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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梟雄與女囚》第24章 君交如水
四海酒店的a座18層,坐北向南。出了電梯左拐,“加信投資發展股份有限公司”的牌子醒目而又莊重。

 九點整,張君毅推開雙開玻璃門,穿過大辦公區,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董事長好。”員工們起立向這位加拿大籍領導者致敬。

 “大家好。”張君毅向員工們點頭,微笑,平淡而又親切。

 這是一個套間,秘書小尹、小趙坐在外間,裡間是張君毅的辦公室。圓弧狀的落地窗外,湖光水色盡收眼底。

 “小尹,請邵經理來一下。”

 小尹答應一聲就出去了。

 小趙走進來說:“董事長,這幾天有不少郵件,大部分來自加拿大,我給您打開電腦。”

 “不用了。如果是急事,我外出時可以電話通知我,如果不是急事,可以直接轉對口的部門。”

 “是。您喝茶還是咖啡?”

 “都不用,我一會兒出去。”

 邵經理出現在門口。

 “請進來,邵經理。”張君毅朝邵經理招招手。

 “舊城改造項目的總規劃圖出來了嗎?”張君毅問邵經理。

 “還沒有。與設計院聯系了,他們說,還有幾個數據有待最後敲定。”

 “嗯。那我們的廉租房進展情況怎樣?”

 “現在就剩下小區內供排水的設計,關鍵是壓力這一塊,設計壓力太大,成本就高,設計壓力小了,今後難保正常供排水。”

 “我給你推薦一個人。只能你與他單線聯系。關於我,一個字都不要提,明白嗎?”

 “我明白。”

 “這個孩子畢業於名牌大學,給排水專業。廉租房供排水數據請他幫助計算一下。”

 “好的。”

 “這個孩子因為車禍傷殘,心理承受能力還需要有一段時間的調整過程。我們幫助他,就是幫他走出陰影,真正面對人生。”張君毅覺得自己像在做報告,不免笑了笑:“所以,技術上的事情,暫時需要你親自上門。目前主要就是讓他熟悉我們的項目,關於圖紙給排水方面都交由他審核,然後由你與設計院聯系。”

 “沒問題,我會照辦。”

 “工資這一塊,我會交代財務部。

 張君毅說完,就在一張紙上寫下了鄭曉鵬的名字和聯系電話交給了邵經理。

 “我把圖紙整理一下,馬上與這個孩子聯系。”

 “這孩子上學早,今年大概也就二十二三歲,你還要幫助他擠出點時間,讓他準備考研。”

 “我明白。那我過去了。”

 張君毅點點頭。又叫了一聲:“小尹,你請財務部經理過來。”

 小趙還是為張君毅沏了一杯茶:“董事長,這是毛尖,我給您沏了一杯。”

 “謝謝。放下吧。”見小趙轉身走出他的辦公室,又叫住小趙:“小趙,給你一個任務,從現在開始,你幫我在網上查詢一下關於安裝假肢的信息。所有的資料,都下載,包括圖片。”

 “好的。”

 財務部經理進來後,張君毅又交談了五分鍾左右,然後看看表,就對財務部經理說:“就這麽辦。我還有事先走了。”

 還沒等起身,電話又響了。是劉大強。

 “我在四海酒店大廳,你在哪裡?”

 “劉經理,你乘電梯上來吧,我在a座18樓恭候你大駕光臨。”張君毅覺得自己挺油腔滑調的。

 放下電話,張君毅又喊:“小趙,沏茶,毛尖。”

 然後又給曉鵬一個電話,告訴他稍晚一點去接他。然後就走出辦公室,穿過大辦公區,到電梯口去接劉大強。

 電梯門開了,劉大強褲腿還帶著泥,一雙鞋幫子被泥水糊得看不出原來的本色。

 “哎呀,真的氣派。我都不敢邁步了。”劉大強看著一簇新的樓道地毯,打趣道。

 “別笑話我了,大哥”張君毅上前拉著劉大強,“請都請不到你,還說這種話。”

 “你看我這一身泥水,怎麽辦?”劉大強還真的不敢邁步,站在原地望著張君毅。“你找兩個塑料袋給我,我套在腳上。”

 “哈哈哈——,”張君毅笑起來了,“真有毛病!”他拉著劉大強往自己的公司裡拖,“快進來吧,毛病真不少。”

