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慢慢降臨。 燥熱充斥著整個客廳,每個人的身上都黏糊糊的,帶著汗味,就是剛剛洗過澡的也是一樣,不一會就會全身都是汗。
“來,寶貝,張嘴,再喝口稀飯再走。”小琴端著一碗稀飯,跟在曉軍身後。
曉軍站在學步車裡,滿屋子來回亂竄:“飯,飯。”
小琴伸出手,拽住學步車上的繩子,將曉軍拉到眼前:“看你還往哪跑?來,喝一口再走。”
曉軍笑了,伸著脖子,張開嘴,喝了一口,然後推著車子就跑。
吊扇在晃晃悠悠地轉著。
小琴撲哧一下笑出了聲,攆著曉軍的屁股後面,跟了過去:“看你往哪跑?你這小東西,越來越壞了。”
母子倆的笑聲在客廳裡回蕩著。
廚房裡,熱浪滾滾。
“這灶台用到現在,都不順手。”李英站在灶台前,舉著胳膊,頂著一頭汗水,正在炒菜:“這丫頭怎麽還沒到?”
“奶奶,我也要喝稀飯。”君怡從外邊走了進來,她仰著小臉,撅著小嘴,望著李英。
客廳裡,笑聲還在繼續。
小琴:“你是個臭狗屎,哈哈,小壞蛋,來媽媽這裡,媽媽再喂你一口。”
“媽,媽,媽。”曉軍滿屋子亂跑。
廚房裡。
李英回過頭,看了一眼客廳,眉頭皺了起來,她伸出手,關上爐火,然後彎下腰,牽住君怡的小手:“走,我讓爺爺來喂你。”
君怡身子一扭,掙脫李英的手:“不要,我不要爺爺喂,我要奶奶喂,奶奶,我要你喂我。”
李英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彎下腰,拽住君怡的胳膊:“來來來,好孩子,聽話,先到爺爺那邊去玩會,奶奶燒完這個菜就來喂你,好不好?”
君怡將李英的手推了過去,她耷拉著腦袋,站在廚房的門角上,嘴巴撅得老高。
客廳裡的笑聲一聲連著一聲,一聲更比一聲響亮。
小琴的聲音:“寶貝,我的心肝寶貝,來,再吃一口,啊,真不錯,真乖。”
曉軍的笑聲傳了出來。
“真是討厭死了。”李英眉頭緊皺,扭過頭,又看了一眼,然後她將手放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走出廚房。
客廳裡。
“小琴,曉軍喂好了嗎?”李英的聲音從外邊傳來。
“還沒呢,這小東西一吃飯就這個樣子,今天要不是我連哄帶騙的,還吃不了這麽多。”小琴舉起杓子,敲了敲塑料湯碗,衝著站在廚房門外的李英揚了揚:“看看,不費事,半碗就下去了。”
“哦,這孩子今天是吃了不少。”李英在外邊往客廳裡瞥了一眼,然後低頭,看了一下君怡:“我還正準備讓你給君怡喂兩口呢,這孩子也餓了。”
君怡在外邊抬起頭,看了一眼小琴,隨即又低下了頭。
寶泉從臥室裡走了出來,他腳步緩慢:“來,君怡,到爺爺這裡來,爺爺來喂你。”他來到客廳,伸出手,衝著君怡招呼著:“來,孩子,到爺爺這裡來,爺爺盛稀飯給你喝。”
小琴沒再吱聲。
“媽,我們回來了。”門外有人敲門。
小琴急忙將湯碗放在茶幾上,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是小東?”
李英朝門口走了過來,她揮手示意著小琴:“趕快開門,快,一定是小東他們回來了。”
君怡站在外邊瞪著眼睛,瞅著大門:“舅舅。”
寶泉站在客廳中央,
他瞅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吆,這次怎麽回來的這麽遲?” 屋頂上的燈光將房間裡照得通亮。
“開門,小琴。”敲門聲又響起。
小琴彎下腰,推開曉軍的車子,迅速離開沙發,快步走向門口。
門開了,一股熱風鑽進屋裡。
門口。
“回來了?姐呢?”小琴站在門口問道。
“在後面呢。”小東笑眯眯的,他拎著一個大旅行箱,跨進屋裡:“哎呀,真是累死人了,車子晚點了不說,這剛剛打的車在路上還堵了好大一會,真是霉透了。”
李英跟到門口,衝外面看著:“咦,你姐呢?”
