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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梟雄與女囚》第16章 屢添新愁
沈非走進辦公室,一看手表,四點還差二十分鍾。他將提包丟在那張寬大的寫字台上,推開門來到露天陽台。陽台的對面就是浦東新區那臨江的高樓大廈。從沈非站的這個角度就能把現代化經濟大都市的繁華盡收眼底。

 秘書送過來一杯咖啡,“董事長,您的咖啡。”

 沈非面朝黃浦江對岸的樓群,連頭也沒有回:“嗯,放在桌子上吧。

 遮陽傘正好將那張乳白色的頗為講究的鐵藝桌子和四把同色系的鐵藝椅子罩在蔭影裡。假如沒有這麽多的煩心事,沈非坐在這裡,品著咖啡,那是多愜意的心境啊。而此時,沈非沒有這番情趣,任由那杯咖啡孤零零地晾在桌子上。

 秋陽正中偏斜,普照在陽台上名貴的綠色植物上。

 沈非將視線收回,拿起水壺到陽台一角的水池邊,擰開了龍頭灌滿了水,再端著水壺走到那些植物旁邊,很小心地一點一點將水灑在植物的枝乾和葉片上。

 “董事長,您好。”進來的是財務部經理。這是一個有著一張寬寬又扁扁的臉龐的四十多歲的男子。人還在壯年,卻有些與年紀不相符的彎腰駝背。

 “董事長,天津港口新到的一批樹脂什麽時候去拉回來?”見沈非還在一心澆水,就接著說:“如果再耽擱一天,港口又要多收倉儲費了。”

 “以往你們是怎麽處理的?難道還要等我親自去拉貨嗎?”

 財務經理聽這口氣,知道沈非心情不佳。

 “是這樣,董事長。以往我們去拉貨就要帶上支票,支付他們的倉儲費。正好您沒在,所以就……”

 “我不是多次重申過嗎?一萬元之內的由你財務部先支付,然後再簽字,難道忘了?”沈非望著財務部經理那張扁扁的臉,皺皺眉頭。

 “但是超過了這個數。”財務經理又說。

 “多少?”

 “一萬零貳佰元。”

 沈非望著財務經理,露出的笑比哭還難看:“你就不會變通一下?”見財務部經理愣在那裡,就又說:

 “支票轉付一萬元,余下的零頭給他們現金啊!”

 “哦!”財務經理也笑了起來。

 見財務經理還站著,沒有想走的意思,沈非就問:“還有事嗎?”

 “有。”扁臉停頓了幾秒鍾,接著說:“我想,n市的事情,不應該讓當地檢察院插手的。你看,時間跨度一年多,這幾十萬元也收不回來了,居然變成了贓款。我們是又損失了錢,又損失了人。”

 “當時你不是極力主張要舉報呂喬的嗎?”沈非不無譏諷地說。

 “那是法律顧問的意見。”見沈非仍然低頭仔細擦去植物葉片上的一小點泥水,就說:“我的目的就是想要回貨款啊,嚇一嚇外地人有好處,沒想到是這麽一個結果。”

 沈非十分鄙夷這個彎腰駝背的人,他壓住火,看了一眼他的財務經理,卻很平靜地走到扁臉身邊,拍拍他的肩說:“誰是外地人?你的祖宗,我的祖宗都不是上海人,懂嗎?有空的時候,看看上海灘的歷史吧。”

 沈非說這句話,就是為了朝扁臉出氣:“外地人也不是好嚇唬的!你這種心態要不得哦。”

 “對不起,我——”扁臉有些不好意思,正想分辨,就看到秘書走進來了。

 “董事長,人都到齊了。”秘書進來說。

 沈非放下水壺,拍拍手上沾上的水珠和泥土,對財務經理說:“走吧。”

 這是一間小會議室,連接著沈非的辦公室。應該到會的人都到了。

 “今天請大家來,主要有三個議題”。

 沈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掃視著幾位副總經理以及幾位關鍵部門的中層。

 “大家都知道,我們的產品原材料,樹脂佔主導,迄今為止,沒有任何可供選擇的代用品。”

 秘書又端進來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放在沈非旁邊。

 “鑒於國際原油價格不斷上漲,石油製品也在相應的提價。有什麽更好的辦法應對?這是請大家來共同商量的第一個議題。”

 “如何衡量一個企業的效益,無非是一個邏輯公式,即:我們公司產品的邊際貢獻剛好等於所發生的固定成本總額時,只能保本;當產品邊際貢獻大於所發生的固定成本總額時,我們才會贏利,反之將會虧損。那麽,現在公司的狀況如何?有沒有底?這是我提出的第二個議題。”

