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九章

　第九章

　正所謂世事無常。

　東方俊逸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擺脫以饅頭為主食的生活了，萬萬沒想到，他現在的食物卻又是一塊又黑又小的饅頭――而且就這麽一塊他已經看不上眼的饅頭，居然還被人搶了去！

　東方俊逸現在還撐得住，因而也沒有為饅頭被搶而作出任何表示。其實，他並不覺得生理上有多難受，倒是心理上很痛苦。

　當意識從虛無從慢慢回到身體後，東方俊逸發現自己被拷在自來水管上，鼻梁上貼著一塊膏藥。過了一會兒，警察發現他醒了，裝模作樣審問之後便對他宣布了處罰結果: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第三章第二十二條規定，由於東方俊逸在公共場合毆打他人，造成他人輕微傷害，現處以十五天拘留……

　警察將東方俊逸送進一間房屋，不鹹不淡地衝著裡面說什麽“不許欺負新人”之類的話之後便離開了，東方俊逸則垂頭喪氣地找了個地方蹲下，中午的饅頭被別人霸佔後，他仍舊無動於衷地待在那兒自己想自己的事。

　……本來想在孫小雲面前逞一下英雄，沒想到居然被對方一個人兩拳就打成這樣，強烈的屈辱感象海嘯時的巨浪般陣陣襲來……

　因為見義勇為而被關進看守所中自然委屈。這種冤屈東方俊逸以前從報紙和電視上看過，那時他怎麽也想不到，將來自己也會有機會親身體驗一把。

　被關進來已經成了鐵一般的事實，再怎麽覺得委屈冤枉也沒就有任何意義了。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今後怎麽辦?！現在發生這種事，會不會被公司開除?如果被開除，怎麽保證妹妹讀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還有在江城買房子接母親一起住的目標又怎麽實現……

　東方俊逸一陣焦慮。

　……

　“嘿，你他媽裝瘋賣傻是怎麽著?叫你呢！老老實實給老子表演一個‘讀報紙’。，還裝聾！”

　伴隨著大聲的怒斥，一個拖鞋朝著東方俊逸的腦袋飛了過來。

　東方俊逸下意識地一讓，拖鞋“啪”地一聲打在牆上。

　當東方俊逸弄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之後，心中一股邪火騰地升起。這個世界上怎麽有這麽窩火的事?被流氓挑釁，被流氓打，被流氓誣陷，如今待在看守所裡還受流氓的欺負，這叫什麽破事?！

　眼看東方俊逸即將爆發，這時一聲悶聲不吭蹲坐在他旁邊的一個壯漢突然冷冷地冒出了一句話:“他老老實實待著，又破壞這裡什麽規矩了?”

　牢頭嘿地一聲冷笑。“嘿，怪鳥我見得多了，還真沒見過你這麽怪的。剛才接受教育的時候你還挺老實的，是不是我們教育你的時候打中了你的腦袋，把你的腦子給打壞了?不過打壞了也不要緊，我們再幫助修理一下也就好了。”

　與牢頭關系密切的幾個人轟然大笑，小勞作趕緊拍牢頭的馬屁。“彪哥說得對，我們再幫他修理一下自然就懂事了。”

　壯漢仿佛沒有聽見那幾個人的挑釁，仍舊保持著原先的平靜語調。“他壞了這裡什麽規矩?”

　東方俊逸攸地冷靜了下來，他瞟了眼壯漢。壯漢看起來剛剛三十出頭，有著一張強壯的臉，臉上的線條剛硬，典型山東大漢式的濃眉大眼。他緊抿著嘴，勾勒出剛勁有力的下顎。方形的下巴刮得乾乾淨淨，隻留下一片淡淡的黑青色。擁有這種外表的通常都是沉默而又固執的男子。東方俊逸想了想，面無表情地扭過頭看著看守所的大門一聲不吭，就好象突然之間患上了失語症一般。

　在昨天之前，東方俊逸從來沒與流氓打過交道。當那個叫彪哥的牢頭罵出那汙辱性的詞語時，東方俊逸已經決心即使不要性命也要打掉彪哥的牙齒。東方俊逸對生命自然還是眷顧的，但是他另有一種比正常人更為沉重的心理壓力。對他來說，死亡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事是他的秘密被他人知曉，因而被當作小白鼠養起來作各種各樣的可怕實驗。所以，有時候東方俊逸對待死亡的態度與常人並不完全相同。