“是啊,你姐呢?”寶泉也來到了門口,向外看著。
“她在底下轉一圈就上來。”小東拎著箱子,來到沙發前,他彎下腰,把箱子放在沙發邊,然後直起身,衝著站在外邊廚房門旁的君怡招招手:“吆,我們的君怡呀,在看什麽呢?來,快過來,到舅舅這裡來。”
君怡在外邊的廚房門旁扭著身子,她衝小東笑了一下。
曉軍推著學步車,闖了過來,他仰起頭:“爸爸,爸。”
小東的臉上堆滿笑容,他急忙彎下腰,拽著學步車上的繩子,將曉軍拉到面前:“哎,曉軍真乖,吃飽了嗎?媽媽是不是喂飯飯了?”
曉軍張開嘴,口水掛滿了下巴頦:“爸,爸,爸。”
“哈,看你這饞樣。”小東笑出了聲,他從茶幾上拽出一張紙巾,給曉軍擦了擦:“口水都快流成河了。”
“爸,爸爸。”曉軍咧嘴笑了。
君怡看了看小東和曉軍,小嘴巴鼓了起來,她低下頭,一聲不吭地站在外邊廚房的門旁。
小琴轉過身,走到地中央,看了一眼沙發邊的行李箱:“吆,這麽大的箱子?你要不去接她,她自己還真沒法搞回來。”
“怎麽還不上來?”李英站在門口,向外張望著。
寶泉伸著腦袋:“人呢?”
這時,樓梯洞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就是小梅的聲音:“媽。”
“是小梅吧?”李英一陣驚喜。
寶泉縮回腦袋,心裡說了一句:“哎么,終於回來了。”
“是我。”小梅出現在門口:“媽,等急了吧?”
李英的臉上笑開了花,她急忙往屋裡退了兩步:“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進來吧,累了吧?還沒吃飯?外邊熱吧?”
寶泉也笑了,緊跟著往客廳裡退了兩步:“進來吧。”
小梅笑了,眼眶有些濕潤:“爸。”
客廳裡的熱乎勁似乎比剛才濃了一些。
曉軍推著學步車,他喊著鬧著,在客廳裡到處亂竄:“嘟嘟,飯飯,爸爸。”
“慢點,曉軍,別摔著。”小琴靠在沙發邊,看著曉軍。
客廳外。
小東來到廚房門旁,他站在君怡身邊,彎下腰,笑眯眯地看著:“君怡啊,走,媽媽回來了,咱們去看媽媽。”
“舅舅。”君怡仰起頭,看著小東。
客廳內。
小梅跟在寶泉身後,走了進來。
寶泉滿臉高興。
小梅看見了站在外面的君怡,她喊了一聲:“君怡!”
客廳外。
“君怡,媽媽在喊你,不認識她了嗎?”小東摸了摸君怡的頭頂。
君怡扭過頭,瞪著大眼睛,盯著客廳裡的小梅。
客廳內。
小梅望著站在外邊的君怡,眼淚流了下來:“君怡。”
寶泉輕歎了一聲。
李英關上了門。
樓道裡的昏暗被關在了門外。
夜色更濃。
黑夜裡的校園裡沒有一個人影,只能聽到四周的陣陣蛙鳴。
濃濃的土腥味從窗外慢慢飄進屋內,卷起屋內的話語,又慢慢飄向窗外。
“爸,媽,你們這大半年又受累了。”這是小梅的聲音。
寶泉的聲音:“你這丫頭,都是自己家人,還說這見外的話?”
李英的聲音:“就是,你是家裡的丫頭,又不是外人。”
小東的聲音:“你不在家,君怡口口聲聲還是離不開你這媽的。”
小梅的聲音:“唉,這孩子,也只有在這邊帶一帶我還放心。”
寶泉的聲音:“唉,你也別這麽死板了,爺爺奶奶總歸是爺爺奶奶,咱們多少還是外一點。”
小東的聲音:“姐夫有工作了嗎?”
小梅的聲音:“有了,他的工作基本穩定下來了。”
寶泉的聲音:“那就好,小東的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小梅的聲音:“關系都打通了,就等明年的考試了。”
小琴的聲音:“姐,準備要第二個孩子了?”