 劉大強摸摸腦袋,“嘿嘿”笑著,一步一踮地、小心翼翼地、東張西望地踮進了張君毅的辦公室。大辦公區的員工們看著這個高個子,寬肩膀、平頭,黝黑的臉,胡子拉碴的人,都覺得奇怪。好幾個女員工都捂著嘴,偷偷在笑。心裡想:自己的董事長既瀟灑又彬彬有禮,怎麽對一個好像從前線回來的人這麽熱情——真沒見過。

 “快坐,坐下來吧劉大哥!”見劉大強還是站在自己辦公室東張西望,張君毅就把劉大強按進了靠落地窗一側的沙發上。

 “知道你在這裡辦公,還真不知道這麽高檔,嚇死我了。”

 “這就嚇死你了?膽子真小,看你樣子也不像啊!”張君毅親自將秘書小趙沏好的茶送到劉大強面前,“上好的毛尖,嘗嘗,壓壓你的小膽子。”

 “我剛從醫院出來。”劉大強喝了一口茶:“嗯,好茶!”

 “鄭大哥怎麽樣?”張君毅問。

 “還行。醫生說什麽‘斑塊’,如果腦動脈的斑塊脫落,又會形成血栓,就麻煩了。”

 “明天我去醫院再交點住院費,讓醫生給大哥用些好藥。”

 劉大強一隻手端著茶杯,一隻手舉在半空搖晃;“我已經交了。住院費足夠了。”

 “哪能讓你交住院費呢,還是我交好了。”

 “那為什麽你交呢?我交不是一樣嗎?看把你生分的。”劉大強說。“對了,幾件事告訴你。”

 “說。”

 “明天上午十點,檢察院到看守所把喬哥接出來,十一點我會帶律師到檢察院。你看,家屬是都通知還是不通知?”

 “是出來一天還是半天?”張君毅問。

 “如果是十點鍾接出來,估計就是一整天。”劉大強說。

 “能不能安排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辦理委托辯護人,第二個階段讓家屬和你們喬哥見上一面?”

 “我看這樣可以。我去找人,估計不會有太大的困難。”劉大強停頓了一下,又說:“我聽說,市政府有電話給檢察院,了解喬哥的案子,好像檢察院正在形成一個書面報告給市政府。”

 “這麽說來,是不是會有轉機呢?”張君毅興奮起來。

 “希望如此,不過很難說。主要是上海方面可能給檢察院施加了壓力。”劉大強說完,又補充道:“不過這都是我的猜想,也不能太樂觀。”

 “曉鷺上學的問題解決了嗎?”張君毅問道。

 “解決了。明天小強會送孩子去的。”劉大強笑了起來:“張先生,放心吧,這個孩子還是我們幾兄弟保下來的呢。不解決,小強就會挨揍的。”

 “怎麽是你們保下來的?”張君毅也笑著說。

 “說來話長,下次告訴你。”

 “說說吧,我也聽你們喬哥的媽媽談起這事,但總覺得奇怪,又不知就裡,讓我挺好奇的。”張君毅只要有關呂喬的事他都好奇。所以催劉大強告訴他。

 劉大強也覺得好奇。這個從國外回來的人,怎麽對喬哥這麽感興趣呢。這些天忙前忙後不說,就算呂喬委托他,該做的都做了,而且做得很盡心,已經對得起呂喬了。但是,劉大強還是覺得張君毅不僅僅只是幫忙,肯定還有其他原因。劉大強想,也許就是自己最不情願的原因吧。不過他還是開口了:

 “我看你,”劉大強回頭看看張君毅辦公室的那扇關著的門,壓低嗓門:“我看你是不是愛上了我們喬哥?”說完就趕忙端起茶杯做了個掩飾,那嘴角掩飾不住強忍住的笑。

 張君毅不想明說,但又不想不說:“是又怎樣?快說。”

 劉大強眼睛盯著張君毅,他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就要從自己身邊搶走一尊偶像,心裡掠過一絲空落,很快他又調整了心態:“不錯,很坦誠。那我告訴你——”

 “那年工地上采用的新型管材出了問題,呂喬負責這個項目。到工地就是為了解決管材問題。現在才知道這種新型管材就是沈非公司的。市政府擔心在施工中出現問題,影響投資商的投資熱情,所以交代呂喬一定要妥善處理,既要解決采用方面存在的問題,又要穩定投資商的投資熱情。

 呂喬到工地時,已是半夜,天又陰又冷,還走錯了路,鞋子又陷進了泥土裡,她就赤腳站在冰冷的泥水裡泡著。

 我當時是負責這個項目的,等我接到二強的電話趕到站在泥水裡的呂喬身邊,只見她嘴唇都發紫了。我開始想帶她去洗腳屋泡泡腳,呂喬拒絕了,我就把她——,”說到這兒,劉大強想了想,就把背呂喬的那個細節掐掉了,又看了看張君毅,就接著說:“她非要我一定帶她到出現問題的施工現場。在她的啟發下,我們找到了真正的原因,排除險情後,天已經大亮。而呂喬卻昏倒在我的車上。”

