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山國際機場。
天邊塗抹著晚霞殘留下的還有些變幻的雲彩,呈現出黛色。什麽是黛色,也許只有呂喬能夠解釋,很迷幻。有些像紅、黑、灰調和的顏色,也是時下人們追崇的“中間灰”。時而一架銀色的飛機直衝雲霄,鑽進雲團,飄來一陣陣灌耳的超速音。
載著呂喬的中型麵包車停在了進港車道旁。陸續從車上先後蹦下來三個人,兩男一女。最後下來的是呂喬。
呂喬穿一件深藍色的翻領體恤,淺色直筒牛仔褲,腳穿一雙暗紅色軟牛皮坡跟鞋,肩挎與皮鞋顏色相仿的旅行包。識貨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呂喬渾身上下都是名牌,古琦的挎包、古琦的鞋、古琦的手表……。大波浪的長發用發卡很隨意地扎起,有些凌亂,但不失恰到好處。給人的感覺是平凡但又與眾不同。
呂喬確實與眾不同。她是二十四小時前被杭州警方抓獲的網上逃犯。她的前後有三位同行者。矮個子男的是n市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李平,年輕的那一位是李平的手下:辦案人章立明,女的是法警小王。他們乘動車組於下午抵達杭州,與杭州警方辦理交接後,以最快的速度帶呂喬返回n市。
呂喬是在登記住宿時暴露了真實身份而被網上緝逃自動比照抓獲的。離開n市三個多月,仍然沒有擺脫追捕她的人們。呂喬為自己的粗心而懊悔,為即將成功的一筆數千萬元的業務而惋惜。
杭州警方與n市檢察院聯系後,沒有將呂喬送進看守所,而是將她安排在刑警支隊的一間有床鋪的房子內,派人連夜看守。
第二天的下午,李平帶著章立明和小王趕到了杭州。呂喬看著這幾個曾經打過交道,唯恐避之不及的人前前後後的忙碌著,又是購機票,又是辦理交接手續,又是搜查呂喬的隨身物品,又是察看呂喬的手機短信和近期通話號碼。
“別看了。短信和號碼還能說明什麽呢?”呂喬冷眼望著章立明:“我都在你們手上了,難道那麽多和我聯系的人你們也要抓嗎?”
章立明沒有理會呂喬的責問,依然在翻看著呂喬手機上的短信。章立明如果不是一名檢察官的話,肯定不是呂喬的對手。他很清楚呂喬看不起他。
“嗬,呂總,如果再晚幾天,你又有一筆買賣成交了!”章立明的眼神裡有點幸災樂禍:“看樣子,這半年來,你做了不少業務嘛!”章立明邊說邊繼續翻看著呂喬的手機短信。
“妒嫉是嗎?”呂喬接住了章立明的奚落,“如果你不當檢察官的話,下海經商肯定不如我!”
“那可說不定。”章立明似乎不像半年前那種給人一種鄉土氣息的感覺了,:“你呂總能做的事情我當然也可以做到,況且我還比你年輕呢。”
這句話把呂喬給噎住了:“你……”。
“小章,收拾一下,同小王一塊兒帶呂總先上車。”李平瞟了呂喬一眼,對章立明說。李平很清楚呂喬對章立明的態度,怕章立明在杭州警方面前丟了面子,故催促章立明帶呂喬上車。
“年輕有什麽用啊?你有我的閱歷嗎?請你告訴我,你有嗎?”呂喬不放過章立明,也不理會李平:“報復吧,僅你的馬跑。你形成的起訴意見書最好能讓你們院檢委會通過,讓法院判我死刑,你做得到嗎?”
杭州警察循著聲音朝章立明和呂喬的方向觀望著,那些眼神裡分明包含著驚訝,他們難以想象,一個嫌疑人竟敢用這種口氣與檢察官說話。
“為什麽報復你?笑話!”顯然章立明被激怒了。從接呂喬這個案子起,章立明經歷了好幾個類似的回合。是呂喬有敵意,還是自己真的不是呂喬的對手?章立明吃不準,這不,呂喬又衝自己來了。平心而論,在檢察院內部,尤其呂喬外逃,傳言要處理章立明的瀆職行為時,章立明都沒有抱怨過。他曾經與同事談論過呂喬,他說,這是他在辦理案件中遇到的一位思維敏捷、口才頗佳的嫌疑人。與嫌疑人的交道肯定要經歷一波三折,何況遭遇的還是一位起碼讓章立明感到難纏但又很有內涵的女人。而此時,在杭州的刑警支隊裡,被呂喬不冷不熱的數落著,作為男子漢,一名檢察官,真有點難為情。想讓李平幫忙圓圓場,偏偏李平做得讓章立明都看不懂,根本不像原來的李平。想找小王幫忙,這個剛從警察學校畢業的女孩,稚嫩弱小,幾乎不可能具備處理這類問題的經驗。章立明有些後悔不該在看呂喬手機短信的同時,給呂喬提供了攻擊自己的機會。
章立明走到呂喬身邊,正準備幫呂喬提起放在床邊上的旅行袋,還沒等他說出“上車”兩個字,呂喬就已經出了房門口,徑直朝院子裡已經發動引擎的車子走去。
杭州警方提供了一輛麵包車,空調很帶勁,車內涼爽宜人。穿過市區,車子上了高速,直奔機場。車窗外,長江三角洲的繁榮景象盡收眼底。李平邊哼曲子便跟司機聊天。時不時還扭頭跟法警小王開玩笑。小王坐在呂喬的左邊,章立明坐在呂喬的右邊,把呂喬夾在中間。李平坐在副駕駛座位上,情緒高漲。倒是章立明沒有過多地說話。或許是與呂喬拌嘴傷了神,所以情緒不佳。倒是小王幾次想跟呂喬說點什麽,呂喬故意將眼睛閉上,不理睬她。車上正在播放民樂改編的搖滾樂《打靶歸來》,李平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地扭動著上半身,儼然沒有了反貪局副局長的威風,倒像一個擅長街舞的小夥子。扭得高興,還跟著音樂唱道:“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此情此景,讓呂橋頓顯淒涼。是的,從現在開始,她已經是李平他們的靶中之的。
呂喬他們走的是機場綠色通道。章立明手中一個不大的但顯得很沉重的帆布手提包放在了機場檢查行李的工作台上。章立明和小王在與機場人員交涉,李平帶著呂喬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
“乾脆給我戴上手銬和腳鐐得了,免得麻煩。”呂喬已經猜到那個手提包裡裝得是什麽。
“因為信任你啊!”李平不動聲色,在說這句話時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章立明他們。
“我已經是逃犯,還談什麽信任!李局長也會裝模作樣啊。”
“這是兩回事。難道我們不知道給你戴上手銬省事多了嗎?如果那樣的話,還用得著和機場工作人員費口舌?”
