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恩被慢慢從手術室裡推出來,羈狂和蕭遠忙迎了過去。
“他情況怎麽樣,醫生?”蕭遠急切地問。
“耽擱太久,失血過多。”主治醫生一邊摘下口罩,一邊搖頭。
“什麽?!”雖然對此早有心理準備,蕭遠還是不禁一震。
“他全身的髒器都已經開始衰竭。”
“治不好麽?”
“這種損傷是不可逆轉的。”醫生的語氣沉重。
“那……他還能活多久?”羈狂插問一句,卻顯得異常冷靜。
“就算使用醫療輔助設備,也可能撐不過明天。”
“謝謝。”蕭遠不再多說,只和羈狂護著狄恩進了特護病房。
這位醫生早已見慣病人家屬呼天搶地的悲痛情狀,見羈狂和蕭遠如此平靜,反倒有些詫異。終了,也只能搖搖頭,歎息地離開。
羈狂守在狄恩身邊,寸步不離。
他在等。
是等著狄恩就這麽在睡夢中逝去?還是期望他能有片刻蘇醒?
他自己也不清楚。但他知道,狄恩死的那一刻,也必是他離去的那一刻。因此,對他來說,不會有多少痛苦。
作為麒麟,蕭遠本應該遠離充滿血腥的醫院,但他還是不顧女怪闕柔的勸告,留在病房裡。偶爾離開,也只是為了辦一些必要的相關手續。
他也在等。
斜倚著窗口,望向外面蕭瑟的樹木,蕭遠突然說道:
“我在一本書裡看過一句非常精辟的話:人類的全部智慧就包含在五個字裡。”
“哪五個字?”羈狂機械地問。
“等待和希望。”
“我們確實在等待,至於希望……”羈狂譏諷地一笑,“那都是騙人的玩意。”
“我倒不這麽認為。”蕭遠回到病床邊,把狄恩放在被單上的右手握緊,“有它的保佑,他會醒來的。”
羈狂這才注意到,狄恩的右手裡握著那個銀色的十字架。
“這到底是什麽?”他想起當初遷塵傷重時,狄恩也是把這個十字架給她握住。
“這是狄恩母親的遺物。他常說,這是他的幸運符,只要有它在,就能帶給他運氣。”蕭遠似乎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事實也確是如此。”
“他醒來又能怎麽樣?”
“等著吧,他醒來就有希望了。”蕭遠意味深長地說。
狄恩從黑暗的世界中掙脫出來,隻覺得身體似乎虛浮在半空,無半分著力之處。從骨子裡浸染出來的疲倦深深纏住他,連睜開眼也是不能。
“狄恩,醒醒!”有聲音在輕輕喚他,遙遠得如同來自外太空。
是誰?他昏昏沉沉地想著。驀然,頭腦一清,這是蕭遠!
不知從哪裡來的力量,他終於睜開了雙眼。映入眼簾的是蕭遠熟悉的面龐,居然還有羈狂!
怎麽回事?蕭遠怎麽會和羈狂在一起?我怎麽啦?
狄恩張了張口,想要問,卻發不出聲音。
“狄恩!”蕭遠輕輕按住他,“先不要說話,聽我說。”
狄恩感覺到一隻手緊緊握住了自己,似乎要把力量傳送過來。
“你受了重傷,醫生說你活不了多久了。”蕭遠的聲音平淡而沒有起伏,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羈狂正握住狄恩的手,聞言吃了一驚,瞪住蕭遠。世上居然有這種人,對一個將死的人如此直白地說出實情!?
死亡……麽?狄恩想笑,本以為自己早死了,沒想到卻來個緩刑,拖到了現在。
蕭遠緊盯住他的眼睛。他知道狄恩的蘇醒只是回光返照,必須抓緊時間。
“不過有一個辦法可以救你。”他停頓了一下,唇邊居然牽扯出一絲笑意,“把你的靈魂賣給魔鬼。”
狄恩勉力凝神看著蕭遠,這是在拍《幽靈騎士》麽?他迷迷糊糊地想著,意識開始遊離。似乎有什麽東西要把他拖拽回永恆的黑暗,他無力去思考,隻想睡覺。
“別的不用去管,你只要回答行還是不行。”蕭遠眼見狄恩的眼神逐漸渙散,急促地說道。
“行。”狄恩的聲音暗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隻覺得眼前的一切越來越模糊,蕭遠的聲音仿佛從天外傳來,飄渺難以捉摸。
恍惚中,蕭遠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在做著奇怪的事情,說著奇怪的話。在重新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間,他隱約聽到蕭遠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說‘我寬恕。’”
如同被催眠般,狄恩跟著重複了這句話,便沉入了黑暗之中。
“你……做了什麽?”羈狂難以置信地盯著銀發的蕭遠。
“做了什麽?你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嗎?”蕭遠輕輕將狄恩微皺的眉頭撫平。
“你選狄恩為王?”
