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異常的,並不只有鈴仙她們。
從外面傳來劇烈的異常氣息,以及發生在旅館內部,如同演奏般的激烈四濺的聲響,那種不詳的預感簡直就像是將一把刀刃架在陳霖的眉間前,一股毫無征兆的惡寒突然傳遍了他的全身,全身的神經都好似痙攣一樣敏感地反應起來。
本來在接受了資深者的“保護”之後,連續幾天沒有發生什麽動靜,這讓陳霖,以及他的兩名的新人同伴們稍稍放松了緊張的心情。可是顯然事態的發展並未如他們所料,正沉醉在睡夢中的他們聽到了某種異常的聲音,這才突然的驚醒過來。
“怎麽……發生什麽事了?”
那兩位同伴顯然有些忐忑不安的樣子,被驚醒的他們張望了一會兒,發現陳霖正在向窗外望去,便急忙忙地問話道。
“……有人向這裡進攻了。”
陳霖表情複雜的應答著。那種槍械轟鳴的聲響同一時間傳到了他的耳邊,連續的炸裂般的聲音不禁讓人頭皮發麻。
“不僅如此,而且敵人似乎入侵到了旅館的內部。”
根據陳霖的判斷,那應該是資深者們先一步同敵人交手了。
盡管是在陷入這個空間的時候就做好了時刻迎戰的準備,可是這種突兀的狀況也是讓他產生了些許的疑惑——本來按照那名資深者的行動計劃,他們這些輪回者們的存在應該不會這麽容易暴露才是,更不用說這種被敵人進攻到據點的情況,幾乎沒有人可以預料的這一點。
到底……是什麽時候暴露的?
隨之而來的疑問出現在陳霖的腦海裡,不過他很快就把這些無關緊要的念頭驅逐了出去——事情的緣由已經無從追究,在如今已經成為目標的陳霖,或者說所有輪回者們,只要想在這次突如其來的戰鬥中存活下來,就必須趁那個資深者還能拖延住Servant之前,盡全力逃離這片已經成為戰場的地方。
是的,就是逃離。陳霖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僅憑著他們這些普通人的力量絕對不可能對戰局產生一絲一毫的影響,冒失迎敵只有送死一途。他可是從未覺得自己是那種能夠瞬間逆轉局勢的龍傲天。當然,不僅僅如此,他的心底隱隱有一種猜測,那就是他們這些輪回著此時此刻的境地仿佛就像是劇情裡Caster的翻版——通過Assassin探知得到他們這方的消息,引起了遠阪時臣的忌憚,然後以聖堂教會的名義發起了討伐的任務,而他們則是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就陷入到了絕無僅有的四對一的絕望之戰中。
就連陳霖自己都被這個臆想出來的結論驚出了一身冷汗。然而他卻是莫名其妙斷定了這種毫無緣由的猜測。這不僅僅是出於他自身對劇物的理解,更為關鍵的是符合主神的利益。
沒錯。從一開始陳霖就覺得奇怪了,那個主神雖說給他們所有人布置了任務,但如果事態繼續按照原本劇情的發展的話,通過他事先透露的劇情,只要那些資深者足夠聰明,這個擊殺三名Servant的任務根本談不上困難,甚至連他們這些新人也可以在資深者的庇護下安然無恙地完成任務。
毫無意義的任務,根本起不到考驗輪回者的目的。所以陳霖心中一直縈繞著一種不安,現在看來,那個不詳的預感似乎是實現了。
“陳、陳霖……你說的是真的嗎?”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陳霖的思緒,陳霖抬起頭看著因為他的發言而臉色大變的兩位同伴,勉強自己展露一個友善的笑容。
“是這樣的呢。我見識過那樣的敵人究竟有多麽強大,那些Servant毫無疑問是可以輕而易舉乾掉我們這些普通人……就連那些資深者,或許她們可以阻擋Servant前進的步伐,甚至可以擊殺掉其中一兩個Servant,但是唯獨那個家夥,那個最古之王……”
陳霖好似想起了什麽,他的笑容開始變得僵硬,隨後他搖了搖頭,放緩語氣說道:
“無論如何,我們是絕對不可能抗衡的……我可不想死呢,所以只能趁現在敵人被那些資深者擋住的時候,你們要跟我一起離開嗎?”