 “你真應該強行把你喬哥弄去泡泡腳。”張君毅何等聰明,他沒有追問劉大強“打嗝”的原因,他理解,而且是與這麽一個誠實而又善良的人在一起。他甚至想,如果當時是自己在現場,就是抱也要把這個執拗的呂喬抱走。

 “我真後悔呀。真該把她弄去泡泡熱水腳,而不是拖她到工地。喬哥當時一臉蒼白,嘴唇烏紫,雙手冰涼,就那樣倒在我車子上。”劉大強做了一個呂喬昏倒的姿勢,接著搖搖頭:“現在想起來都害怕。

 等我們兄弟幾個把她送到醫院,才知道她懷有身孕,診斷是:先兆流產!醫生說只能盡力,不能確保。”

 張君毅心裡一陣痙攣。他想不到一個有著芊芊細腰,修長身材,白淨而又風情萬種的呂喬會為了沈非半夜去工地奔波,甚至差點丟掉了孩子的性命。

 “當時我們都嚇死了。你說,如果真的出了什麽事,這個責誰負得起?”

 “那麽投資商呢?就是沈非公司不知道嗎?”

 “不敢說,本來呂喬來工地就是不想讓沈非公司知道。招商引資嘛,只能錦上添花,還能壺底抽薪?反正就是幫這個沈非的公司,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其實也不是沈非公司的管材問題,是我們自來水公司的主供水管在我們施工時給挖斷了,那水就像風一樣漲了起來,把管材給頂的蹦蹦響。那場景,你不知道,也體會不到,一米八直徑,二十四米長,一旦斷開,什麽後果?”

 “那你們喬哥後來怎樣?”

 “折騰半個月,好不容易才保了胎。”

 張君毅的心稍稍放了下來:“就是呂喬這個寶貝女兒鷺鷺吧?”

 “就是這個丫頭,你說我們還敢不把這丫頭拴在褲腰帶上?頂在頭上都嫌不夠呢。”

 “真懸。”張君毅的眼前又浮現出曉鷺那可愛的模樣。

 “你們喬哥還真能吃苦。”

 “喬哥,”劉大強又笑了:“其實她比我還小三歲呢。但是就喜歡這麽叫她,感覺親切。”

 “有時覺得她不像女的,你沒看到她在工作時的樣子,呵呵,雷厲風行,不讓須眉喲!”

 “我也有這種感覺。”張君毅陷入沉思。

 “哎,別想了。再跟你繼續說吧,反正你感興趣。”劉大強又接著往下講述:

 “呂喬不是去工地走錯路了嘛,工地上正在施工,挖土機,臂吊機就在她的頭上穿梭,那車子也給工地上的泥土砸壞了,鞋子也沒了,我們除了在醫院忙前忙後,還給她撅著腚修車子,滿街瞎竄買鞋子,我又吩咐我老婆給她燉雞湯,在醫院二十四小時照顧她。”劉大強笑起來像一個孩子,還有些靦腆:“反正就是一個勁的送溫暖啦!”

 “反正就成了好朋友啦。”張君毅為劉大強補充了一句。心裡想著:難怪二強、小強到呂喬家就像到自己家那麽順暢。又想起自己那天去呂喬家,那份忐忑,那份緊張,不免有些好笑。

 “我要走了,好多事要辦呢。喬哥又不在,我也不想再進沈非那家公司的管材,我另外去想轍。”

 “為什麽?”張君毅問。

 “你想啊,這個沈非把喬哥害成這個樣子,我還能與沈非合作嗎?門都沒有!”劉大強說著就站了起來,又踮著腳往外走。

 “我送你。”張君毅看著劉大強那踮著腳走路的樣子說:“大哥呀,不是我說你,在我這兒,愛怎麽走就怎麽走,別踮著腳啦!我看著痛苦!”

 “我不痛苦。”劉大強繼續踮著腳,“你不是今天帶曉鵬去鄭大哥橘園嗎?”

 “是,這不你來了嘛,一起下樓,我去接曉鵬。”

 一群人見到他們的董事長又陪著這位踮腳先生出來了,一個一個又站了起來,臉上都還笑眯眯的。劉大強見這麽多人看著自己,挺高興,就舉起手向大家打招呼,並說:

 “大家記住了,只要我還來,最好地毯上鋪上報紙,我就不踮了,拜托!”