呂喬打斷了他的話:“別說了,我不是你的部下,你該怎麽做就怎麽做好啦。”
李平笑了笑,眼角流露出的卻不是笑意。
章立明和小王總算與機場方面協商好了,將手提包的拉鏈拉上,朝李平和呂喬的方向走來。與此同時,剛才與章立明他們交涉的機場人員同時都用眼光投向了呂喬,那種眼神使呂喬感到了屈辱。盡管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是呂喬沒有示弱,她現在唯一的武器就是用眼神迎合住那些不相乾的人,直到那些人躲開她的目光。
“喬喬,喬喬!”安檢處一個戴眼鏡的高個子旅客,朝著呂喬又是揮手又是呼喊。“沈非先生來了”李平說。
“是你告訴他的吧。”呂喬看到沈非正在辦理安檢,對李平責問道。
“是的。他說,如果找到了你,就通知他。當然,我們也希望有他的配合。畢竟是他們舉報你的。”
“我不想見他!更不想和他同坐一架飛機。”
“我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也上這架飛機。只是希望他幫助我們做你的工作而已。”李平跟走到他身邊的章立明耳語了幾句,章立明點點頭朝沈非走去。
真是冤家路窄。呂喬扭頭朝候機大廳走去。
候機大廳裡熱鬧異常,燈火通明。波音器裡隨時傳出溫馨的登機提示。“我去趟洗手間。”呂喬邊說邊順勢拐進了通道右邊的盥洗間。
李平朝小王努努嘴,小王快步追進了盥洗間:“等等我,呂總。”
呂喬正眼也沒有瞧瞧這位剛參加工作穿一身淑女裝,袒露著雪白脖子和雙臂的小法警。
呂喬顯示出一貫以來的高傲和漠視,居高臨下地邊洗手,便對著鏡子裡折射出的小王說道:“挺新潮的嘛,穿便裝也太過了一點。我覺得當一名警察,最好不要這樣穿衣服,任何場合都不要。你的身份是給人一種嚴肅感,而不是輕浮,懂嗎?”
“你……”,小王也許第一次被嫌疑人數落,但是她沒有膽怯,也沒有像章立明那樣被動。“稱呼你呂阿姨你不會生氣吧。”小王沉著地從隨身挎包裡抽出一張紙巾,邊擦去手上的水邊從鏡子裡看著呂喬。臉上帶著笑意,淡淡的,不動聲色。
“隨你的便。我現在的身份是嫌疑人,不用對我客氣。”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剛才那位帶著眼睛,個子高高的人是你的情人吧?”小王裝著漫不經心,脫口而出。
“曾經是。怎麽?明知故問嗎?”呂喬對著龍頭接了一些水抹在頭髮上:“覺得稀奇嗎丫頭?你有幾個情人了?可別告訴我你還是個黃花閨女。”
小王有些招架不住。沒想到呂喬真得厲害,沒辦法再繼續說下去了,“我們出去吧,李局長他們還在等我們呢。”
呂喬暗暗地笑了。
李平和章立明站在洗手間門口,有些心緒不寧的時候,見小王陪著呂喬出來,才松了一口氣。 李平有些後悔沒有給呂喬戴上手銬,免得現在提心吊膽。
“我餓了,吃點東西好不好。”呂喬迅速地在李平和章立明的身後左右觀望著。
“沈董在前面的快餐廳等我們呢。離登記還有一個多小時,走吧,呂總。”李平知道呂喬在找什麽,乾脆告訴她。
“我說過了,我不想見他!”呂喬扭頭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急得章立明快步衝到呂喬身後。
“幹什麽?!我能跑到哪裡去?我已經在候機大廳了,除了等飛機,尋死的地方都沒有!”呂喬突然轉身對著章立明叫起來。
李平終於露出了一臉的嚴肅,走到呂喬面前:“請你一定要配合,我們在執行任務。否則,對你很不利。”聲音不大,對呂喬來說,已經很有震懾力。
小王走到呂喬面前,像逛街似的挽起了呂喬的胳膊,引領著呂喬朝著指定的方向走去。呂喬沒想到這個丫頭手上真勁。
“呂總,我在學校學過散打,還得過獎呢。”小王看著前方,臉帶笑容,悄悄地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