 分管銷售的黃副總遞給沈非一支煙,他知道沈非煙抽的不多,但是開會時一定會抽煙。見沈非接過自己遞過去的煙,馬上按開了火機,為沈非點燃。

 “銷售這塊直接影響固定成本。”沈非看了一眼黃副總:“這個議題暫時不在今天的會上討論,請銷售部會同財務部共同商議拿出一個應變時期的營銷方案,然後報請分管的黃副總審核後再上會討論、實施。”他吸了一口煙,“當然,需要實施的方案,上會研究必須的是務實的,這一點請黃副總把關。”

 “好的。”黃副總點了點頭。

 “第三,現在公司接到的訂單很多,與前年同期相比增加了百分之二十六,與去年同期相比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二。可以看出市場需求在不斷的提升,這即顯示了我們的產品已經有了相當的市場份額,產品的優良性能也得到了市場肯定,同時也對我們提出了挑戰,這就是:按照目前的原材料價格,生產的越多,虧損的口子就越大。”

 會議室很安靜,沈非看著大家都在筆記本上記錄自己說的話,就停頓了一下,然後再接著說道:“為降低成本,消化原材料漲價因素,大家有沒有更好的辦法避開風險?這是我們今天重點討論的議題。”

 實際上,沈非心中早就擬就了最後的結論,只不過讓大家“暢所欲言”一把,然後再“民主集中製”,形成會議決定。

 是的,精明能乾是沈非的長處。如果沒有這麽多的煩心事,公司的事情沒有他玩不轉的。甚至他曾想過,不再進口樹脂,而是直接進口石油,如果那樣做的話,沈非就不是現在的沈非了,他是擁有軟黃金(國內人將石油比作軟黃金)的大亨了。當然石油不是他這個公司可以進口的,但是他有進出口權,他有的是辦法變通,起碼他可以與中石化公司合作啊!

 此時的沈非看著熱烈討論的人們,其實自己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他想起前不久,集團公司總裁找他談的一次話,主要是三點:一是集團公司黨委已報請市委組織部,建議沈非擬任集團公司副總裁,同時兼任現在公司的董事長和總經理;二是沈非公司與德國一家公司的合作事宜,要求必須是我方擁有控股權,至少要保證股權在百分之五十一;三是鑒於沈非公司發生的呂喬扣押貨款一事,希望沈非妥善處理,不要把事態擴大,否則很有可能對沈非造成負面影響。

 事實上事態已經擴大,影響肯定是有的。面對今後呂喬的刑事訴訟,也許還有所料不及的事情發生。這一切,沈非都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他自信自己有這個承受能力。

 從沈非的心底深處。他並不十分看重自己現在的位置,哪怕再上一個台階,當副總裁又怎麽樣呢?話又說回來,有了這個位置才有了他一展身手的機會,沒有這個平台又到哪裡去施展才華呢?

 正在大家討論時,沈非的手機在會議桌上震動起來。他拿起手機,一看號碼,是父母親家裡的電話。他走出會議室,經過自己的辦公室又來到陽台上。

 沈老太在電話裡帶著哭腔,嘟嘟啷啷說個不停。盡管沈非聽不清老太太一句完整的話,但是他明白,是為了孩子的事情。沈非沒辦法,又不能掐掉電話,心裡罵著蘇素麗簡直就是個長舌婦,但又不能在老母親面前表露出來,就說:“姆媽,我現在在開會,明天我到你那裡去。事情沒有那麽糟糕,我總會給你和爹爹一個說法的。”

 “啥個說法?阿拉勿要說法,阿拉就是要孫女!阿拉明天就走,阿拉去找孫女!”沈老太這句話說的很清楚。

 “姆媽!你聽我說,不要激動嘛,這樣子會影響身體的——”,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又傳來了老父親的聲音:“阿拉跟儂講,儂沒有辦法,我們兩個老人有辦法,我們兩個人明早就動身,我們兩個去跟那個呂喬下跪,去跟伊磕頭、接孫女!”

 “啪”的一聲,老父親掛斷了電話。

 父母親的強烈反應讓沈非驚呆了!

 他撥通蘇素麗的電話,還沒等蘇素麗那句“喂——”的尾聲拖完,就狠狠地罵將過去:“你瘋了你!你把你街道上婆婆媽媽的那一套搬到我家裡去啦?你驚動兩個老人幹什麽?你想要他們的命啊!真是十三點!”