 張君毅的員工們都笑彎了腰!

 汽車停在曉鵬家樓下,保姆下來說,曉鵬正在接聽電話,馬上下來。保姆問:“張先生,姥姥請您上去坐會兒,說您太辛苦了。”

 “阿姨,我就不上去了,轉告一聲,下次我再來看老太太。”

 “那好。張先生稍等。”

 張君毅心想,曉鵬接的電話肯定是邵經理打來的。

 一會兒功夫,曉鵬就下樓了。張君毅連忙從車裡下來,為曉鵬開了車門,將他的拐杖放在的後座。就說:“曉鵬,坐好了,系上安全帶。”

 見張君毅發動了車子,開出了院門,曉鵬就告訴張君毅:“張叔叔,您給我介紹的工作這麽快啊,他們都給我布置具體任務了。”

 “那好啊,現在的效率都體現在速度上。”張君毅問:“什麽時候去上班?”

 “說是在家裡就可以完成。”

 “那你可以有些機動時間抓緊考研。”

 “我會的。謝謝張叔叔。”

 “謝我幹什麽?要謝就謝你自己,誰讓你這麽優秀呢。”

 張君毅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看了一眼曉鵬,見孩子臉上洋溢著自信的光彩,張君毅這才安下了心。

 天氣不是太好,但是沒有下雨就是好天氣。

 “曉鷺怎麽沒有鬧著跟你出來?”張君毅邊開車邊問曉鵬。

 “忙的很。小強打了電話來,說明天帶她去上課,結果她還沒做作業,被姥姥說了一通,現在邊哭邊做作業呢。”

 “那小樣,真可憐。”張君毅笑了。

 張君毅載著曉鵬,穿城而出,行駛在城鄉結合部車輛交匯最繁忙的一個路段。

 “是往這裡走嗎,曉鵬?”張君毅問。

 “沒錯,到了前面那個路口,往左拐。”

 “好嘞。”張君毅按開了cd唱機,“梁祝鋼琴協奏曲”那既優美又憂傷還淒婉的曲調蔓延在車內。

 “張叔叔,你很喜歡這首曲子?”

 “喜歡,經常聽。有時我開車時,一直都放。你呢?”

 “我喜歡比較現代的吧。搖滾的,爵士的,都喜歡。”

 “有機會也可以聽聽這類的曲子,雖然年代久了,但韻味醇厚,是一種享受。”

 “經典歌曲就是經久不衰。我媽媽聽得曲子好像跟你聽得曲子差不多,幻想中帶有一些傷感的。”

 “是嗎?都是些什麽曲子呢?”

 “最常聽的是恩雅的歌曲,像《在下落的雪中》,還有《牧羊人之月》、《飄落的灰燼》,很多,有的我說不出歌名。”

 “我也喜歡,我總覺得恩雅的歌旋律非常美,如果說什麽是天籟之音,我認為這就是天籟之音。”

 鄭曉鵬笑了:“看來,你和我媽媽有的一拚了。”

 “是嗎?你爸爸喜歡什麽歌曲?張君毅突然冒出這句話,覺得很不妥,但也收不回來了。

 “我爸爸就是喜歡《當兵的人》、《小白楊》,還有就是《草原之夜》這一類的。

 “你爸爸是當兵出身, 從自己所喜歡的歌可以看出愛好和向往。其實這些老歌曲我也經常聽,很是一種享受。”張君毅似乎又勾起當年因為家庭成分原因沒有被錄取軍事院校的往事,不免感到一種飄逝的悲哀。

 “我爸爸在部隊當過副營長,之後就轉業了。”曉鵬說。

 “你爸爸至今都還有軍人的氣質,那種悲愴和堅毅,我第一眼看到你爸爸,就有這種印象。”

 “在我小時候,我爸爸不是這樣的,他那時身體也好,腰板挺直,說話聲音也很大,跟洪鍾似地。”曉鵬說起鄭東升,總是那麽自豪。

 張君毅心想:“這麽好的一個鄭東升,呂喬為什麽就要放棄呢?難道沈非的特質超過了鄭東升?我看未必。”只有一種解釋,呂喬是奔著自己的初戀在尋找一種寄托。唉,初戀。張君毅心裡黯然,自己的初戀,甚或單戀,不就是從呂喬開始的嗎。張君毅問自己:現在的你是不是也在尋找那遙遠而又近在眼前的初戀甚或是單戀?

 “張叔叔,從前面拐彎,再直走,就可以看到橘園了。”

 曉鵬的插話,打斷了張君毅的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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