羈狂看狄恩已經睡熟了才離開。他打算到鎮上的醫師那裡詢問一下,求一點藥。
盡管凍雨已經開始轉變為完全的下雪,天陰沉沉的,但是還沒有完全天黑。他搓了搓手,加快了腳步。
一路上都沒什麽人,在這種天氣,沒什麽急事的話,誰都不想離開自己溫暖的家吧。
在一戶人家打聽到了醫生的住址,他剛轉過街角,卻迎面碰上了一個慌慌張張跑來的人。那人似乎很急,一句話都沒說,便又匆匆跑開了。
再走幾步,又有人開門出來,手拿鋤頭,急急離去。
都快晚飯時分了,還有什麽急事要做嗎?他心裡暗笑。
到了醫生那裡,卻撲了一個空。來開門的人說醫生去附近的一個裡給人看病去了。
沒辦法,羈狂隻得回塚堂去。
塚堂裡面的火還沒有熄,但卻不見了狄恩的人影。他正詫異著狄恩會到哪裡去,卻聽見塚堂外面嘈雜的人聲。
“總算結果了一個。”
“這個傻瓜,居然會從懸崖上跳下去,那不是自己找死麽?”
“先別忙著高興,還有一個呢,可別放走了他。”
“……”
“……”
難道是狄恩……?羈狂心一沉,忙衝出塚堂。
只見數十個拿鋤拿棍的人正說說笑笑朝這邊走來,裡面沒有狄恩。
為首的人眼尖,一眼看到了他:
“就是他,大家快上!”
其他人便呼喝著圍了過來,但離羈狂還有十多步遠,便都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他人呢?”羈狂盯著離他最近的一人,眼裡的怒火足以熔化一切。
“誰……誰?”那人嚇壞了,抖抖索索地問。
“塚堂裡的人。”
“你是說那個山客嗎?他死了,自己從那懸崖跳了下去。”另一個人膽子比較大,強自鎮定地說,“你也別想跑。”
“什麽懸崖?”
“那邊那個。”那人為羈狂的氣勢所攝,不由自主地舉起手來,指了指身後。
“既然如此,你們還活著做什麽!”羈狂冷笑一聲。
那些人見勢不妙,一哄而散,便想逃跑。但不知哪裡來的一股旋風,把他們卷上天空,又摔了下來,再也沒有了聲息。
羈狂朝懸崖邊飛奔過去。到得崖邊,從上往下看,只見深黑色的海水拍擊著崖石,激起白色的浪花,哪還有狄恩的人影?
“狄恩!”羈狂用勁氣力大喊,但回應他的只有風的呼嘯,海浪的喧囂。
“狄恩,我會找到你的。”他的表情突然變得沉靜,隻喃喃地說了一句。
站起身,他舉起右手,用尖銳的指甲飛快地在左腕上一劃。殷紅的血泉湧而出,落向下方的海面。他嘴唇微動,無聲地念動咒語。
海面如同開了鍋的沸水,滔天的巨浪湧上來,但他的血所到之外,海水卻如避蛇蠍般,忙不迭地向兩旁散開,卻無法再次聚攏。血越流越多,海面如同被一把巨斧大力劈開,海底完全露了出來。
他咬咬牙,左手微動,右腕也被切開,血流得更急,巨浪幾乎打到了他的腳面。
羈狂的臉色越來越白,念咒的速度也越來越快,終於,他再也支持不住,腿一軟,半跪下來。
就在這時,他一眼瞥到一片灰色的衣角在海水裡翻滾了一下,就在它即將消失時,他一把抓住。是狄恩!
狄恩臉色白得有些異常,但是神色安詳,似乎正在做著美夢。
羈狂顫抖地把手伸到他的鼻端,沒有一絲氣息;再俯頭貼到他胸口,感覺不到任何心臟的跳動。
果然,已經遲了麽?
羈狂緩緩抬起頭,看著狄恩的臉,他的表情異常平靜。
雪越下越大,如同無數調皮的白衣精靈,在空中飛舞。有幾片沾在狄恩的臉上,羈狂抬起手來,輕輕拂去。
血,還在不斷地從他的手腕上流出來,他卻恍若不覺。恍惚中,他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見到狄恩的那天,當時,狄恩把自己身上的血輸給了奄奄一息的他。他的耳邊也響起了自己的聲音:我叫羈狂,不羈的羈,狂放的狂。那是他以人形與狄恩第一次相見時所說的話,那也是第一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狄恩,你知道嗎?不知不覺中,你與我結下了血誓。比麒麟與使令之間的羈絆更深,比麒麟與王之間的誓約更久。那是真正的不離不棄、生死與共。所以,你永遠也別想丟下我一個人走!”
原本已經漸漸平息下來的大海重又開始咆哮,遠處的天空傳來隆隆的悶雷聲,大地在腳下顫抖。鎮上所有的人都驚恐地從屋裡奔出來,倉惶不知所措。
“狄恩,這個容不下你的世界,我又何必容它。就讓它給我們陪葬吧!”羈狂淡淡地笑。
他半跪在狄恩身旁,無所動作。海水卻驟然猛漲,掀起巨浪,水仿佛從天上傾泄而下,向岸上席卷而來……
就在水牆即將壓到鎮上時,上方的天空如同被突然扯開了一道口子,一個巨大的漩渦迎面而來,正好把水吸了進去。
羈狂的身後出現了兩個身影。
“麒麟?!”羈狂沒有回頭,“想活命的話,趕快滾開!”
