝、子?”
喉嚨中擠壓出乾燥嘶啞的聲音,硝子應聲轉過頭,面容蒼白憔悴。
“你醒了。要喝水嗎?”硝子拿過床頭桌邊的水壺和水杯,關切地問。
“格麗珊露達……呢?艾普塞隆……呢?”薇奧拉焦急地看著硝子,急切地尋求著答案。
“迷宮之魔王的話,在那邊。”硝子黯然放下水杯,指了指自己身後的白色帷幕,那後面大概就是另一張病床了吧,上面躺著格麗珊露達。
“艾普塞……”薇奧拉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硝子粗暴地打斷了,“死了。”
“什……?”
“死了。”硝子再次不容置疑地,直直地盯著薇奧拉,仿佛要讓她直面這事實一般,以斬釘截鐵地語氣道,“你要我說幾次都可以,她死了。”
“是這樣麽。”薇奧拉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雙眼空洞地看著天花板,“是我的錯。”
“我看了燒卻之魔王交給迷宮之魔王的公文。”硝子歎了口氣,“萊科涅那家夥此次前去本來就是要卸除溫斯頓家所有的武裝,這也就意味著就算你什麽都不做,艾普塞隆也是會被那家夥殺死的。”
“是我的錯。”薇奧拉仍然平淡地道。
“……沒錯,這或許就是你的錯。”硝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薇奧拉沒有說話。
“你覺得你能一個人擊敗燒卻之魔王?就像擊敗菲利克斯、布朗森和那個塞德裡克一樣?你覺得你一個人可以做到這種事?沒錯我承認你很強大,但這不意味著我們就要在你的羽翼庇護之下,我們不想被你保護,明白麽,小薇奧拉?你將你的保護罔顧我們的意願強加至我們的身上,這本身就是一種——傲慢。”
硝子用平靜的語氣敘述著。
“你傲慢地認為所有人都可以在你的保護之下得到幸福與快樂,但這恰恰導致了艾普塞隆的死亡。我們不需要施舍一般的保護,小薇奧拉。”
硝子直視著法師的眼睛,“我還記得你的書上寫著那麽兩句話——”
“魔法是萬能的,但法師不是;魔法不是萬能的,但法師是。”
“現在你認為魔法是萬能的麽?法師是萬能的麽?這兩句話究竟誰對誰錯?二者皆對或者二者皆錯?做出選擇吧,小薇奧拉。”
硝子離開了病房,隻留下薇奧拉一個人。
————————————————————————
章節名:煉獄。
今天的風兒有點喧囂啊……(望天
總之輕噴……(舉起雨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