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柔軟的沙灘

　半個小時後，我們一高一矮的兩道身影就映在海灘上。踩著軟軟的沙灘，一腳高一腳低地走著。這一段海岸還沒被旅遊局開發出來，所以很少有人來，放眼看去，隻遠遠地看到沙灘的另一頭，有幾個小孩子奔跑追逐的身影，風中隱約傳遞來一串串銀鈴般的笑聲。

　真羨慕啊，可以笑得這樣天真，無憂無慮。

　“哥！”忽然遠處有個聲音傳來，一團黑影快速地迎面奔過來，等奔近了，才發現原來是見過兩次的金毛大狗。跑到面前的時候，他的身上金光一閃，就變回了一個男孩子的模樣，還是像第一次在我家見到他的那個樣子，穿著大大的韓式褲，大概由於一路跑過來，臉蛋紅紅的，居然還有幾分可愛。

　他瞥了我一眼，就靠到林明睿的另一邊，顯然是不大喜歡我。“哥，你的傷，好了嗎?”

　林明睿摸摸他的頭，說:“沒事了，不要擔心，大家都還好吧?”

　“嗯，還好。”

　我這才發現，之前在那邊嬉鬧追逐著的那幾個小孩子也正嬉嬉哈哈地往這邊跑過來，一邊揮舞著小手，奶聲奶氣地喊著:“哥哥！”大的有六七歲，小的看上去似乎只有周歲，剛學會走路，跑起步來也踉踉蹌蹌，重心很不穩的樣子。

　怪不得沒有大人帶著，也會到海邊來玩，原來都是妖怪。

　他們歡快地圍過來，有的捉著林明睿的衣角或是袖子，有的則伸著雙手蹦跳著想要抱抱，一色的嫩嫩脆脆的嗓音，有種被淹沒的感覺。

　林明睿彎下腰，抱起那個最小的小女孩，用手拭去沾在她粉嫩嫩的小臉上的沙土，柔聲問:“元佳今天有沒有乖乖地聽元泰哥哥的話?”

　“有。”元佳一邊玩著自己的小手，一邊認真地回答。“元佳，最、最乖了。”

　她這一說，其他的孩子紛紛蹦跳了起來，向林明睿聲明自己才是最乖的那個。林明睿微笑著挨個地摸摸他們的頭，誇獎說:“大家都很乖，呆會讓元泰哥哥拿獎品給大家。”

　“好！好！”孩子們一聽有獎品，開心得蹦得更歡了。

　“不過呢，現在哥哥跟這位姐姐有點事情，大家先跟元泰哥哥一起去玩，呆會誰調皮了，誰就沒獎品了哦！”

　孩子們又紛紛表明自己很乖，絕對不會調皮的。林明睿看著孩子們露出溫柔欣慰的笑容，像個最溫柔的大哥哥，又像是最耐心的幼兒教師，這一瞬的他，真的很難跟之前那樣陰暗的樣子聯系在一起。

　正想著，忽然感覺衣服被人輕輕扯了一下，低下頭，對上一雙烏溜溜，純澈無瑕的眼眸。是個四五歲，頭髮天然微卷的小女孩，眼睛大大的，很漂亮。

　“怎麽了?”我輕聲問她。

　她有些怯生生地看看我，然後朝我舉舉兩條小胳膊。我明白過來她是想要我抱抱她，就微微一笑，彎下腰抱起她。這小家夥，還挺沉的。不過一抱她起來，什麽也沒做，她就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然後摟著我的脖子，興奮地喊著:“媽媽，媽媽——”

　汗，難道我跟她媽媽長得很像嗎?

　“元愛，乖，來哥哥這裡。”林明睿放下手裡的孩子，走過來想抱過我手裡的小女孩，她卻不肯過去。我連忙笑笑說:“反正沒事，就陪他們玩吧。”

　林明睿看看我，會心地笑笑。

　陪著他們在沙灘上玩了一會，林明睿拿了零食過來，讓元泰分給大家，他們又歡歡喜喜地“爭奪”去了。

　跟林明睿並肩坐在沙灘上，聽著元泰不時地大喊“元煥，你是哥哥，讓讓弟弟妹妹”，“元愛，你已經吃太多了，少吃點”，看著他們天真無邪的吵吵鬧鬧的樣子，想到長大之後，他們將如何在這個人類的社會上適應，不禁又有一些感傷和擔憂。

　林明睿開了一罐飲料，遞給我，一邊淡淡地說:“元泰跟我一樣，都是人和妖結合生下的孩子。他是我從他家人的菜刀底下救下來的，就一直跟著我，也快有五六年了。”

　人和妖?聽到這句，我心裡猛吃了一驚。林明智學長好像是個普通人，他們同一個父親，卻不同一個母親，那麽，林明睿的母親，是個妖怪?！

　“林學長，你的母親——”我猶疑著問，不知道他介不介意。

　“她是修煉了幾百年的蛇妖。”他緩緩的說完，沒有回頭看我，喝了一口飲料，轉頭望向那群還在紛鬧的孩子。“這些孩子，都是生活在這個都市裡的妖的孩子。他們，有的是因為父母被收妖師收走，無依無靠，被我收留;有的是被父母寄養在這裡，因為幼年時期的小妖們形態不太穩定，會不受自己控制地變回原型。他們的父母在都市裡是普通的一員，帶著這樣的孩子不大方便，就送來我這裡。”

　“不過，他們都是好孩子，都很乖，很懂事——比人類的孩子懂事。”

　抬頭看著他溫柔如水的側臉和柔和的目光，心裡不禁有些動容，原來他的心底也是有這樣溫柔的一角，他是真心地疼愛著這些孩子吧。

　“無論我做什麽樣的努力，妖還是不能被這個社會認同。你知道嗎，小晴?”他轉過目光，望向海瀚的大海，緩緩地說。“我的母親， 就是因為懼怕被愛人洞悉自己的真實身份，懼怕他會以異樣的眼光看待自己，就因為這樣，她失去了她的愛人，她的家庭，甚至是生命……所以，說我自私也好，口是心非也好，我一定要找一個可以認同我妖怪身份的人類女孩結婚。因為，我不想我的孩子再因為妖怪的身份，被社會歧視，或者被遺棄。”他說著，轉身拉過我的手，緊緊地抵到胸前。“現在我找到了，這個女孩，就是你，小晴！”

　“林學長——”

　“我知道你心裡還是在怪我拆散你和滋蘭映池，但是我會用我的努力來彌補你，我不會做得比他差。他能為你做到的事情，我全部都可以為你做到。我希望，可以讓你明白。”

　他說得無比真誠，我聽得忍不住一陣動容。他擁過我，讓我靠在他的肩頭，一起看著壯闊的大海在風的帶動下，起著柔和的波瀾。有那麽一瞬間，有些不忍心再欺騙他，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忍不住說:“林學長，有些事情，是勉強不來的。而且，有些事情，不親自去實踐，怎麽會知道大家無法接受，社會無法接受?”

　他神情黯淡地說:“我就是實踐太多了，看明白了，透徹了，也累了，倦了……小晴，我現在所能抓住的，就是你了，小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