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穿透眼皮，在視網膜上留下明晃晃的烙印。

　　莉絲穿越黑暗，回到了人間。

　　“醒了?”

　　然後——

　　坐在她床邊，穿著白色洋服的少女，捧著手中的書籍，隨即她抬起頭來，沒有一點雜質的黑色雙瞳靜靜地望著莉絲，以安靜而凜冽的聲音作出詢問。

　　“……我，昏迷了多久?”

　　莉絲一個翻身就坐了起來，深陷在柔軟天鵝絨床墊的擁抱之中，她仿佛第一次來到人間一般，睜大了雙眼，努力地將周遭的一切景物都印入其中。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少女還是那個少女，都沒有什麽不同。

　　“大概，一天左右。”薇奧拉合上了書籍，稍稍偏過頭去，白皙的雙頰上飛起一層顯而易見的紅暈，而她自己似乎卻天真的以為這層色彩不會被人看到似的，“嗯，不好意思，讓你來……‘試毒’了。”她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詞句，好像在思考著怎麽表述才足夠得體，而不會冒犯到他人。而據莉絲所知，這種謹慎的表述方式並不是會在對犯人問話時使用的。

　　“……你不準備審訊我?”沉默了片刻，她吃力地拋出了心底的疑問。戰敗者的義務在敲擊著她的胸膛，迫使她提出了這麽一個在對方驚訝的眼神面前顯得彌足愚蠢的問題。

　　“審訊?為什麽?因為你在那片沙漠佔山為王?別開玩笑了。”法師很快就理解了莉絲的意思，於是少女臉上的紅暈消退了，那一絲絲因為將面前的這個家夥當做試毒工具而滋生的羞赧和歉意因為莉絲那令人發笑的提問徹底湮滅在“原來我們的思維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啊”的恍然大悟與忍俊不禁之中，“這裡又不是我的地盤，你在別人家大打大鬧，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只是被這裡的主人委托了而已。”

　　“沒錯喲。小家夥，就如你所聽到的，這裡，這個世界的主人，並不是你面前的那隻小龍，而是我，是我喲！”就在莉絲努力去消化薇奧拉話中信息的時候，神綺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然後一陣風般卷了進來，身後跟著夢子。

　　“你就是那個……”莉絲依稀記得。

　　那天她在被迫吃下那些煉金術產物的時候，好像有這麽一個家夥，戴著廚師帽之類的東西……

　　“那個什麽?那個什麽?”神綺一臉興奮地湊到了莉絲跟前，捏著她的被角，那眼神似乎在催促後者“你快說呀說呀說我是大廚呀快說我做的菜好吃呀”，而夢子和薇奧拉看著神綺的這幅模樣，都不約而同地用扭頭的動作來表示自己複雜的心情。

　　“你就是那個煉金師嗎?”莉絲心有余悸地看著面前的這個瘋瘋癲癲的女人。

　　神綺:“……啥?”

　　後面的夢子和薇奧拉再也忍耐不住了，不約而同地將自己內心崩爆而出的各種情感付諸於一陣止歇不住的狂笑之中。

　　“煉金師，煉金術士，我親愛的神綺大人，原來你的煉金術造詣如此之高，連一個半龍的胃都承受不住這種霸道的藥力……”

　　“不，神綺大人，我絕不是在笑話您，什麽您說我明明很看起來就是像在笑?哦您理解錯了，這是欣慰的笑容，不是嘲笑。什麽您問我為什麽欣慰?哦，我一直不知道您在煉金術方面有這種成就來著……”

　　“你！們！兩！個！要死掉啦——！！”

　　……少女(?)打鬧(?)中……

　　“讓你見笑了。”安撫了神綺之後，薇奧拉輕咳兩聲，對莉絲稍稍點了點頭，後者心情複雜地看著她在低頭下去的那一瞬間，臉上露出的笑容，有些茫然地搖頭表示沒關系。

　　“那麽……接下來呢?”莉絲的手指抓緊了柔軟的被單，低下了頭，輕聲道。

　　“接下來?”法師整理著被神綺揉亂的頭髮。

　　“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麽處置我呢?即使是優待俘虜，對於身為入侵者和失敗者的我，也不該是這樣的吧?”莉絲抬起頭，咄咄逼人地注視著薇奧拉，似乎對面的這個少女才是真正的失敗者一樣，不，她或許正是想用這種方式來保全自己身為俘虜的尊嚴。而這尖銳的問題在刺向薇奧拉和神綺之後，在兩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後的一攤手間就好像刺入了泥潭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習慣了。嗯，大概這樣。”神綺攤開雙手，露出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我的世界很大，每天都會發生很多這樣那樣的事情，如果我每一件都要去處理，都要去管的話，我會被煩死的。”

　　“關我什麽事。”薇奧拉的回答簡潔明了。

　　“……”莉絲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的這兩個家夥。

　　——完全搞不明白。

　　是的，完全搞不明白。她完全不明白這兩個人的腦袋裡究竟是怎麽想的。在她以百年計的生命之中，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她的人生，一直都是在灰色——鋼鐵的灰色，和垃圾的灰色裡面度過的。前者冰冷而精準，冷酷無情，沒有一絲絲模糊與僥幸，一切柔軟與溫和在那裡都成為了絕對的不可能。而後者，則完完全全的是掙扎和絕望。

　　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

　　戰敗者居然沒有遭到虐待?