 突然他聽到了從話筒裡傳來的老父親的大嗓門還有老母親的抽噎聲,知道這個蘇素麗正在自己父母家裡,他也不等蘇素麗開口,就煩躁地說:“不講了,不講了。”然後就關掉手機,走進會議室。

 與會者還在熱烈討論,見沈非進來,都不再說話了,齊刷刷地將眼睛望著他們的董事長。

 沈非是一位讓他們十分敬畏的人。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凝聚力、親和力無人可以比擬;他的外在氣質、他的涵養和果斷幾乎可以稱作是一個完美男人,在公司上下數千職工中聲望極高。這些年企業效益一年比一年好,所有中層以上幹部都拿了年薪,並且根據企業效益還有可觀的獎金。離退休職工養老金除了社保的一塊之外,還可以根據公司經營效益參加分紅。再就是一大批文化素質較高的年輕人進入公司有了用武之地,不但公司為他們提供了良好的就業環境和崗位,而且還可以根據自身能力破格任用。

 而目前存在的原材料漲價因素,不是沈非可以控制的,可以說國家都沒有辦法采用經濟杠杆調控國際市場原油價格。所以在這種形勢下,既要保證企業效益,又要合理規避漲價因素造成的後果,可謂難上加難。

 沈非看看在座的這些公司的中堅力量,清了清嗓音說:“大家討論的很熱烈,可見這件事情的重要性。我在這裡強調幾點具體的方面,有不同意見我們散會後再溝通:

 第一點:除了江浙一帶的產品供應按照原定計劃仍在上海生產外,其他的訂單原則上做如下分配:長江以北的訂單全部交由北方幾個生產基地生產,確實路途較遠的,運輸成本高的,可以與其他廠家聯營生產,這一方面我們還是很有合作基礎的;長江以南的產品訂單全部交由n市生產基地生產。

 第二點:從現在開始,簽訂供應合同應采取有選擇的策略,放小保大,重點是抓資金的及時回籠。以我們的策略攻勢給市場一個信息,那就是:優質產品必須有優質產品的價位,低價位不賣!這一點,請黃副總在銷售部和財務部擬定的營銷方案中作為一個重點把關,具體是重新計算我們的銷售保本點,在此基礎上略有盈余為原則。

 第三點:上海生產基地還儲備了一定數量的原材料。訂單分散生產後,上海這一塊估計兩個月之內不用再采購原材料。這就給了我們一個緩衝過渡。當然,訂單分散後,又給外省市的生產基地帶來一定的原材料缺口壓力,所以,現在采購的材料分地區發至急需的生產基地。像天津港進口的樹脂,可從天津港直接送往北方的生產基地,不要再從天津港拉回上海來。”

 沈非見財務部經理點了點頭,就又對他說:“你通知天津港辦事處,將這批原材料就地轉運北方生產基地,越快越好。”

 “第四點:訂單分散,上海公司生產一線的員工相對來說任務沒有過去那麽重,所以可以安排一部分年輕人支援外省市生產基地,也可以采取輪換製。這樣做既可以緩解外省市生產基地由於訂單增多人力不足的問題,也可以把總廠的生產經驗傳授給他們。這樣做比我們辦十期培訓班效果都要好。請計劃部拿出具體方案,盡快落實。

 第五點:企業面臨困境,不是我們的產品出了問題,也不是我們丟失了市場份額,而是主觀因素不能掌控的客觀因素造成的。只要有市場我們就有前途,只要我們的產品在,就可以不變應萬變,就可以重新凝聚企業的向心力。”

 沈非掃視了一圈他的手下,又接著說:“中秋節和國慶節就要來到了,我建議搞一個聯歡會,邀請部分職工的家屬參加。這項工作轉告工會來組織,財務部給予經費支持。”

 參會者都很讚同沈非的意見。實際上董事長的話就是執行,沒有誰會像董事長自己說的那樣,會後再與董事長溝通。

 散會後, 沈非打發秘書也走了,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發呆。黃副總走進來,想跟沈非說點什麽,見沈非的情緒不好,也就作罷,隻說了一句“早點回去”,見沈非沒有吭聲,也不便再打擾,就從沈非的辦公室退了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腦子裡想了什麽,有一點他肯定,就是不想回家,也不知道回哪個家。唉,當然也不能不回家。

 見天色已晚,他無奈地拿起提包,離開辦公室,進了電梯。

 司機早就在樓下等著他,為他開了車門,見沈非坐好,就問:“董事長,您直接回家嗎?”

 “去徐匯區。”

 “好的。”

 沈非的父母親住在徐匯區。他必須去阻止兩位老人的貿然行動,否則的話,會把事情越弄越糟。

 愁緒滿腹的沈非,現在學會了歎氣,覺得那一聲歎息,能夠排解心中的壓力,能夠稍微舒暢那麽一小會兒。可是司機在旁邊,他不方便歎氣,只有吸進一口氣咽進肚子裡,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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