如果陳霖沒猜錯的話,由於監督發布的懸賞處理,其它的Servant很可能都以那個暴露的輪回者作為攻擊目標。但是他們這些新人從來沒有外出,被發現的可能性幾乎等同於零。所以敵人目標只能鎖定為那個擁有Servant的資深者——在有了明確目標的情況下,對於其他人的戒備就會相應的減低,而資深者也不可能抽出手來理會他們這些新人,也就是說想要逃脫的話,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這……”
兩人對望了一眼,眼神明顯有些猶豫——在接受資深者的庇護與放棄庇護逃跑之間,他們也是下不定主意。
陳霖看見他們的表現也是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但還是繼續說道:
“仔細想想吧,在資深者自身難保的情況下,他們還會保護你們麽?”
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在這種混亂得一發不可收拾的情況下,他們已經不可能再奢求資深者的幫助,如果要放手一搏的話,也只能是趁現在。
“可是……僅靠著我們幾個人是沒有辦法完成任務的吧。”
語氣已經有些動搖了,陳霖確定了這個事實。他們肯定是以懷疑與警戒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這樣一來就必須要堅定他們的信心。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提前做好準備了,我可是知道‘劇情’的,只要我們同心協力,最後的任務,就一定是由我們來完成的!”
這句話是陳霖帶著胸有成竹的語氣說出來的,慌張的兩位同伴被他的這種信心所感染,也是終於從惶惶不安的情緒掙脫了出來。
“是、是這樣啊……那太好了……”
兩位同伴似乎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不過正當其中一人想要繼續說些什麽的時候,從他的胸口突然冒出一截滴著血的刀刃。
“……!?”
劇痛,驚愕,還有比這些更加強烈的恐懼。臉上帶著不可思議神情的胖子,低下頭望著穿胸而過的刀刃。
“怎麽、怎麽了……”
鮮豔的血液從他的嘴角中流出來,胖子想要回過頭來尋找著刺殺他的那個人,可是隨著那柄刀刃緩慢抽出,他整個人的動作僵硬住了,好像渾身的力氣也被抽去了似的,最後無力地倒在了地上。
胖子直至那個臨死前都沒有看清凶手。可是就在對面直視著眼前這一切發生的陳霖將那個戴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骷髏假面的黑衣人刻入眼底,他睜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驚呼道。
“Assassin——是Assassin!”
暗殺者究竟是何時偷偷接近他們身後的,還有是如何進來這個封閉的房間的——隨之而來的危機感根本沒有給陳霖思考的空間,他本能恐懼著迅速地與這位精通暗殺的Servant拉開距離,並且衝那個眼鏡男大喊道:
“快逃!”
無法戰勝——陳霖想都不用想,他的直覺便告訴他面前的這個Servant是無法戰勝的。
並不是出自內心的恐懼,而是根據對自身實力的判斷,以及Assassin那純熟的暗殺手法,陳霖的腦海裡很快就冒出了“和這樣的家夥對戰是愚蠢的,單憑自己不可能戰勝”的念頭。
理論上能夠與英靈匹敵的只有英靈,哪怕是最弱的Assassin,也不是什麽普通的家夥可以對敵的。所以現在只能逃跑。
眼鏡男看著Assassin將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把刺殺的武器上仍然滴著新鮮的血液,他突然感覺自己的四肢有些顫抖。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我我、我不想死!”
眼鏡男的瞳孔泛起恐懼的情緒,他瘋狂地嚎叫起來,但是被殺氣震懾得不受控制的手腳完全無法作出逃跑的動作,他只能像是嬰兒般掙扎著,挪動著身軀一寸一寸向後退去。
“嗤——”
Assassin那種可怖的面具底下似乎發出了嗤笑的聲音,冷漠的暗殺者並沒有為此而動搖,而是堅決的,毫不留情將匕首刺進目標的心臟。
“該死!”
陳霖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可是他完全無法做些什麽,這份身臨其境的強烈恐懼感甚至讓他仿佛看見自己死亡的慘狀。
會死的!自己會死的!直覺不斷傳遞著這訊息。
冷汗在陳霖的額頭上越流越多,求生的欲望呼籲他趕快逃離這個地方,但是他根本不敢讓Assassin脫離自己的視線,因為那意味著Assassin可以從視野盲區將他輕松擊殺。
必須想想辦法,否則這樣下去死掉只是遲早的事。
雖然意識到了這一事實,但腦海裡呈現出一片空白。陳霖死死盯著Assassin的動作,一秒,兩秒,在這生死關頭,陳霖竟感覺時間仿佛靜了下來,他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四周的一切都仿佛變得緩慢。
一切都隻發生在短短一瞬間,對於Assassin,只是殺死了幾個普通人的而已,完全沒有什麽值得自豪的地方。
Assassin重新將匕首拔出來,並沒有給對方有任何的反應時間,他有如電光火石般展開了行動,他修長的身軀如同捕食的野獸般疾走著,用刀刃對著那個人類狠狠一斬。
這個就是最後的了吧——Assassin下意識地冒出這個念頭,但是握著手上的匕首卻毫無刺入肉體的觸感。
“去死吧!”
