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邊蟬聲刺耳,烈日炎炎。
樓閣連綿,外牆高厚的橫水候府內碧瓦連空,廊徑曲幽,秀水清靈。
對這座前隋的王府,甘林很滿意。李二真是夠意思,一出手就是大手筆,雖無富麗堂皇,但也幾進幾出,上百間屋子,十分寬敞。
上百間屋子,可新候爺甘林還住得很緊巴。
哎,前門避禍,後門進狼,這事還得從朝會說起。
……
這都進長安城一個多月了,領了李二交給的兵部差使,甘林就沒怎麽去正兒八經上過班,更談不上去和李二“共商國事”了。
那身紫色的候爺袍服看著象甲殼蟲褪下的皮,掛在大櫃裡更是難得見上主人一面。
在後世,甘林也是個全勤的上班族,從不遲到早退。進入李二的官僚機構後,他體內的勤快基因並沒有發生突變。他,是在有意回避李二,準確地說,是在躲避朝堂劍拔弩張的政事紛爭。
武德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新科候爺還沒摸清自己的府第大門朝哪開,就被程處默拽著去參加了朝會。
突厥人一走,李二龍椅下的政見紛爭就象摁不住的彈簧一樣統統蹦了起來。
顯德殿中的文武臣僚們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派,一派以房玄齡為首,主張以黃老之道治天下,行“文帝之政”,寬簡治政,畜養民力發展經濟,先富國而後強兵;
而另外一派則以杜如晦為代表,大力推崇以韓非之術治國,法“商鞅之政”,明辨賞罰之製,嚴刑峻法以糾前隋之弊,先強兵後富國。
在此之前,“房杜”都快成連體了,現在可好,兩位“相公”唇槍舌劍唾沫紛飛辯得不亦樂乎,而李二則歇著身子倚在座席上微笑不語,根本看不出他究竟更傾向於哪一種觀點。
左、右腮邦子上同時飛濺著兩派雨點般的唾沫星子,甘林躲在班中閉目垂眉,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竟公然在朝堂之上打起了瞌睡。
禦史姚崇氣得幾乎吐血,欲當場彈劾他“君前失儀”,被程知節掏了一拳才算作罷。
朝堂之上,擼袖子尅人的事,這程魔頭又不是沒乾過,沒看見那邊秦叔寶也把手指頭挨個壓得哢吧吧直響,吹胡子瞪眼的。這倆可都是護犢子的老軍頭!
姚青皮嚇得一縮脖,權衡再三,終是知難而退,臨退朝時還不忘狠狠惋了甘林幾眼。
遠遠揖手一拜,謝過兩位前輩,甘林已是一身冷汗直冒:敢情這朝堂比戰場還凶險。
朦朧與開悟,或許僅差一步之遙。邁出這一步,即是頓悟。
甘林悟了!
尉遲門神來信說新種下的玉米、土豆和南瓜長勢不錯,嘿嘿,再下個幾場雨,甘林就打算向李二告個假,到涇陽看看那些寶貝疙瘩去。
打井,防蝗,這才是正事兒,其它的,免談!
思想上是悟了,可現實中,頭上卻有如一張大網罩著,怎麽蹦躂也跳不出塵世的圈。
不要說李二早看出甘林置身事外逍遙遊的小心思,時不時地讓魏人鏡用“國事紛擾,豈可坐壁上觀”之類的話敲打自己,就是這府中,也有躲不了的煩心事!
比如,程外默的到來,就讓自己的居住條件直線下滑。
自己家堂堂的盧國公府第,不知比我這小小的候府大出多少倍!可程處默這個殺才偏是有家不回,自打那天下朝後頂著送甘林回府的名義一腳踏了進來,就沒挪窩。
後來更是過分,讓衛兵回家把鋪蓋卷給搬了來,說是晚上打雷,怕嚇了四弟!
一見面就“四弟”、“四弟”地叫上了,沒辦法,甘林也隻好捏著鼻子認了。誰讓自己和處亮是過了命的兄弟呢!
只是這輩份排的有點亂。那老三蘇方定,看著比自己還小,整天纏著皮三定討酒喝,沒個當哥的樣!
要說當大哥的非要來小弟的窩裡蹭覺,自己也沒得話說。可你來就來吧,百十來間屋子任選,卻還不行,非要和主人擠到一個屋。
大夏天的,還不讓開門窗,捂了一身的痱子,刺癢得不行!
……
甘林醒來時,又是熱得簡直喘不出氣了。他嘟嘟囔囔地一邊擦著汗水,一邊起身向旁邊的那張竹床走去。程處默此刻正赤條條地躺在床上,時而拉響一聲汽笛般的粗糙鼾聲。
睡夢中的程處默也是滿頭大汗,身上汗津津的,左手握著一把蒲扇,壓在傷痕累累的肚子上。除了全身累累傷痕,這家夥軀體上更加惹人注目的部分是那個碩大的器官。對此,甘林當然並不陌生,他甚至還記得前不久洗澡時那個物件的光彩樣子。只是目前,程處默曾經引以為自豪的寶貝就像根乾枯的胡瓜,萎縮在雙腿間,仿佛一個凋零的幽夢。
幾乎每次看到程處默這副蔑視人間的超然睡相,甘林敬佩之余,都會像孩童似的放肆地大笑一陣子。
“媽的,誰在外邊吵嚷?這麽不懂規矩……他媽的,不知道老子晚上要去摸營?”
