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梅園,夏魅用了點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碰瓷陷害千雪,當眾高調宣布了她懷孕的消息。那女人見計謀得逞之後,便扔下臉色變得極其難看的老羽一家子,心滿意足的緊著保胎去了。 碰瓷事件之後,千雪便眼睜睜看著父母的關系變得空前緊張。那一陣羽穹再去虞雅居住的香雪殿時,虞雅根本不作理會,壓根兒就不打算聽他任何解釋,直接選擇了避而不見。
放眼整個大吳皇宮,敢這樣冷眼對待老羽的女子,怕也隻得虞雅這獨一份吧?千雪心裡非常難過,她擔心長此以往,父母的關系會變得越來越緊張,兩人的誤會與嫌隙也會越來越深。
可是她再怎麽擔憂,也無法勸說啊。之前一直以為虞雅大度、不在乎,任何事她都經受得了!一直以為她還愛著老爹,會繼續包容他所做的一切事情。
可沒想到老羽這次真是玩過頭,已經觸及虞雅容忍的底線了。
這事其實和爭風吃醋、善妒之類的,並沒有半毛錢的關系。重點是,羽穹又一次違背了他對妻子許下的承諾。是他,在兩人初見時,曾經信誓旦旦的說過:今生獨愛虞雅一個!還是他,私底下對虞雅承諾過:娶回別的女人也是情非得已,他羽穹今生永遠就只有千仞和千雪這一雙兒女!
所以,眼見虞雅就這麽一直避而不見,也肯不聽自己作任何解釋,自覺理虧的羽穹也有些著急鬱悶。無奈之下,他隻好很沒面子的找到千雪,請女兒幫他講點好話,好生勸勸她的母后。
可這種兩口子鬧意見的事情,讓一個小孩子怎麽去幫啊?!
千雪也犯愁,就她現在這模樣,只是個十來歲的小女孩。成年人之間那些因感情糾紛引發的破事,就算她上輩子曾經歷過,也懂得其中深藏的痛苦與折磨。以她現在這般懵懂小女孩的身份,哪敢突然用成年人的思維方式和言語去勸解、開導母后呢?估計到時候虞雅除了被老公給氣壞,還會被女兒的異樣早熟給嚇壞吧。
無奈啊,千雪也實在想不出什麽好辦法。
既無計可施,她隻好成天找各種借口賴在香雪殿。她天天陪著虞雅,絕口不提父母之間的矛盾,隻挑些記憶中的趣事來講,想哄母后開心一些。
可虞雅就算是給女兒面子,臉上笑容也始終有些淡淡、悵悵的,一看就知道她那是在強顏歡笑呢。
額,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危機啊!
上一世當千雪還是虞雪的時候,就因父母之間的感情危機深受其害。因老媽始終無法原諒她那背信棄義的老公,長年背負著痛苦生活,導致女兒也跟著她受累。從小到大,成天守著臉色陰沉、沉默寡言的老媽,連帶著讓虞雪也很少有過真正開心的時候。
“唉,我怎麽就這麽笨呢?上一世就夠笨的,這一世還這樣!”
千雪也恨死了自己嘴笨,不會哄虞雅開心。就算有心想幫這一世的父母調解、緩和一下關系,也做不好。她完全無計可施,甚至有時急得揪著自己的小辮兒犯愁,明明心裡憋悶,卻又沒辦法發泄。
反正不管嘴笨不笨,會不會講笑話哄老媽開心,千雪就死皮賴臉呆在香雪殿不走了。不管怎樣,她發現雖然虞雅從此不再搭理羽穹,可至少她還和往常一樣疼愛女兒。就連千雪胡亂瞎編哄她開心的那些並不好笑的冷笑話,雖然她心裡難過,但也會勉強應和女兒幾聲。
唉,管不了那麽多了!
千雪琢磨著:“至少多陪陪虞雅,能讓她多在我身上花點心思也好。總好過讓她一個人呆著胡思亂想、獨自難過吧!唉,我實在是太笨了。眼下能做的,也只有依小賣小,在這兒裝傻賣乖的哄著她了。”
某天千雪午睡醒來,卻突然聽見虞雅在彈琴!
她清楚的記得,那張琴,虞雅好像已經很長時間都沒碰過了。老早之前,每當虞雅彈琴,通常都是她心情比較好的時候。
以眼下這種非常時期、特殊情形,想必她是心中已難過到極點?才會突然又想起,再去觸碰那幾根寂寞已久的琴弦吧?
