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發人送黑發人是什麽樣的心情?
顏厚岩望著楠木棺材內死狀恐怖的顏傳世,心中千般感受萬般滋味,卻無言無語。。
不管世道如何蒼桑變化,不論顏傳世如何所作所為,他是我的兒子,我的骨肉,我生我養我教導!
若可以選擇,我寧可代他去死!
顏厚岩心中之悲戚,實無法用筆墨來形容!
老來喪子,人間奇悲!
“公公啊!你一定要為傳世報仇血恨啊!”顏傳世妻子哭著似一個淚人似的。
“天啊!你讓我們怎麽活!”顏傳世幾個小妾齊聲慘呼!
“爺爺!爺爺!我要爹!”顏傳世的三歲兒子抱著顏厚岩的大腿使勁搖著說。
“操!八荒的人喪盡天良滅絕人性!”顏傳文顯出長子風度說:“大家是拐著彎的親戚,他們竟下得了這樣的毒手!還有公道天理嗎?召集我們所有的人,明日出發,殺上八荒島,蕩平八荒傅門!”
“對!若是八荒傅不肯將傅仲浪交出來,千刀萬剮來祭祀二哥,我們就跟他們沒完!”顏傳學義憤堵膺說:“告訴范平陽,他們不出來主持公道,我們自己乾!”
“柳林當然責無旁貸!”顏傳武更是理直氣壯說:“他們當心了,再偏向八荒傅,小心我們把他一齊滅了!”
“父親,我即刻派人去柳林堡,讓五妹向范依林轉告我們的決定!”顏傳文做出豪情萬丈樣說:“顏家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滾!滾!你們這些畜牲,給我滾!”顏厚岩暴怒說:“不要再讓我看見你們!”
見顏厚岩暴怒,顏傳文等人當即嚇得屁滾尿流一齊爬出了靈堂,他們知道父親發起怒來可不是開玩笑的。
顏傳世的妾們齊顫抖縮成了一團,顏傳世妻子則摟著兒子抽泣著不敢大聲。
“你們先下去,讓我靜一下。”顏厚岩臉色緩和了許多說。
如蒙大赦免,眾女人離開了。
歎!
顏厚岩重重一掌擊在了顏傳世的棺材上面。
這個仇是沒法報的!
同樣的是親家,馬頭顏家與八荒傅有著天壤之別!
江湖名氣地位實力傳統等等,馬頭顏家有哪一樣能拿出來跟八荒傅比?
何況,當初若不是蒙面人半路插一杆子擊敗范依林,傅擊浪又玩了一手搶親的把戲,柳林范原本是不大情願結馬頭顏家這門親家的。
時至今日,顏厚岩從未在范依林身上得到嶽父應享有的尊重。
說老實話,顏厚岩年過五十,業已早無雄心壯志,非常滿意於在馬頭過稱霸一方的逍遙日子。能高攀上柳林范,自然是等於四大錢莊共同為他下半生安逸日子做保。
故柳林范暗示顏厚岩,要和柳林走近些,以保安全,他立馬遷到離柳林百裡左右的白石鎮。。
當柳林范托顏秀丹,轉送來大筆金銀物品並轉告安享富貴少惹事非時,顏厚岩心領神會,再三告誡叮嚀兒子們安分守己息事寧人。
問題是柳林范的一片苦心,風波江湖半生的顏厚岩能體會,其余顏家人包括顏家養的狗都沒有這個覺悟。
原本在馬頭鎮一向飛揚跋扈慣了的顏家人,來到白石鎮照樣心性不改。
扛著柳林牌子,頂著范依林名號,顏家人驚喜發現,白石鎮一帶,他們可以橫著走。
顏厚岩幾次欲狠心整頓,板子總打在四大逆子外的人身上,也就屢屢毫無效果。
與顏家人日漸讓人生厭的情況對比的是,顏秀丹以她的嫻德雅惠,獲得柳林堡上下一致好評,甚至連范平陽對這個侄孫媳婦青睞有加。
如此,看在顏秀丹面,柳林姓范的對顏家人的惡劣行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其余非范姓的更是退讓三舍。
顏家人氣焰越來越器長,越來越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人物,有幾斤幾兩了。
見形勢不對,顏厚岩知道自己溺愛,對四逆子未來有害無益。可內心總是安慰自己,四個逆子才智平平武功低微胸無大志,雖然膽大妄為,終究不過乾些強買強賣引誘良家婦女欺凌弱小之事,大奸大惡尚做不出來,由他們去吧,隨著年齡增長,總有一天會安分的。
一念之差,顏厚岩鑄成了大錯。
顏傳世膽子大包天,竟然挑戲到八荒媳婦傅雪晶身上去了。
傅雪晶懶得跟顏傳世記較,不理采他。
誤以為傅雪晶怕他,顏傳世越發放肆。
十七歲的傅仲浪剛好從八荒到柳林送信路過,見柳林地界上竟然有人非禮八荒人,立馬出面干涉。
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子,顏傳世根本不在意下令隨身家丁驅逐。
一眨眼功夫,傅仲浪將家丁們全放倒了。
老羞成惱的顏傳世竟然做出了他一生中最有膽氣豪性的事情,趁傅仲浪背對他時,抽匕首偷襲!