耳邊響起那個人類低沉得有如野獸般的嘶吼,Assassin注意到,他的眼中已經看不到一絲理智的光芒,除了瘋狂以外,就只剩下一片駭人的冷靜。
撕裂肉體的聲音與慘叫聲同時響起。
陳霖氣喘籲籲地凝視著倒地的暗殺者。
此刻的他腦海裡依舊是一片空白,剛才發生的乾脆利落的反擊簡直是做夢一般,根本就是僅憑著本能在戰鬥,特別是最後差之毫厘避開Assassin刺殺,並且以簡單利索的手段將Assassin的頭顱扭斷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體內仿佛解開了什麽一般。
“我、我居然殺死了Assassin……怎麽可能?”
隨著那股戰鬥意志的衰退,陳霖這才遲鈍地回過神來。
“這可是Servant啊……”
陳霖退後兩步靠在牆壁上,直到這時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所濕透。他知道自己成功了,終於從Assassin的手中掙扎著存活了下來,過去的二十年生命裡,他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
“親手殺人什麽的……”
陳霖還想感歎什麽,可是再次響起的一陣劇烈轟鳴聲讓他從仿佛虛脫一般的走神拉回到現實中來。
“對了,Assassin入侵到了這個地方,說明這裡已經不安全了……”
陳霖可是還記得Assassin擁有類似一種分身的能力,雖然現在自己已經乾掉了其中一個分身,但還不是可以松一口氣的時候。
“……討伐……”
回想起即將面臨的絕境,陳霖正準備逃離這個地方的時候,忽然他全身劇烈抽搐起來,從內髒開始不停產生一種又痛又麻的麻痹感,這種深入骨髓的疼痛隨著血液的流動仿佛席卷到全身上下,接著他唯一感受到的就是那種比死還難受的痛苦。
“這是……反噬……?”
陳霖總算是明白了。一個普通人獲得了足以擊殺Assassin的能力,其所要付出的代價究竟可怕到什麽程度。因為他此時正在死亡線上掙扎,內髒的痙攣越發的劇烈,鮮血不停從他的口鼻中流出來,接著,他已經呼吸不到空氣了,所以他只能張開嘴大口大口地掙扎。
“不能死,不能死……”
整個人仿佛即將死去一般的痛苦,讓陳霖的雙目變得無神,他的腦海隻保留這個唯一的念頭,拚命抗拒死亡的意志使得他勉強不至於陷入昏迷。
“堅持下去……只要挺過去的話……”
陳霖這麽鼓勵著自己,這個時候似乎是人類強烈的求生意志發揮了作用,他感覺到反噬的症狀開始慢慢消退,雖然現在這種痛苦仍然劇烈萬分,但是已經在正常人的承受范圍內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陳霖發現了一絲異常。
並不是一般的異樣,而是更加不明確的氣氛變化。對於剛剛才貼近死亡的他來說,可以很清晰地感覺到其中的……殺意。
“……感覺的確很敏銳,不過能殺掉Assassin,這種程度是遠遠不夠的。”
在失去抵抗能力的陳霖身後,傳來一陣低沉而冷峻的男聲,那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回蕩,卻是讓陳霖的內心漸漸泛起一絲恐懼的不安。
究竟是誰……
陳霖使勁將自己的身體挪動過來,這種輕而易舉的動作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已經是耗費全部心力的事情了。
對於存在於此的第三者,並且沒有第一時間企圖擊殺他的人——不管他是誰也好,只因為這個理由便足以成為陳霖不惜一切乞求存活的對象。
“——哼,相當不錯的覺悟。”
男人好似嘲笑一般地說道。而他似乎也沒有將自己隱藏起來的意思,任由陳霖將身體轉過來,將自己暴露在陳霖的視線底下。
面前這個充滿了威嚴的壓迫感的男人,身著漆黑的修道服,陳霖是認識他的。
“言峰……綺禮!”
陳霖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這句話——他應該想到的,作為Assassin的Master,Assassin潛入他們輪回者的據地,怎麽可能沒有經過言峰綺禮的首肯。
“哦?我應該是第一次和你見面。那麽你怎麽知道我是誰呢,難道說這是你們已經獲知了我的情報?”
