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伊呂利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早已熟悉的天花板,打開的紙門外,是被月光灑滿的庭院。清澈的光華流淌在地板上,照亮了身邊夜夜的睡顏。月之少女的嘴唇還在輕輕蠕動著,雙眉微微皺起,似乎夢到了什麽。
她靜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轉頭看了看身邊側身躺著的小紫,有著明亮橙色頭髮的女孩睡得很熟。伊呂利知道,剛才夜夜的那一句夢話,並不是在叫自己。她是在夢中見到了她們三人共同的姐姐了嗎?很多年前便已離去的那一抹白色?
“還在想著那孩子嗎?”通透的月光中出現了一抹黑影,硝子不知什麽時候已在門邊,身上縈繞著淡淡的煙草味道。她用指尖輕輕敲了敲煙管,一縷煙灰緩緩飄落。她的目光落在夜夜身上,是因為硝子的影子遮住了本來應該照射在夜夜臉上的月光嗎?月之少女發出了一聲嘟噥,然後松開了緊皺的眉頭,沉沉睡去。
“看起來好像是的。”伊呂利坐了起來,下意識地捏住被子的一角。
硝子歎息了一聲,在門邊坐了下來,轉頭看著庭院裡的那兩棵樹,它們的樹枝交疊在一起,形成一個拱門的形狀。在很久以前,硝子就是從那裡一步邁進了一個嶄新的世界,在那裡,她遇到了那個女孩。高傲、脆弱、幼稚……她可以為那個孩子找到很多諸如此類似是而非的形容詞。在近乎玩笑般的可能性之下,兩個人的世界交疊了。
“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恍惚之間,月光似乎水波般地波動開來,那庭院中的一池亮銀緩緩地泛起了波紋。硝子近乎夢囈般地喃喃道,有多少次的晚上,她也是這麽怔怔地看著那兩棵樹,傻傻地出神,思緒甚至飄飛到了那不知是在哪裡的城市,地平線向前後兩方卷曲上揚,被灰沉沉的霧氣充滿的城市。
硝子是可以利用這裡的傳送門到那個城市去的,她也認得那塊奇怪的手掌骨開的店在哪裡。她當然更加可以去直接詢問那塊骨頭,那個孩子,究竟在哪裡,怎麽樣了。
但是硝子不敢。
她生怕聽到那個足以擊碎世界的消息。
所以她只能一直堅信著,那個孩子並沒有離自己而去,而是仍然存在於這世界的某個地方,和以前一樣,靜靜地翻閱著那本她永遠看不懂的書。
“我相信……薇奧拉姐姐是會回來的。”不知過了多久,伊呂利忽然道。
硝子也沒有轉過頭,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噴到空中,看著煙霧在澄澈的月光中變幻,然後消散無蹤。
“夜夜她,大概也是這麽相信著的吧。”伊呂利低下頭,看著夜夜熟睡的面龐,眉眼間滿是溫柔。
“相信著吧,只要相信,就可以了——”硝子反轉煙管,不知道是在說給誰聽。
而就在她最後一個字出口的刹那間,月光幻化了。
不知道那究竟是太過思念而導致的幻覺呢?還是真實的光線所變幻成的魔術?在那樹枝交疊而成的拱門之中,似乎產生了一股無形的吸力,水銀般的光華緩緩地從地面上升起,瀲灩著多彩的波紋,向著那“拱門”流淌而去,而後,如同一層光膜般,包覆住了那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硝子怔住了,她手中的煙管落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伊呂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那裡,似乎靈魂都被這一刻的奇景所攝去了。
有什麽。
有什麽東西。
有什麽她們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思念著的東西,在胸膛之中躍動,即將衝破這空間構築成的樊籬,將羈絆二字化為最徹底也是最具體的形象,展現在命運面前。
光膜之上,緩緩地浮現出了一個淺淺的輪廓。勉強能夠看出來,那是一個人形。
緊接著,一隻手掌,猛然穿透了這光的阻隔,接觸到了冷夜中稍顯涼薄的空氣。比噴發的火山還要劇烈,比地震與風暴還要狂暴,在這一瞬間噴湧而出的萬千思緒,情感的洪流,若要用語言文字描述的話,恐怕就是說上三天三夜,說上十年百年,也未必能夠表述清楚。而正因為如此,也不必依賴於所謂的語言和文字了——
沉默,是情感最完美的載體。
那手掌,在空氣之中顫動。五根纖細修長的手指,似乎想抓住什麽一樣彎曲著,隨後,仿佛是等待得不耐煩了也似,一個被純白色點染的身影,猛然從一片光芒之中躍出,毫無保留地來到了這世界上。隨後光芒在她背後破碎成滿天星雨,落在地面上消失不見。
硝子不知不覺間站了起來,而捕捉到了這個動作,那白色的身影也回過頭來,看向這邊。
月光照在她的臉龐上,和許多年前一樣,那容顏沒有絲毫的變化。
“薇……奧拉?”