“這有什麽奇怪?”蕭遠淡笑,“我本是麒麟,選王正是我的使命。”
“可是你根本沒有求得狄恩的同意。”羈狂看得清楚,狄恩重複那句“我寬恕”時,根本就已經失去了自我意識。
“怎麽沒有?我問他願不願意把靈魂賣給魔鬼,他的回答是肯定的。”
“那不同。”
“有何不同?在我看來,天帝與魔鬼,本質上完全一致。”蕭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戴了一個面具。
“但是狄恩……”
“只有這樣才能救他,否則,他現在已經死了。”
羈狂一震,回頭去看狄恩。他可以明顯地覺察到,狄恩的呼吸比剛才平緩了許多,心跳也很穩定。
“就算要下地獄,我也會跟他一起。”蕭遠握住狄恩的手,“你呢?”
羈狂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手也加了上去。
等狄恩再次醒來,他已經被搬到了普通病房。
他的主治醫生對他的好轉感到難以置信,對著他左檢查右檢查,想知道其中原由,弄得他煩不勝煩。最後,蕭遠對醫生說:
“這是上帝賜予的奇跡。”
這才總算把他給打發了。
得知蕭遠的身份,得知自己已經成為新的峰王之後,狄恩隻聳聳肩,說了一句話:
“說不定最終後悔的是得到我靈魂的魔鬼。”
而羈狂向他吐露自己的妖魔身份後,他盯著羈狂看了許久,然後一頭栽倒在床上。
“你怎麽啦?嚇暈了?”蕭遠有些擔心地湊上去。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狄恩哀歎。
“什麽不公平?”羈狂問。
“我本以為當了王以後,有很多年的時間練功,最終會變得跟你一樣厲害。”狄恩把頭埋到被子裡,“可沒想到你的厲害是先天的,我再怎麽練也練不成。這難道公平嗎?”
“你不用跟我比,比常世的其他人厲害就行。”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哪個習武的能甘居第二呀?”
至此,蕭遠只能後悔不該把中國的武俠介紹給狄恩,荼毒了他的心靈。
十多天后,狄恩就可以出院了。除了脾髒被摘除外,他已經完全恢復了健康。
蕭遠去為他辦出院手續了,羈狂把替換衣服遞給他。
“對了,羈狂,其實你很適合穿我們這邊的衣服。”狄恩一邊粗手粗腳地把衣服往自己身上套,一邊打量著羈狂。
雖然是冬天,外面飄著雪花,羈狂卻穿得非常單薄,黑色的休閑西褲,黑色的套頭毛衣,更襯得他的眼睛漆黑如夜。
“所以?”羈狂帶笑不笑地看著他。
“所以什麽啊?”狄恩很無辜地看著他。“我是在誇你呢。”
“你在動什麽心思?”
“看來還是瞞不過你。”狄恩搔了搔頭,“所以我們多帶一些這邊的衣服過去好不好?”
“我是無所謂,但你身為王,不該有點為王的自覺嗎?”
“我從不覺得衣服能代表什麽。”狄恩笑,“難道我穿這邊的衣服就不是王了嗎?再說了,常世的衣服穿得再多再好,乾不好的話,不一樣會失道?”
“那倒也是。”羈狂點了點頭。
“另外,反正一件也是帶,十件也是帶,我們再帶些別的東西過去?”
“鬼鬼祟祟地在說些什麽?”蕭遠不知什麽時候進來了,正好聽到後面一句。
“哪裡鬼祟了?我只是在跟羈狂商量帶些什麽回常世。”
“你想帶什麽?”
“帶上我的寶貝愛車。”狄恩掰著指頭。
“常世沒有汽油,除非你喜歡看你那車變成破銅爛鐵。”蕭遠當頭就是一盆冷水。
“那就帶電腦,我那個遊戲還沒通關呢。”
“常世沒有電,你也別想弄什麽水力發電、火力發電。”
“那MP3總可以了吧,太陽能蓄電池的,不用發電。”
“你該不會是想朝議時戴上耳機欣賞音樂吧?”蕭遠一句話就戳穿了他的心思。
“有個太聰明的保姆可真是件痛苦的事情。”狄恩悄聲對羈狂說。
羈狂但笑不語。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蕭遠假作沒聽見。
“沒有了。”狄恩攤了攤手。
“那好,我們準備動身吧。”
狄恩突然舉手提問:
“以後我們多久可以回來一次?”
“你還想回來?”
“當然, 在常世憋久了,總得回來透透氣吧。”狄恩理直氣壯地說。
“我一個人偶爾回來還可以,你就別做夢了。”
“為什麽?”
“麒麟獨自引發蝕時造成的災難比較小,如果你想一起通過,會給兩個世界造成極大的災難。”羈狂解釋道。
“既然如此,我得在這邊多玩幾天。還有好多事都沒做過呢。”狄恩又要掰手指頭了。
“不行。”蕭遠一口拒絕,但想了想又覺得過意不去,“只能做一件你最想做的。”
“那好,我們去準備行裝,往喜瑪拉雅山進發。”
“你是想……?”蕭遠愣住了。
“對,你不是常說‘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