上輩子隻學畫,沒學過琴。但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在千雪認識的朋友裡面,也有人也會彈幾下。雖然那位朋友的琴技跟虞雅比起來,差得那叫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好歹她也是聽過琴的人,也算是初通一點音律、識得一點琴曲。
所以倒也能分辨出,虞雅彈奏的琴曲裡,所包含的那一絲蕭瑟與濃濃的傷感。雖不知她彈的到底是什麽曲子,卻明明白白能聽出,都是些悲傷的曲子!且傷的那麽深沉,甚至都沒有一絲激烈的情緒在裡面。這難道就是心灰意冷之人,所發出的哀絕、痛絕的心聲嗎?!
琴聲緩緩傾訴,低緩、苦澀,聽得千雪的心都跟著變苦了。她倒寧可聽母親彈些悲憤、激烈點的曲子,多少也能發泄一下心中的痛苦啊。
而虞雅彈琴時,那種分外專注和無視一切的清冷模樣。令千雪不敢打擾,她只能抱著枕頭靜靜躲在一旁,聽得眼淚汪汪。
她是真心替老媽感覺不值,心裡憤憤不平道:“唉,我說虞雅啊,你這堂堂飛雪族聖女,倒是學個一兩成谷裡功夫也好啊。有人搶你男人,那麽清高做什麽?直接抓過來揍扁她呀!”
胡亂揉著手裡的小枕頭,千雪心亂如麻的繼續感慨。
“唉,阿雅啊。你說你,明明是喜歡父王、愛極了他。卻又偏生放任他,由著他一個接一個將那些女人收進宮來。你到底是想證明什麽啊?證明你夠大度?看得開?還是證明你不屑與人爭搶啊?”
“哼,你難道不知道多數男人都那樣嗎?你越是高姿態,他們就越不拿你當盤菜啊!”
“彈、彈、彈!老媽啊,你光悶在這裡彈琴,又有什麽用啊?!”
千雪雖然很同情老媽,但又有點怒其不爭。遇事不會想法子去還擊傷害她的人,就隻曉得悶頭躲起來,在這邊撓著弦傷春悲秋的。
抱怨完虞雅,千雪又有些恨自己:“唉,我去!怎麽每次一遇到這種破事,我就變得這樣笨?連一點忙都幫不上呢!唉,想說的,說不出口。想要做點啥吧,偏偏老羽和阿雅兩個人,又都是這一世自己最親、最愛的人,幫著哪一個去責怪另一個,好像都不太合適。”
“唉,這日子沒法過了,乾脆活活糾結死我算了!”
這琴越聽越心煩!千雪抱著枕頭在榻上滾來滾去,她都無聊折騰小半天了。可虞雅仍一直悶坐彈琴,一付不吃不喝、看穿世事的冷漠樣。看老媽那付心灰意冷的模樣,弄得她心裡也跟著涼嗖嗖的。
也不知道虞雅邊彈邊想些什麽,她似乎陷入了某種狀態,一時半會兒無法自拔了。而千雪抓耳撓腮的旁聽了整整一下午的琴,真不知道她的手指怎麽受得了?難道就沒磨破皮?難道就不知道痛?!
……。
直聽到太陽都落了山,春兒輕手輕腳的將燈點亮,千雪餓得肚子已經在小聲抗議了。她正在考慮,要不要打斷一下阿雅,提醒她一聲:老媽,女兒肚子餓了,咱們該吃飯了啊。
就在這個時候,虞雅卻突然伴著她才起的一隻曲子,輕聲唱了起來:“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複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
“我了個去!怎麽又一首秋風詞?!”
當千雪豎起兩耳,聽清歌詞之後,瞬間就嚇傻了。她不知道老媽這到底是出了什麽狀況,但她百分百的確定,虞雅絕對不會是什麽穿越者。而這秋風詞,卻絕對不是她原創!
好一個秋風詞!好一個詩仙附體!
不知道李白大神究竟躲在哪兒,千雪瞬間嚇得炸了毛。看樣子,阿雅她好像有點走火入魔,這事自己可解決不了。無奈,千雪隻好立馬扔下枕頭,偷偷溜去找羽穹求助。
見到老爹之後,先對他說了一句:“唉,母后她在彈琴!”
而原本滿眼期待的羽穹,一聽女兒說了這句話,頓時就愣住了。千雪見老羽滿臉緊張和擔憂,故意又再往嚴重了說:“嗯,我聽母后她彈了很多好聽的曲子。女兒雖然不太懂,可是那些曲子聽著好像很傷心啊!額,對了,她還唱秋風詞了!您倒是趕緊過去勸勸她啊!”