　　勝利者露出的居然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獰笑?

　　俘虜所待的地方居然不是肮髒和破敗的監獄，而是舒適明亮的臥房?

　　莉絲完全無法理解這種事情，在軍隊之中也好，在她的國家覆滅之後，那漫長的沉睡、流浪與戰鬥的時光中也好，無論是她對待俘虜，還是作為俘虜，都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

　　她緊繃著嘴唇，望著面前的兩個人，她似乎在這兩個人的身上看到了在以前絕對為她所不齒的，被斥之為最不需要的一種東西。

　　那似乎是“仁慈”。

　　莉絲的手腕顫抖著。神綺的目光掃過她的身體，裸露在睡衣外面的皮膚上，就像是撕裂了的絹帛一樣，橫亙著猙獰而殘酷的傷痕。即使經歷過漫長時光的洗禮，這傷口依然在昭示著當時咬入血肉裡的，那鋼鐵的利齒究竟是多麽的暴虐。

　　“小薇奧拉，你會調配淡化疤痕的藥水麽?”神綺忽然向法師提出了一個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問題。薇奧拉瞥了莉絲手臂上的傷痕一眼，淡淡地道:“要做這種事原本就用不著調配藥水。”她伸出手去試圖觸碰莉絲的傷痕，但是在她的指尖碰到那猙獰的肌膚之前，後者就已經觸電般將手臂收了回來。

　　法師向神綺聳聳肩，意思是患者不合作，我也沒辦法。

　　“唔，真是不聽話的孩子……”神綺鼓起了臉頰。

　　“你是屬青蛙的嗎?”薇奧拉斜了她一眼。

　　“啊，這個先不提，我說啊小莉絲，你為什麽那麽執著於受罰或者虐待什麽的呢?難道你是抖M?”神綺狀似疑惑地看著莉絲，而後者頓時就有一種撲上去掐死這個女人的衝動。

　　砸碎一個人的覺悟的最好辦法，就是把她的覺悟當做笑料來咀嚼。

　　“這件事先不提了。”看到莉絲隱隱顫抖的雙肩，薇奧拉連忙阻止了神綺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毒舌，然後轉向這個腦袋一直轉不過彎來的小俘虜，“我不知道你來自哪個世界，也不知道你經歷過些什麽，但是你以往的經驗，在這裡完全不通用。在這裡能決定你命運的是你面前這個嘴賤的女人(神綺:沒錯！是我決定你的命運！……你說誰嘴賤！)，而不是我，也不是你自己。”

　　“……那麽，你們要怎麽處置我呢?”

　　沉默了良久之後，莉絲歎了口氣，雙肩一下子垮了下來。

　　“……”薇奧拉和神綺對視一眼，然後後者撓了撓頭，若有所思地道:“或許這裡需要一個女仆……”

　　……少女換裝中……

　　“啊，很不錯嘛。”神綺滿意地扯了扯莉絲身上這件女仆裝上最後的一絲褶皺，而後者也因為這個動作開始緊張地縮成一團，顯得越來越小了。緊繃繃的女仆裝勾勒出了地龍少女火爆的身材，或許是因為神綺故意為之，也或許是因為那突兀地從身體上拔地而起的兩座雄峰佔據了太多的布料，導致沒有足夠的部分留給腰部和臀部，而讓莉絲感覺整個人都十分地奇怪。沒有了腰間的佩刀，她忽然有一種莫名的不安全感。

　　“哼。”薇奧拉只是看了一眼換裝完的莉絲之後就扭過頭去，邁著好像要將眼前所見之物全部踏碎一樣的腳步，悶悶地走出房間，留下一個生硬的背影，莉絲不知道後者突如其來的怒氣到底是為什麽，於是在她心裡對於這個白色衣服的少女，除了深不可測之外，又多加了一個喜怒無常的評價。

　　“小薇奧拉，你要去哪裡?”法師一陣風般地掠過走廊，神綺在她身後的房間裡探出半個身子叫道，而她得到的只有比背影更加生硬急促的“不關你事！”四個字。

　　現在薇奧拉唯一的念頭就是回到自己小小的半位面去。

　　她需要看到小幽香。立即而且馬上。

　　她需要看到那個小家夥平平的胸部，立即而且馬上。

　　她需要看到那個小家夥平平的胸部來安慰自己在這一方面格外脆弱而且又格外敏感的那顆小小的玻璃心，立即而且馬上。

　　“那麽多脂肪有什麽好的，還是小女孩最棒了，沒錯，小女孩是最棒的！”

　　法師的嘴裡嘟囔著什麽——總之不是咒文——啟動了自己的異界傳送法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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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一直以來支持我的諸君，書評區的帖子就不逐一回復了，嗯……十一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爭取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