“我走的話,狄恩怎麽辦?”其中一人反而近前兩步。
“你怎麽知道他?”羈狂猛地站起來,面對那人。
眼前的人黑衣銀發,俊美異常,看年紀也隻十七八歲。他的身後立著女首獅身鳥翅的女怪。
那銀發少年伸出一手,手上一根銀白的鏈子輕輕晃動。鏈子的最下面,吊著一個精致的銀製十字架!
“狄恩一直在找我,我又何嘗不是在四處尋他?”
“你是……蕭遠?你是麒麟!”羈狂難以置信。
“閑話以後再說,救人要緊!”
蕭遠衝到狄恩身旁,稍作檢查,便把手放到狄恩的胸部,一按一松地給他作心肺複蘇,一邊問羈狂:
“他心臟停跳多久了?”
“什麽?”羈狂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可能有一盞茶的工夫。”
“不行,”蕭遠沉吟著,並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這裡的醫療條件太差,我們得把他送回去才行。”
“他是凡人,不可能通過蝕。”
“也只有碰碰運氣了。”蕭遠看看羈狂,“你不是普通的妖魔,以你的力量,應該可以幫助抵消一下蝕對他的影響。”
說完,他輕呼一聲。一個類似魔鬼魚似的妖魔突然出現。它身形極大,他們三人坐到它背上去都綽綽有余。
在他的指點下,羈狂小心地釋放自己的力量,如同有形有質的屏障般把狄恩完全護住。蕭遠微閉雙眼,前額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天空中出現一個扭曲的鏡面,瞬間就把他們的身影吞沒了。
等羈狂省過神來,他們已經來到了個與常世不同的世界。
因為蝕的到來而翻騰不已的海水猛力擊打著防波堤,海浪越過堤岸,衝垮了幾座零星散布在海灘邊的度假屋。所幸此時正值冬季,度假屋裡應該沒有人。
借著暮色的掩護,蕭遠指示女怪飛到一條比較偏僻的街道。他讓羈狂繼續給狄恩進行心肺複蘇,自己去到了街角的一個電話亭。
不一會,一輛救護車便鳴著笛飛馳而至。
“傷者上午被重物砸到腰背,可能傷及肝脾,此時心跳和呼吸停止超過半個小時,一直在進行心肺複蘇。”蕭遠簡潔地向急救人員述說狄恩的情況。
陪著狄恩上了救護車後,見急救人員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們三人的奇異裝束,蕭遠隻簡短的說了一個詞:
“。”
到醫院後,狄恩立即被送往急救室搶救。
從狄恩進入急救室開始,羈狂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再沒動彈,眼睛直直地盯著緊閉的門,不敢稍離。
門開了,一個醫生急匆匆地走到他身邊:
“你是病人的家屬嗎?”
“哦……是的。”羈狂忙答應。
“病人脾髒破裂,必須立即作摘除手術,請你在這裡簽個字吧。”說著,醫生遞給他一張紙。
看著那上面彎彎曲曲的符號,羈狂傻眼了。
“我也是病人家屬,我來簽吧。”蕭遠不知從哪裡轉了一圈回來,已經換過了衣服。此時的他,黑發黑眼,眉目依舊俊雅,任誰也無法把他跟剛才的銀發麒麟聯系到一起。
簽完字,醫生正要進去,羈狂一把扯住他:
“他……會沒事吧?”
“我們正在盡力,不過他失血太多,心跳和呼吸又都已停頓多時……”醫生猶豫了一下,“為他祈禱吧!”
看著急救室的門再次關上,羈狂愣愣地站在那裡。
“我們只能等著了。”蕭遠隨手把一罐飲料扔給羈狂,“喝點吧。”
羈狂機械地接住,卻只在手裡把玩。
蕭遠在他身旁坐下,喝了一口可樂。
“別擔心,狄恩那家夥有九條命,不會那麽容易死的。”他拍了拍羈狂的肩膀。
羈狂隻咧了咧嘴。
“對了,你到底是什麽?”蕭遠盯著他,“居然能操縱水。”
“還能是什麽?妖魔唄。 ”
“是麽?”蕭遠漆黑的眼睛裡閃著光,饒有趣味地打量他。
“狄恩尋找你的這段時間,你在哪裡?”沉默一陣,羈狂問道。
“說來話長。不過遷塵受傷回去時我碰巧在蓬山。看到了這個,再問問蓮曉,便什麽都清楚了。”蕭遠從口袋裡取出那個銀製十字架,輕輕撫摸,“我立刻趕了過來,沒想到卻遲了一步。”
“他找你找得很辛苦。”
“我知道。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他流落到常世,也是因為要救我。”
“他就是這種人吧。”
“是啊,一個為了別人可以犧牲自己的大傻瓜。”蕭遠微笑,笑容裡卻藏不住對狄恩的寵溺和驕傲。
“你會告訴他嗎,你真實的身份?”
“這個,到時再說吧。如果他能夠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