顏傳世的下場可想而知了!
於情於理,顏傳世死有余辜!
顏厚岩拿什麽理由,去向八荒興師問罪?
講一句不客氣的話,八荒沒有向顏家興師問罪,業已是給足了柳林面子了!
江湖上,一向講得不是道理,而是實力!
據說,傅仲浪殺人後竟猶未盡,頗有趁勢一舉將顏家人鏟除的姿態,幸而讓傅雪晶生死攔住了。
一個小小的傅仲浪,就能毀顏家,顏厚岩又能拿什麽去為兒子報仇呢?
可死的究竟是兒子,是血脈裡流出的血啊!
滿天的紙錢香灰飛舞,招魂幡在北風勁吹下嘩嘩作響。
蒼老了似十年般的顏厚岩漠然坐在兒子墓前。
一直叫囂著向八荒傅復仇血恥的顏氏三兄弟,當顏傳世下葬後,終於被嚴酷的世態炎涼,逼得自動自覺閉上了嘴。。
傅仲浪不僅僅是殺死了顏傳世,更擢破了顏家這頭紙老虎!
死了兒子,都無能為力復仇,顏家還囂張什麽啊!
柳林堡附近的人無不對顏家露出了壓抑已久的鄙視輕蔑厭惡,更明顯對顏家人任何欺凌辱行為表示了強烈的抗拒意思。
至於柳林堡的人,可是人人和八荒傅沾親帶故的。八荒的屠刀能舉起一次,就不能舉起第二次嗎?
並不愚蠢的顏氏三兄弟現在看到柳林堡范家人就繞著走,命總是自家人珍惜。
而一直巴結奉承顏家的東南各方勢力,一個個象躲避瘟神一般躲他們。
牆倒眾人推,道理如此深刻。
由於雨梅離奇失蹤,暴怒的柳林范高層人物全部在四處搜尋線索,對顏家發生的事,無心理采也無意顧問,僅派了幾個人慰問了一下。
顏秀丹憂心如焚,一下病倒了。
眼見顏傳世的死將不了了事,衷大莫過於心死的顏厚岩每日坐在兒子墓前苦捱歲月。
“啪!啪!”
兩聲輕脆的踏步枯枝聲傳來。
顏厚岩坐著一動不動。
“明性兄!別來無樣啊!”
一聲中氣十足的招呼聲。
對身邊萬事萬物業已不放在眼裡,心中滿是衷傷悲憤的顏厚岩聽到這聲明性兄,身體竟然如風中寒葉顫抖了起來。
二十多年前惡夢般的往事,今日被故人一喚起了嗎?
“明性兄,難道是攀上柳林范的高枝,就將昔日患難的舊友給遺忘了嗎?”
另一個尖銳得刺耳的聲音響起。
是他們!
顏厚岩心一下沉到了冰窟裡去了。
禍不單行,福無雙至!
最致命的打擊總在你最恐懼最脆弱時候來臨!
緩緩的顏厚岩轉過了身。
果然是他們!
雖然二十多年未曾見面,顏厚岩依然可以一眼認出,當年曾為他頂下一切罪惡的兩個好友。
虎頭黃髮根!
青牙李大成!
從兩人神情氣度體態上看,武功顯然較當年三人打悶棍水平有了質的飛躍,遠超過了現在顏厚岩的水平,估計與范依林一類的高手都有一拚之力。
“天真的要亡顏家嗎?”顏厚岩痛苦的呻吟說。
“哈!哈!哈!”黃髮根歡樂笑說:“明性兄,你就是識時務這點,最惹人喜歡!”
“看來我們可以少費很多口舌!”李木成點頭讚同說。
“我不想知道你們來這幹什麽?我希望你們立刻從我眼前消失,我會當一切沒看見的!”顏厚岩厲聲說:“別以為你們武功高了很多,就可以將我**於指掌之中!我只要大叫一聲,柳林的人聽見了,你們絕對無法逃到很遠的地方!”
擺出一副當年潑皮無賴樣,顏厚岩惡狠狠說:“多活了二十多年,早夠本了!死可是危脅不到我!”
“想叫,你就叫好了!”黃髮根漫不經心說:“至少我們有三成機會逃走!就算萬一逃不走,反正有你顏家幾十號人陪葬,黃泉路上熱熱鬧鬧,倒也不寂寞!”
“明性兄,你一向是識時務的人,用不著我們一個紅臉一個白臉的演戲吧?”李木成說:“柳林現在這個樣子,我們還敢在你面前出現,你不會認為是巧合吧?”
顏厚岩一臉死灰色。
“明性兄,怪只能怪你命太好了!”黃髮根陰笑說:“二十多年前,我們倆兄弟為躲避少林追緝,像狗一樣惶惶逃竄,你卻白手起家,攢下若大家業,盡享榮華富貴。若是單這樣,我們倆兄弟自認命苦,也不想來打擾你的生活。可惜的是,偏偏你的好女兒又爭氣,嫁入了柳林范。如此,我們倆兄弟不得不來和你述舊了!”