“不僅如此,我還知道你的真正身份……”
陳霖沒有顯露出一絲的不安,而是繼續泰然地應答著。這並不代表言峰綺禮對他沒有威脅,恰恰相反,以教會代行者的能力,擊殺他這個已經毫無抵抗之力的普通人只不過舉手之勞——可是,他是那個“言峰綺禮”。
“表面上的Assassin的Master,教會的代行者。可是真實身份卻是遠阪時臣的徒弟,在這次聖杯戰爭中協助遠阪時臣獲得聖杯,並且製造出Assassin被Archer擊殺的假象,隱藏在早已和遠阪時臣勾結的教會之中。”
“啪啪啪”言峰綺禮鼓起掌來,他那面無表情的臉龐露出些許的感興趣的神色。
“說的沒錯。沒想到師傅精心策劃的戰術被這麽輕而易舉的識破了,這可很是出乎我的意料。”
陳霖意識到這可能是自己唯一存活下來的機會,於是趕忙說道:
“我還知道更多的事情……包括你們想要的情報,只要讓我活下下來……”
“聽起來很不錯呢——”
似乎自己的應答讓男人重新恢復了求生的希望,他的眼睛微微一亮,這讓言峰綺禮不由得放輕了手中的動作。
“但是這毫無意義……”
猶豫的情緒一轉即逝。冷酷的代行者很快從上衣抽出黑鍵,毫無躊躇、就像裁斷布匹一樣隨意刺穿了男人的腹部。
“唔——!”
得意忘形的男人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發出了不成聲的悲鳴。從喉嚨裡流出的不僅是慘烈的悲鳴,還有逆流而出的鮮血。
言峰綺禮下意識地避開了要害。讓男人因為出血死亡前大概可以堅持幾分鍾——這個舉動的意義到底是什麽,他自己都不清楚。
“怎、怎麽……”
滿身創痍的男人似乎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伸出顫抖的手掌抓住了綺禮的手臂,盡管握力很弱,不過這大概是他現在全身的力量了。已經既無法站立,也無法握緊拳頭。就算如此,那昏暗的燃燒著生存欲望的眼神仍然不解地注視著綺禮。
“為、什麽……”
綺禮無言地抬起了腳.朝渾身鮮血的男人胸口毫不留情地踩了下去。已經連悲嗚都無法發出的男人沒有因為痛苦出聲。只是由於從肺部被擠出的空氣而悲慘地發出“咕”的聲音。
到此為止,綺禮看都沒看這個男人。而是根據從Assassin共感得來的信息,開始沿著來時的道路在走廊之間疾馳。
在一個狀況結束之後,沒有做多余考慮的余地。身為代行者的綺禮,對於剛剛還進行垂死掙扎的男人,也沒有任何值得回想起的價值。
盡管這樣,奔跑的綺禮腦海裡卻一直回蕩著那男人的眼神。
沒有一絲理解的神色。似乎為綺禮的行動而不解,似乎蘊含著某種強烈的意志, 可是這一切都被終結,最終留下的只有詛咒以及絕望。
那無疑是真正的絕望。發自內心給予自己的希望,又被他親手終結,從最美好的希望中跌入到無盡深淵的絕望。
兩種深刻的矛盾出現在這個男人身上,雖然只有短短的幾個瞬間,但是言峰綺禮卻不知為何感覺到某種奇妙的興奮。
如果非要說的話,那也許是因為實在太過生動了吧。
剛才的那幕情景並不是演員所演的虛假的故事。雖然有綺禮的誘導,不過確實是人類最純粹的求生本性,信念與現實的碰撞火花四射,迸射出來的人類靈魂的光輝,那些無疑都是真的。那種鮮活的感覺,身臨其境的感受,不要說預測了,甚至都沒有報以期待。
綺禮猝不及防地感受到自己內心的歡欣。這是相當稀奇的事情,本以為“言峰綺禮”這個家夥只是一個無趣的人罷了——最起碼他自己是這麽認為的。
可是綺禮不禁回想起Archer叛經離道的言論,然後終於重新意識到自己內心的形狀並非是簡簡單單的空洞的空白。
該怎麽回答呢?對了,如果說有什麽截然不同的地方的話,不如說是那個時候——沒有乾淨利落的乾掉那個人的意義以及……企圖。
大概……他是對於那種眼神仍然存有一絲留戀吧。
忍不住想——像這樣曇花一現的戲劇,真想再觀賞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