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突然看到中學課文裡的《孔乙己》，便扒下來幾段，供大家消遣，讓大家再回憶一下魯迅的風格。

　西藏xx足球俱樂部酒吧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台，櫃裡面預備著啤酒，可以隨時加冰。踢球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花四塊錢，買一瓶啤酒，――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每瓶要漲至十塊，――靠櫃外站著，涼涼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塊，便可以買一包香煙，或者搖頭丸，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幾塊，那就能找一個三陪，但這些球員，多是短衣幫(替補)，大抵沒有這樣闊綽。隻有穿長衫球衣(首發)的，才踱進酒吧隔壁的包間裡，要酒要三陪，慢慢地坐喝。

　……(中間省略一段)

　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櫃台裡，專管我的職務。雖然沒有什麽失職，但總覺有些單調，有些無聊。老板是一副凶臉孔，主顧也沒有好聲氣，教人活潑不得;隻有小貝到店，才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

　小貝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球衣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臉色，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一部亂蓬蓬的莫希乾的頭型。穿的雖然是長衫球衣，可是又髒又破;似乎十多年沒有補，也沒有洗，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教人半懂不懂的。因為他姓貝，別人便從描紅紙上的“上大人小貝”這半懂不懂的話裡，替他取下一個綽號，叫作小貝。小貝一到酒吧，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小貝，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他不回答，對櫃裡說“打兩杯扎啤酒，要一碟搖頭丸。”便排出九塊歐元。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東西了！”小貝便睜大眼睛說，“你怎麽這樣憑空汙人清白……”“什麽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偷了郝某某的球鞋，吊著打。”小貝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竊鞋不能算偷……竊鞋！……踢球人的事，能算偷麽?”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麽“”，什麽“”之類……

　聽人家背地裡談論，小貝原來也踢過主力，但終於沒有進球…又不會行賄;於是愈過愈窮，弄到將要討飯了。幸而踢得一腳好任意球，便替人家罰任意，換一碗飯吃。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便是好喝懶做。踢不到幾天，便連人和球鞋球衣球襪，一齊失蹤。如是幾次，叫他罰任意球的人也沒有了。小貝沒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竊的事。但他在我們酒吧裡，品行卻比別人都好，就是從不拖欠;雖然間或沒有現錢，暫時記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還清，從粉板上拭去了的名字。

　小貝喝過半碗酒，脹紅的臉色漸漸複了原，旁人便又問道:“小貝，你當真踢過球麽?”小貝看著問他的人，顯出個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著說道:“你怎的連半個主力也撈不到呢?”小貝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嘴裡說些話;這回可是全是，之類，一些不懂了。在這時候，眾人也都哄笑起來:酒吧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在這些時候， 我可以附和著笑，老板是決不責備的。而且老板見了小貝，也每每這樣問他，引人發笑。小貝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便隻好向孩子說話。有一回對我說道，“你踢過球麽?”我略略點一點頭，他說，“踢過球，……我便考你一考，任意球，怎樣罰的?”我想，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麽?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小貝等了許久，很懇切的說道，“不會罰罷?……我教給你，記著！這些腳法應該記著。將來踢前鋒的時候，肯定要用，我暗想我和前鋒的等級還很遠呢，而且我們俱樂部的前鋒也從不罰任意球;又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答他道，“誰要你教，不是內腳背往前一送麽?”小貝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著櫃台，點頭說，“對呀對呀！……人牆有四種排法，你知道麽?”我愈發不耐煩了，努著嘴走遠。小貝剛脫了球鞋，想在櫃上表演，見我毫不熱心，便又歎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

　有幾回，鄰舍的小孩聽得笑聲，也趕熱鬧，圍住了小貝。他便給他們搖頭丸，一人一顆。孩子吃完丸，仍然不散，眼睛都望著碟子。小貝著了慌，伸開五指將碟子罩住，彎腰下去說道，“不多了，我已經不多了。”起身又看一看搖頭丸，自己搖頭說，“不多不多！多乎哉?”於是這一群孩子都在笑聲裡走散了。

　小貝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