　作為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熏陶而且從來不曾承受過汙言穢語刺激的人，東方俊逸聽到彪哥的辱罵波及了他的母親，因而暴怒。不過，暴怒歸暴怒，但這並不意味著東方俊逸已經失去了理智。由於受到了太大的冤屈，強烈的憤懣之余，東方俊逸已經對陌生人已經喪失了應有的信任。盡管聽得出身旁的壯漢似乎是站在他這一邊，可是東方俊逸現在仍舊寧願在一旁先看看情況再說。

　看到牢頭的幾個幫凶已經逼近，壯漢站了起來。也沒看見他擺什麽架勢，大家隱約覺得眼前模糊的影子晃動，壯漢就已經一腳踢中一個家夥的襠部，然後隨手一拳擊中另一個家夥的腹部。由於身體應激機制的作用，倒在地上的兩個家夥象被煮熟的蝦球一樣緊緊地蜷縮成一團。他們臉上的肌肉恐怖地扭曲著，顯示這兩個受害者正在承受極大的痛苦。奇怪的是，他們並沒有大聲慘叫，而是不停地發出陣陣嘶啞的、短促的、微弱的呻吟聲。然而這種奇異的現象，卻營造出了更為恐怖的氣氛。剩下的一個幫凶嚇壞了，他舉著拳頭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那副傻呆呆的模樣惹人發笑。壯漢走去，慢條斯理地對準他抽了兩巴掌。兩巴掌之後，這個家夥被打得口鼻噴血，面頰呈醬紫色。

　牢房裡的人簡直驚呆了，他們沒想到打耳光也能打得這麽重。

　原本準備過去打打太平拳的小勞作，連滾帶爬地退到了離壯漢最遠的地方，他驚恐地望著壯漢，牙齒開始不停地打著架。

　東方俊逸簡直迷惑極了，這個人的動作怎麽這麽快?！那個朱哥是因為偷襲才一下子擊中他的鼻梁，導致他喪失了反擊能力。可是這個人的動作簡直就象是超出了人類的限制，快得幾乎看不清。如果再次與那個朱哥對打，東方俊逸還有信心多支撐幾下，可是如果與眼前的壯漢交手，那麽他可一絲信心都沒有。

　壯漢衝著東方俊逸溫和地笑了笑，東方俊逸發現他的牙齒非常白。

　“小兄弟，我把那個什麽彪哥留給你處置。不過，你得答應我不能把他打死或是打殘廢……他壞歸壞，但是你不能因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而過分報復。要不然，最後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說完之後，壯漢自顧自地走到原先的位置上蹲下，閉眼假寐。

　被壯漢這麽一鬧，東方俊逸打架以及報復的基本消失了。他望著彪哥冷冷說道:“你如果隻是辱罵我也就算了，可是你不該涉及我的家人。自己扇自己嘴巴！”

　壯漢的格擊是一種真正的出手如電。壯漢打倒前面兩個家夥的動作，大家都沒有看清楚。而他後來慢條斯理地扇了最後一個家夥兩巴掌，其速度已經明顯放慢了許多，然而那種速度和力道仍舊令彪哥恐懼不已。他知道，隻要壯漢願意，隨時都可以打斷他的四肢甚至是殺死他。彪哥心懷怨恨地盯著狐假虎威的東方俊逸，勉強才按捺住衝上去與之拚命的衝動。

　最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想法還是佔了上風。彪哥好歹也在首上混了不少時日，深知誰的拳頭大就得聽誰的，也明白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再怎麽說，自己動手總比由別人動手痛苦要小一些。彪哥的身上到底有些狠氣，他一咬牙，開始狠狠抽自己嘴巴起來。打了一會兒，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因為屈辱，彪哥已經是淚流滿臉。

　東方俊逸到底有些書生意氣，雖說剛才恨這個彪哥用髒話汙辱自己和親人確實恨得咬牙切齒，可是他看不得男人流淚，不由又動了惻隱之心。

　“這次事就這麽算了。下次不要惹不該惹的人，記住了。”

　東方俊逸本想一腳將那位彪哥踹開，搶佔這間房子裡位置最好的床。可是他又覺得與一個流氓搶床位實在太掉價，看到壯漢仍舊坐在離廁所很近的地方閉目養神，他便順勢走回原先屬於自己的地方坐下。

　東方俊逸下意識地往壯漢那邊擠得近了點。壯漢幫了他，令他有一種親切感。另外，東方俊逸實在是太鬱悶了，他真想找一個人說說話。

　“那你剛才打翻了三個人，是怎麽弄的?我都沒看清楚是怎麽回事。”

　壯漢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眼睛都沒睜開。

　“你叫什麽名字?我叫東方俊逸。”

　……

　“你是因為什麽原因進來的?能和我說說嗎?要不我先說，你聽著?”