是的,千雪這是故意在刺激父親。她暗中不爽呢:“你老婆說到底還是你惹生氣的,她恨你不念舊。你倒好,惹了事隻管躲在一邊,隻叫女兒去勸、去哄。哪有這麽當人老公的,上哪找這麽便宜的事啊。”
羽穹一聽也嚇一跳。當然了,他並不知道老婆今天唱的這秋風詞,卻不是女兒之前生辰宴上抄襲的那首。他還當虞雅那天看過女兒寫的那詞之後,就暗中記下來了,她這是在怨自己不念舊情呀!
聽女兒說得嚴重,羽穹隻好厚著臉皮又親自前去相勸。
千雪緊跟老爹身後,虞雅還是不肯見羽穹,父女倆便一齊傻傻站在香雪殿外。老羽輕言細語的,一直隔著窗戶勸虞雅別再生氣了,請她想開些。又說如果他有什麽做的不好、不對的地方,隻管衝他發火就是。可千萬別再像現在這樣,悶在心頭什麽也不說。如果氣壞了、傷到她的身體,他卻是很心疼的……。
千雪既難過又尷尬的站在老羽身後,聽他好言相勸了小半天。老羽那套絮絮叨叨的好本事,也只會用在妻女身上。他那番耐心勸說,雖有點囉嗦的嫌疑,但卻句句大實話,只聽得千雪都有些惻然了。
羽穹開口勸說之後,裡面的琴聲倒是終於停歇了。
千雪還以為虞雅聽進去了,以為她也在聽羽穹說的那些話。老羽已經把姿態降的那麽低了,他的聲音那樣溫柔,或許老媽聽完會感動幾分?又或許兩人之間能夠稍稍緩和一些?
千雪也不知她偷偷跑去找老羽來相勸,這件事到底是對是錯。但作為一個小字輩、旁觀者,老羽所說的那些掏心窩子的話,連她聽了都有點小感動,眼睛都有些微微潮濕了呢。
所以,她也抱著一絲希望,盼著虞雅別再倔強、生悶氣了,能夠緩和一下,能給彼此一個台階下也好。
可千雪很快就發現她想錯了。
當父女倆在窗外站了小半天,老羽嘴都快說幹了,千雪耳朵都有點聽痛了的時候。卻突然聽見虞雅發話了,她輕笑著隔窗扔了一句話過來:“皇上,您還是請回吧。放心吧,臣妾好的很,就不勞您費心牽掛了!這張琴呢,我今天彈過之後,今生便不會再摸它一下了。”
話音剛落,千雪便看見一直緊閉的窗戶,突然開了半扇。緊接著,一張琴飛出來!“哢嚓”一聲脆響之後,窗戶又緊緊關上了。
我嘞個去,那張可憐的琴,真是橫著飛出來的!父女倆還沒反應過來,它便直接摔地上,斷成了兩段!
千雪傻眼了,長這麽大,她還頭一回見到好脾氣的虞雅也會發怒摔東西!她眼睛都直了!估計老羽也和她一樣驚呆了吧?
小心翼翼轉頭看向羽穹,卻看見了他眼底那一片深深的黯然。
默立了一小會兒之後,羽穹輕輕長歎了一口氣,苦笑著伸手摸了一下女兒頭頂,便一言不發轉身離開了!
見老羽失落至極的轉身離開,千雪心裡一陣狂喊:“額、這算什麽事啊?老爹啊,你就閃人了?!就把我一個人扔在這替你們收拾爛攤子麽?!你可真夠意思啊!”
這倒好,救火的人沒把火救下來不說,反倒又在火上澆了點油、添了把柴進去,完事他居然一拍屁股就走人了?!
幹嘛要嘴賤?非跑去求老羽來勸說?他若不來,沒準這張琴今天還碎不了呢。這下可好了,它被自己害得粉身碎骨了。
千雪悔死了!這張琴,她知道是虞雅當年一路從飛雪谷隨身帶來的心愛之物。一直將它寶貝的跟什麽似的,從未讓它沾染過一點灰塵,每次彈的時候都那麽輕柔,神態認真到近乎虔誠的地步。
記得虞雅彈琴的時候,還習慣焚一種香。千雪也很喜歡那種淡淡的香味,聽說那香也是當年從飛雪谷帶來的。對虞雅來說,那既是冰蓮的特殊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完了、完了,這下徹底壞事兒了!