程處默在鼾聲中斷斷續續地罵了一陣子。
橫水關時和弟弟處亮朝夕相處,現在這哥哥處默又跟膏藥似地貼了自己一個多月,讓甘林對程氏一族基因的大體特點有了比較深入的了解。
他有時也會在程處默睡覺時使點壞心眼,故意繞著彎子引誘他在夢中說出自己歷史中的不堪事例來。比如某次戰鬥被突厥人追得鞋子都跑掉了,某一次差一點兒被看瓜的胡女活捉,在某次行軍中被老爹訓斥得恨不得把頭插到褲襠裡,等等。
“程處默,你個龜孫子,給老娘滾出來!”
一聲粗聲大嗓的聲音突然從外面響起,厚重的音律中竟透著女人腔,把屋裡的甘林給嚇了一跳:府中沒有這等人物啊!
程處默一骨碌爬了起來,原本渾濁的目光也一下子變得清澈無比。
外邊的吵嚷聲更大了。
“到底怎麽回事?”
程處默心煩意亂,簡直要暴跳如雷,他下了床趿拉著鞋一邊朝門口走,一邊衝著門外吼了一聲。
甘林也覺得奇怪,他這個候爺雖說有著現代的民主意識,待人和善,可是這候府也不是大車店,不是誰都能隨便闖進來的。
這薛仁貴和皮三定都跑哪去了,怎麽管理的府院?!
那個長相活像處默的衛兵從前院噌地躥進屋來,差一點兒和程處默撞了個滿懷,他垂著目光對正雄糾糾提著褲子的大唐明威將軍程處默說:“撩騷,啊,不,將軍,麻煩來了!你啥時候又惹事了!寧國公府上那個‘母夜叉’屈突珍可找你算帳來了!”
走得急,沒提上的褲腿把程處默給拌了個大馬趴。從生下來就沒有過的膽怯和羞澀如同兩個小鬼,猛撲上來扭住了他的手腳。撲騰了好幾下,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看到衛兵幸災樂禍地偷笑,廊簷下薛、皮兩人衝自己直擺手,笑得大牙花子直飛,甘林知道這事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趕忙閃到了一旁……
程處默乾咳了幾聲,挺起胸膛,,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嘴裡嘟囔著“沒啥可怕的,還能把老子……咬下來嗎”
甘林分明看見程處默腮上的黑肉緊張得突突直跳,心裡不禁一驚:這廝那物什不會是走了火吧!
怪不得剛才見那物不敢再囂張,垂頭喪氣的晦氣樣!
抬頭一看,片刻功夫,寧國府大小姐屈突珍手下幾十號“釵粉報國隊”的隊員已一擁而進,幾乎站滿了院子。
人高馬大的隊長屈突珍頭上盤龍裹額,頂上翠鳳銜珠,身穿錦繡白綾戰袍,手持一根擀麵杖,在眾人的簇擁下,蛾眉倒立,杏眼圓睜,正怒視著剛剛走出屋門的程處默。
程惹事掃視了一眼院裡的態勢,心涼了半截:四十多名橫水候府的衛士們零零散散地靠在牆邊,笑嘻嘻地盯著“釵粉報國隊”的隊員們看個沒夠;那個打起仗來鬼主意很多的薛仁貴和衝鋒時嗷嗷叫的皮三定,此刻正嬉皮笑臉地湊到甘林面前衝著自己指指點點;甘小四一邊點著頭,一邊抱著膀子對自己冷眼而視,一臉的鄙視。
“呸,什麽袍澤之誼,狗屁!?”
看著眼前實在沒一個能指望得上,程處默第一個念頭是趕緊溜走。
屈突珍把擀麵杖在左手心裡打得叭叭直響,一臉獰笑地朝著他走了過來。程處默下意識地朝腰裡摸了一把,空空的什麽也沒有,當時急得回身大叫了一嗓子:“衛兵,快把老子的橫刀拿來!”
“還要不要披掛啊?!”
屈突珍的話剛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 程處默就感到自己的身體懸浮了起來。
看到屈突珍一把揪住程處默的領口,把他提溜得雙腳離地。甘林這時才吃驚地發現,眼前的寧國公千金竟比人高馬大的撩騷貨還高半個腦袋。
“豺狼遇虎豹!”
低頭看看掉下來的褲子已經沒了再提上來的指望,旁邊又有那麽多人瞅著,程外默決定在姿勢上再下下功夫以保持名節。
他又竭力向上挺了挺身子:“大,大小姐,你想幹什麽?拿根東西接二連三地捅大唐明威將軍,成、成何體統!?”
原本不怎麽會講道理的程處默,此刻突然變得格外講道理。
屈突珍一把將程處默摜了個趔趄,指著鼻子破口大罵:“不要臉的東西!現在姑奶奶就站在你面前,來啊,來捏一把姑奶奶的屁股啊!”
說著,扭過身子,敲鏜鑼似的,啪啪在屁股上拍了幾巴掌。
甘林這才徹底清醒過來:你姐,原來這黑廝是闖了禍到我這避風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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