“說實話,當年我們之所以沒有交代出你來,並不是義氣!”李木成哈哈笑說:“實在是少林的人根本就不給我們機會!”
原來如此!顏厚岩早知道兩人並非俠肝義膽之人。
當年,謀害慧實大師時,為形勢所迫的顏厚岩實在不能理解,為什麽兩個地痞無賴竟然能請到宗師級高手,在自己拙劣的毒酒失敗後,強行擊殺了慧實大師。
二十多年來,每每想到此事,顏厚岩都有種為人當引,誘殺慧實大師的感受。
黃髮根李木成能在少林窮盡天下的搜查覓蹤下安然逃生,且今日能武功大成出現在自己面前,更正實了這一感覺。
看不透的迷霧後面一定隱藏著驚世大陰謀!
顏厚岩深知,謀害慧實大師庇護李木成黃髮根的幕後勢力,之所以找上自己,一定是衝柳林范來的。
內心隱有一絲快意,轉而化為徹骨的寒意,顏厚岩終究是老江湖,知道一落入了這種江湖勢力爭鬥中,顏家這種過河卒子,無論成敗,下場一定很悲慘!
問題是,事已至此,不乾行嗎?
“明性兄,你的兒子們實在是年少有為無所畏懼!”黃髮根哈哈一笑說:“關於柳林范的機密得來如此容易,真有點讓我們真偽難辯!”
“什麽?”顏厚岩聞言,心膽幾欲裂開。
“不信就好好問問他們吧!”李木成胸有成竹說:“明性兄好好想想,希望我們下次出現時,你能給我們滿意的回答!”
隨即,黃髮根李木成兩人消失了。
沒有松一口氣的感覺,反覺得脖子的繩索被套得更緊了,顏厚岩一下癱倒在地上。
自己兒子是什麽材料,顏厚岩會不清楚?
黃髮根李木成會乾出什麽事情,顏厚岩能想不出來?
趕盡殺絕不留後路,江湖人顏厚岩一樣深得真髓。
柳林范再寬容厚道,也不可容下出賣家族利益的外姓親戚!
少林更不會顧忌柳林范的顏面,忘卻慧實大師的血海深仇!
怎麽走都是一條死路!
或許唯有一死百了,才是眼下顏厚岩唯一能為自己做出的選擇。
死了好!死了妙!死了乾淨!死了再沒有負擔!
顏厚岩顫抖的手按在腰間鋒利的匕首上良久後,頹然又放了下來。
他放心不下自己那不孝不忠不仁不義的兒孫們啊!
所有的痛恨憤怒責怪不都是來源於愛嘛!
拖動沉重的步伐,顏厚岩毫無生機的開始走動。事至如今,別無選擇。為了兒孫一條不知能否存在的活路,他必須跟李木成黃髮根走了。
一個瘦長的身影恰到好處擋住了顏厚岩的去路。
誰?
顏厚岩抬起黯淡無神的眼睛。
天!
是他!
江湖第一智者賽諸葛葉傷智!
比起剛才李木成黃髮根的出現所帶來的衝擊,見到葉傷智出現,顏厚岩幾乎立刻失去了呼吸能力,心臟亦越跳越慢。
身為江湖第一智者葉傷智非常忙碌,他從不浪費一絲一分光陰,出現就意味著事情的發生。
單看葉傷智洞悉一切的眼神,顏厚岩絕對相信,發生的一切全部在葉傷智的掌握控制之中。
非如此又怎麽能為天下人尊為江湖第一智者!
“明性,想為兒孫們謀一條生路嗎?”葉傷智言語緩慢而又清晰。
顏厚岩雙膝著地,頭觸地狂磕!
“請葉先生指點!顏某萬死亦肯!”
“沒有誰能死一萬次, www.uukanshu.net 死一次就夠!”葉傷智說:“你若真有取死之心,我可助你!”
“一切由葉先生安排!”顏厚岩決然說。
“柳林七日後有船去海外,顏家人隨船走吧!”葉傷智歎說:“飄揚過海異域逃生,總算是條活路!”
“謝葉先生,謝葉先生!”顏厚岩重重磕頭,磕頭得額頭一片血紅。
“至於你,去少林負荊請罪吧!”葉傷智說:“顏厚岩,你是老江湖了,有些話不用多說了!你讓天下人感覺你知道越多,你的生命雖然越短暫,可你的家人會越安全!”
“明白!明白!”顏厚岩十分清楚,葉傷智是用他的生命謀取最大的利益。死亡,對他是不可避免的,但他若聽葉傷智安排的去死亡,就會保全自己的家人。
始終將給你部分主導自己命運的權利,來換取衷心實意的合作!葉傷智果有江湖第一智者之才。
顏厚岩心裡塌實穩妥了,臉上露出了一絲久違了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