硝子的聲音中帶著幾分顫抖,這是多麽大的喜悅,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無數情感的洪流在胸中崩爆,無數字句在腦中閃回飛掠,但是最終,這些的所有,都沒能夠說出口。而留存在這世界上的,只有那輕輕的三個字。
“如你所見。”那純白的身影並不點頭,也不搖頭,而是輕輕掠了掠那雪色的發絲,似笑非笑。
“是嗎。”不知怎地,硝子卻忽然平靜了下來。
——這本不是應該平靜的時候。
一天天的期待,一天天的思念,一天天的憂慮都在此刻化為了泡影。
她不需要多說什麽,也不會再多說什麽了。
那個孩子回來了,這就夠了,僅此而已。在這之後的一切時光之中,她都不會再需要任何其他的東西,因為在這一刹那,命運就將她全部的人生所能夠賦予的幸福與喜悅,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交付在了她的手中。
“歡迎回來。”硝子從地上撿起煙管,遙遙伸手指向了那白色的影子,纖細的雙眉挑出一個期待而又輕佻的弧度。
不需要多說什麽,她明白的。
薇奧拉輕輕邁動了腳步,來到了硝子的面前,彎下腰,指尖燃起一束火焰,為她重新點燃了那嫋嫋的青煙。
硝子微笑著,撫摸著面前女孩的頭頂,“什麽都不用說——回來就好。夜夜她們三個,恐怕朝思暮想著的都是你能夠回來吧。”
“離開了這麽久,真是抱歉。”法師抬起頭來,然後猛地就被硝子一把擁入懷中。感受著懷中那冰涼而柔軟的軀體傳來的觸感,硝子的指尖穿梭在薇奧拉的發絲之中,“你,長大了啊。”
“你說的是哪裡?”有些悶悶的聲音從硝子的懷中傳了出來,她能夠感到有一隻小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部。
“除了胸部之外。”硝子唇邊含著笑,隨後腰間就猛地一痛。
“看來時間治不好你的為老不尊。”薇奧拉抬起頭來,溫溫柔柔地白了硝子一眼。後者微笑不語,把她推向伊呂利的方向。
“歡迎回來……薇奧拉姐姐。”
伊呂利了然地輕笑著,不知怎麽,在她的面前,薇奧拉沒來由地臉龐一紅,“嗯,抱歉了,伊呂利……這麽久才能回來。”
“沒關系的。”伊呂利輕輕搖頭,“如果是薇奧拉姐姐的話,無論多久我都會等的。我想,夜夜和小紫,也是一樣的吧……要叫醒她們嗎?”
“讓她們睡吧。”薇奧拉靜靜地撫摸著夜夜光滑的發絲,“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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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夜做了一個很好的夢。
她夢到,自己的姐姐——並不是伊呂利——而是另一個姐姐——回來了。
睡夢中依稀有頭髮被人撫摸的感覺。
然後,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甚至還以為自己仍然在夢中。
那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躺在自己身邊,雪白的發絲傾瀉在同樣雪白的肌膚上,黑曜石般的雙瞳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姐、姐姐?”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夜夜揉了揉眼,然後再次睜開眼睛,面前的景象和剛才一般無二。她顫抖著伸出手去觸碰那近在咫尺的面孔,生怕那只是自己太過於思念,為自己而造出的幻影。對方眨了一下眼睛,伸手握住了夜夜的手指。直到那柔軟冰涼的感覺傳來,夜夜方才清醒過來。
——多少年的幻夢,一朝成真。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夜夜幾乎是立刻就撲進了薇奧拉的懷中,臉上淚水縱橫,又哭又笑,極盡癲狂之能事。而一邊尚在熟睡中的小紫被夜夜的叫聲吵醒,老大不願意地坐了起來,一邊揉眼睛一邊抱怨著,“夜夜姐,一大清早的,你在鬼哭狼嚎個什麽勁啊——咦?!”
隨後,小紫就看到了將夜夜抱入懷中的薇奧拉。
於是薇奧拉的懷抱之中迎來了第二個小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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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一番功夫,薇奧拉才讓夜夜和小紫平靜下來。
“那麽,我走了之後,這個世界怎麽樣了呢?”
一手環抱著小紫,一手抱著夜夜,薇奧拉以一個極其香豔的、左擁右抱的姿態坐在榻榻米上,硝子和伊呂利含笑坐在她面前。
“怎麽樣?還是那個樣子唄。黑太子死了,愛德華那老頭還是坐在自己院長的位置上,魔術師協會也沒有怎麽樣,雷真和夜夜打穿了整個夜會,擊敗了馬格努斯,至於他們赤羽家自己的家事,就不是我們能夠知道的了。夏兒恢復了比勞家的爵位,贖回了所有人偶的魔術回路,現在和安麗住在一起。格麗珊露達成了學院的教師,嗯……之後就沒我們的事了。”
硝子斜倚在伊呂利身邊,心不在焉地敲著煙管。
“赤羽那小子呢?不在這裡嗎?”薇奧拉哦了一聲,然後順口問了一句,“還有,芙蕾呢?”
“雷真去年和洛基結了婚,目前在歐洲定居了。芙蕾大概是留在學院任教了吧。”硝子聳聳肩,若無其事地道。
“等等,你剛才說什麽?”沉默了一兩秒之後,薇奧拉的腦子這才轉過彎來,她瞪大了眼睛望著硝子,似乎在等她露出戲謔的笑容並且說“哈哈,騙你的”一樣。
“芙蕾在學院任教?”硝子想了想。
“不對,前一句!”
“目前在歐洲定居?”
“更前面!”
“……雷真去年和洛基結了婚?”
“……你確定?”
“確定。”
“雷真,和洛基?”
“沒錯。”
“兩個男的?”
“兩個男的。”
“結婚?”
“結婚。”
得到了硝子肯定的回答之後,薇奧拉似乎脫力一般倒在榻榻米上,喃喃道:“難道我的傳送法術出了問題,來到了某個平行世界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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