搬起地上那張摔斷的琴,千雪手忙腳亂的拚了好一會兒,卻根本修不好它。到這時候,她才猛然想明白一件事:“這張琴,恐怕它還是父母的定情之物!母后喜愛這張琴,從來就不亞於喜歡我啊!”
再細想虞雅從前彈琴時候那種幸福、滿足的模樣,還有那特殊冰蓮味道的香。難不成,以前彈琴的時候,也是她想家的時候嗎?!
千雪抓著琴,木然呆立在院裡,終於難過的輕聲哭泣起來。她擔心的是:“以後虞雅她再想家了怎麽辦?現在夫妻倆人已形同陌路,她都這麽傷心了,再沒點東西來寄托思鄉之情,可該怎麽辦才好呢?”
唉,……。
禍是自己惹下的,可眼下卻不敢再去打擾母后添亂了。眼見虞雅親手毀了她最心愛的琴,此時她心中肯定也難過得很。千雪哪敢再去煩虞雅,等她見到自己,恐怕還得強顏歡笑來哄女兒開心。
於是千雪搬起地上那張琴的殘骸,悄悄抹著眼淚回了自己住處。
那天晚上,她苦苦思索,卻一直想不出辦法來破眼前這個局。她苦笑著質問自己:“怎麽就這麽糾結呢?上輩子的父母也是那樣天天吵,這一世曾經以為自己得到幸福了,可父母現在卻又鬧成這樣!”
“唉,我這是命苦呢?還是命苦呢!”
“唉,舅舅這會兒也不在,要不然他倒可以出面勸勸阿雅啊。額,不對、不對了。舅舅要是這會兒在跟前,沒準更得出大事!他可是整個吳國唯一敢揍皇上的人!老羽現在肯定更不好受,這會兒誰要是敢去揍他,那可真是找死會出大事的!算了,還是再想想別的招吧。”
“怎麽辦呢?那壞女人的肚子裡已經有了孩子。我一個現代人過來的,又不是那種心狠手辣的家夥。哪能真像前世看過的那些宮鬥劇裡面一樣,下點藥把那孩子給禍害了啊?這孩子怎麽著也有一半老羽家的血統吧,好歹也是我將來的弟弟妹妹啊。”
“唉,真想看到阿雅哭一次,哪怕就一次也好啊!其實,人在難過的時候,還是哭出來會比較好受些。可像她這樣從來不哭,從來都那樣悶在心裡,還真不如像前世老媽那般狠毒咒罵老爸要解恨些。”
……。
千雪苦想了半天,還是無法解開眼前遇到的難題。
冷不丁兒又記起了前世的老媽,想起了她嘴裡那些專屬於市井小女人的惡毒咒罵。試想要是某一天,那些前世老媽咒罵臭男人的句子,突然出現在虞雅那神仙一般的女子嘴裡……。
額,好冷!千雪突然打了個寒顫。 www.uukanshu.net自己還真能胡思亂想啊!額,虞雅叉著腰罵髒話?怎麽一想到這畫面,就突然有種超冷的感覺呢!
像虞雅那種喜歡隱藏心事的人,沒人能猜得出她到底在想些什麽。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千雪和虞雅二人,若在冥冥之中沒點小緣分,這一世又怎能成為母女?所以,千雪多少還是能明白點虞雅此時的心態,或者說母女倆應該是差不多類型的人吧。
都說不是不流淚,只是未到傷心處!可換了上一世的虞雪和這一世的虞雅,倆人明明都已經傷心到極點,卻都不願流淚。
誰說不流淚,心就不會痛?誰說不流淚,只是未到傷心處?或許真正的傷疼,卻是那種讓人疼到流不出淚的。
千雪恍然又記起了前世的自己。明知那個男人給不了幸福,卻總也舍不得放手,隻默默地將自己傷得那麽深、那麽疼,卻從不肯在他面前落淚。或許,阿雅她應該還深愛著老羽?她若真是已放下,她若已經真的已不在乎,又怎會傷到流不出淚來?!
看來,這古人和現代人還全都一個樣。遇到解不開的心結,遇到真正傷心的時候,也都有著那種說不出的痛吧。
心病還需心藥治,心結也需當事人自己慢慢去解開。
所以既然沒有別的法子好想,那就隻好耐心陪在虞雅身邊,多給她點時間,讓她自己慢慢去想明白,慢慢走出那些痛苦吧。
以千雪上輩子的經驗,這種傷,也只能獨自躲起來慢慢舔好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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