　壯漢睜開睛，語氣中含有似有若無的苦澀。

　“我有個汽車維修店，生意還不錯，我隻是想將店子好好經營下去……後來有小混混來勒索……開始還沒什麽，那個黃毛混混前兩次扇我巴掌我都忍了……可是他們不該砸我的店……”

　壯漢口中的黃毛即便不談什麽黑社會性質，他們的行為最輕也是尋釁滋事。再說也是黃毛等混混先動的手，壯漢如果當時反擊，就算是打斷他們的手腳也是屬於自衛。看來中國的司法現狀確實不怎麽理想，居然在這間小小的看守所找到了一個同病相憐的難友。

　東方俊逸忍不住將自己的遭遇向壯漢傾訴了一番，然後向他詢問這種情況應該怎麽辦。

　壯漢臉上的肌肉

　“你這種情況還算好的。那個朱哥在道上很有名，自己身手好，手下又有一批不要命的弟兄，而且還與市局一位副局長稱兄道弟。其實警察大多都是正直的，可是有時候即便是正直的警察也不得不在強大的惡勢力下屈服。你隻是被拘留十五天，看得出那個朱哥並沒有把你放在心上。如果他特意想要整你，弄份假的醫療證明，再告你個故意傷人，判你個三年也沒準……”

　“我的情況比你糟糕多了……弄不好要判個防衛過當！”

　天氣雖然不算冷，可東方俊逸卻哆嗦了一下。壯漢的眼睛微微一眯，一股壓力的看守所裡逐漸彌漫。

　“……汽車維修店的收入對我實在是太重要了。我忍了又忍，沒想到最後還是沒忍住，結果弄成這樣！”

　汽車維修店的收入?那間店子又能夠有多少收入?！在東方俊逸的眼中，壯漢是傳說中那種能夠“飛簷走壁，以飛劍取人首級”的神奇人物，可是這樣一位高人居然會為“五鬥米而折腰”，這實在令東方俊逸無法理解。

　唉，同是天涯淪落人啊。在東方俊逸的眼中，壯漢顯得更加親切了。

　“聊了半天還不知道大哥貴姓?”

　壯漢言簡意賅地答道:“吳。”

　想了半天，東方俊逸還是有些忍不住。

　“剛才吳大哥為什麽幫我?聽那家夥說，”東方俊逸朝著呆坐在一旁正哭喪著臉的彪哥呶了一下嘴。“吳大哥進來時也被他們打過，為什麽會幫我出頭呢?”

　吳大哥搖搖頭。

　“和你不同，我在這裡都待了快一個月了。剛進來時，我擔心在這裡弄出事來會影響對我的判決。後來時間長了，才知道看守所實在是燈下黑的地方。天高皇帝遠，隻要別鬧出掩蓋不住的大動靜，根本沒事……”正平靜地和東方俊逸說著話的吳大哥突然轉過頭，衝著臉都被扇成醬紫色的那個家夥冷冽地大喝一聲:“賴三！你的臉是怎麽回事?！”

　“我……我……”賴三捂著臉哆嗦了半天， 最後結結巴巴地回答:“我反省自己犯下的罪行後……覺得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就自己扇自己嘴巴……”

　吳大哥冷然地瞟了眼賴三，然後對東方俊逸說道:“看見沒?在裡面想要不受欺負，要麽是必須有門子，要麽就是必須夠狠。你饅頭被搶的時候什麽表示都沒有，被辱罵的時候卻準備拚命，這種‘有所為有所不為’的性格很投我的緣。況且，我本來就打算找個機會修理那些家夥，幫你出頭也是個借口吧。”

　聽完吳大哥的解釋，東方俊逸一陣感動。理解萬歲自然是最主要的原因，更重要的是:由於吳大哥的出頭，自己又避免了一次挨打的可能――被朱哥三兩下就打趴下了，東方俊逸在打架方面的自信心已經跌入了谷底。

　“吳大哥……”東方俊逸滿臉期望地問道:“你能不能教我怎麽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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