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被過去囚禁的人
我蹲下身,架著小白的兩隻前爪把他從地上拎起來,朝蕭嬸嬸不好意思地笑笑:“麻煩蕭嬸嬸帶我去下洗手間,不洗乾淨恐怕呆會被他蹭得到處都是。”
蕭嬸嬸朝我微笑地點點頭,我剛要跟她過去,蕭醉忽然也叫了聲“小晴”,快步過來說:“我帶小晴過去就行了。”說完,穿身到我和蕭嬸嬸之間,抓著我的手臂,拉著我從蕭嬸嬸面前擦身而出。
我回頭有些歉然地看了蕭嬸嬸一眼,她朝我溫和地笑笑,眼底卻閃過一抹苦澀。我知道,我的猜想八成錯不了了。
洗手間在走廊的盡頭,一進門就是一個洗手台,看蕭醉似乎還要帶著我往裡面進去,我連忙說:“這裡就行了。”
蕭醉停下腳步,一聲不吭地過去幫我放水。“淅淅”的水聲中,他忽然問:“要溫水嗎?”
“嗯,謝謝學長!”
調好水溫,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說:“我去讓他們拿烘乾機過來。”
“謝謝學長。”
他出門後,我“啪”地一聲,帶些懲罰性質地把小白整個地按到水裡,警告他:“不要再搗亂了!”
小白掙扎著,使勁地蹭了幾下,從我手底下掙扎出來,“咚”地往水裡一潛,“咕嚕嚕”冒了一串水泡後,又鑽了出腦袋來。一邊用爪子往自己身上潑水,一邊哼哼唧唧地說:“一隻豺狼一隻豹,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們惹到你了?”還有隻狐狸呢,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我閑著也是閑著,掬水往他背上淋,然後用手把沾在白毛上的橙粒一顆顆撥下去。
“哇,你別亂摸!”小白忽然鬼叫起來。扭動身體躲著我的手。
“別動啦,你自己又看不到,我幫你抓下來。”我揪住他,他一陣亂蹬,濺得我的手臂上都是水。看他還是不停地扭動著,我冷不丁地問:“你害羞啊?”
這一下,他倒是安分下來,垂著頭坐在水盆裡不動了。等我把果粒處理得差不多了,抬起頭,忽然看到鏡子裡,小白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正在偷偷地瞄著我。
我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一頓之下,那團“白球”從水裡一躍而起,“嘩”地一下就整個混漉漉地從我胳膊下面跳了出去,直接往外跑去了。
“喂。還沒擦乾呢!小白!”
我愣了幾秒鍾才反應過來,大喊著追出去,卻迎面在走廊上碰到了蕭嬸嬸。
“跑走了?”蕭嬸嬸大概也看到了剛才從門裡一溜煙竄出去的小白。
我無奈地說:“是啊,我這就去找他抓回來,給嬸嬸家添麻煩了真不好意思。”
蕭嬸嬸微笑地說:“小晴說得太見外了。你和醉醉小時候……”她地話還沒說完,走廊的那一頭就響起了蕭醉冷冷的責問聲:“小晴,你在幹什麽?”
我看看蕭醉,又看看蕭嬸嬸。被夾在了中間。
蕭嬸嬸看著我,嫣然一笑,說:“沒事,你去練琴吧。小貓我找人去找。”
“謝謝蕭嬸嬸!”
我向她感謝了一聲,小步跑到蕭醉身前,蕭醉不由分說地伸手拉起我,繞過跟在他身後捧著烘乾機的大叔,從旁邊的樓梯直接上了三樓。
我還沒細看三樓的格局。就被拖進了一個昏暗的房間。奇怪怎麽一下子從白天變成了黑夜,定睛一看,原來是房間被窗簾嚴嚴實實地隔離了起來。
門“砰”的一聲在身後關上,在寂靜密閉地空間裡,有種不同一般的震懾力。蕭醉放開我的手,站在我的面前,我隱約可以感覺到他似乎在壓抑著什麽。
“跟你說了什麽,那個女人?”他的聲音生硬而冰冷。
那個女人?“蕭嬸嬸嗎。她沒說什麽……”
我的話還沒說完。肩膀就被他抓住了:“不許你叫她‘嬸嬸’,不許叫。她不配!”
他的聲音,第一次聽上去有些惡狠狠的,我地肩被按住用力地前後晃動,後腦杓冷不防地在牆上撞了兩下,一刹那間有些暈眩。
“她憑什麽,她憑什麽取代媽媽的位置?!為什麽大家都忘記了,為什麽……”
我的頭快被晃暈了,看他的臉,很模糊。
“學長,好痛……”
聽到我的喊痛聲,他似乎才稍稍平靜下來,卻還是緊緊地抓著我地肩,愣愣地看著我。
我發現他的眼睛裡竟隱約有了淚水。
“小晴。”略微沙啞的聲音帶些壓抑地叫了一聲,然後一把把我整個地擁到懷裡,雙手緊緊地箍著我,垂頭在我耳邊反覆地說。“媽媽被忘記了,大家都忘記了,你不能忘,只有你,不能忘記……”
他像是囈語一樣地在我耳邊反覆說著。
“蕭醉……”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其實大家並不是忘記了,而是把她放在心裡,珍藏著,永永遠遠地保存著……”
“不,他們都忘記了!他們不記得媽媽地生日,不記得她喜歡的東西,也從來不再想起媽媽以前做過的事情……”
“那是因為,回想起來,心裡就會痛苦呢……”
“為什麽會痛苦?”他的聲音高了高。“痛苦的是現在,過去,過去明明是那樣快樂的。為什麽大家要藏起來,不再提了,明明是忘記了!他們隻記得那個女人!”
“蕭醉!人總不能一直生活在過去啊!”我忍不住了, 反手抓住他的雙臂,用力地晃動。“你都沒有試著去接受現在,你怎麽知道現在是不快樂的?你有沒有想過,真正讓你痛苦地,是現在,而不是過去啊?!”
蕭醉盯著我,半晌,忽然說了聲“跟我來”,拉起我的手,快步往屋裡走去。斜穿過整個房間,推開一扇磨砂玻璃門,進入了裡面一個房間。
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整套的家庭影院,壁立的音箱,影院一樣的大屏幕,不等我看清楚,他就拉著我在沙發上坐下。彎下腰從玻璃櫃裡取出一盒錄像帶,放進一台老式的錄像機裡。做完這一切,他退身坐回我身邊,用遙控按了幾下,屏幕上藍屏顫抖了一下,就出來了一張酷似蕭醉的美麗地臉。很年輕,二十開外地年紀,潔白的皮膚美得毫無瑕疵,漂亮地眼睛裡流轉著異常溫柔的喜悅神采,朝我伸出雙手拍了拍,用欣悅的聲音說:“小晴,小晴,到嬸嬸這裡來。”
“嬸嬸!”
隨著奶聲奶氣的一聲叫喚,記憶一下子如潮水般地從腦海裡翻湧了出來,如驚濤駭浪一般,一遍一遍衝刷著層層高築的岸堤——我已經隱約聽到了決堤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