小梅的聲音:“嗨,還沒來得及考慮,等畢了業再說吧。”
窗外,月色更加朦朧,天空中的星星漸漸失去了光彩。
濃雲緩緩地從天邊慢慢翻滾而來,不久就遮住了星星,遮住了月光,遮住了一切朦朧。
半夜將至,大雨劈裡啪啦地下了起來。
狂風卷著雨滴一股腦地灌進房間,將熱浪吹得精光。
黑暗中,不時地傳出一陣陣咳嗽聲,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緊。
“明天還是去醫院再看看吧,老這樣咳下去就不對了。”李英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了出來。
咳嗽聲沒有停止,還多了一份粗重的喘息聲。
“讓小梅去幫你找找人,再重新檢查一遍。”李英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咳嗽聲漸漸緩了下來。
“睡吧,明天再說。”寶泉那蒼老的聲音在夜空中回蕩著:“老毛病了,看不看都一樣了,快睡吧。”
李英的聲音:“唉,還是去吧,不服老是不行的,拖下去都不是好事。”
寶泉的聲音:“知道了,睡吧,睡不到幾個小時又該起來了。”
李英的聲音:“唉,明天又該忙了,這啥時候能忙出個頭啊?”
寶泉的聲音:“唉,閉閉嘴吧,總有熬到頭的那一天。”
屋簷下的話語漸漸被雨水衝刷得乾乾淨淨,隻留下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一場暴風雨過後,天氣更加炎熱了。
火辣辣的太陽像一座燒得通紅的大鐵爐,它張著血盆大口,吞噬著城市裡的一切。
小雅耷拉著腦袋,坐在中巴車內,隨著車身的顛簸來回晃悠著,她閉著眼睛,正在打著盹。
窗外的太陽順著玻璃窗直接烤進車廂。
小雅睜開一條眼縫,伸出手,摸了一下後背,然後又閉上眼睛:“好熱啊。”後背上的細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著,濕透了衣服,她仍舊耷拉著腦袋,打著盹。
車廂裡的座位上空蕩蕩的,沒有幾個人,很安靜。
這時,有一個人從不遠處的馬路邊走過來。
中巴車緩緩地停了下來。
“開門,有上。”司機小鄭喊了一聲。
小雅歪在窗邊,一動不動。
“有上。”小鄭又喊了一聲。
小雅依然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有抬。
小鄭急了,回過頭,大聲喊了起來:“張姐,別睡了,快開門哦,來生意了!”
車下的人已站在車門口,他捶著車門,扯著嗓門,在底下喊著:“開門,熱死了!”
喊聲驚醒了小雅,她一抬手,趕忙將車廂門拽開:“吆,睡著了,睡著了,不喊還真醒不了。”
門口的人一下躥了上來:“怎麽敲了半天才開門?這麽大的太陽,不曬人呀?”
小雅急忙擠出笑臉:“對不起,不好意思,我睡著了。”
乘客板著臉,走進車廂:“大白天的睡什麽覺?”
小雅偷眼瞄了一下,心裡說道:“嗨,我睡覺關你什麽事?”
車子緩緩地朝前開去。
小鄭回過頭,看了一眼小雅:“張姐,昨晚又幹嘛去了?瞧你這瞌睡勁,不是偷雞就是摸狗去了,老實交代。”
小雅裂開嘴,笑了一下,然後又打了一個哈欠:“說什麽呀?這些都是你們小年輕們乾的事了,跟咱老大姐們可沒啥關系哦。”她說著,伸出手,從包裡掏出票夾子,扭過頭,看了一眼剛上來的乘客:“師傅,買票。”
乘客瞪了一眼小雅,將手伸進衣兜裡。
小鄭笑了,蹙著嘴角,吹了一聲口哨:“啥有關系沒關系的,還不趁著年輕好好玩玩?等你老了,你想玩都玩不動了。”
小雅搖搖頭:“哎呀,我可沒你們這些花花腸子哦,我還要掙錢呢。”
“呵,你這不就是在掙錢嗎?”小鄭從倒視鏡裡看了一眼小雅,隨後又盯著前面的路面:“這天天上班的,再不利用晚上空余時間放松放松,這人還不崩潰?”
“買票。”乘客在後面喊了一聲。
“咱可沒那空余時間,現在又是孩子,又是工作,還有家務事,忙都忙不過來了,還想那個?”小雅回過頭,接過乘客遞來的鈔票,然後撕了一張車票,遞給乘客:“票拿好,前面有查票的。”
乘客:“……”
小鄭咧嘴一笑:“咱方哥呢?咱方哥在家窩著幹嘛?他不能出來掙錢嗎?”
小雅低下頭,捋著手裡的鈔票:“他?他不也上班嗎?”
小鄭:“他那班上得多輕松啊,啥事沒有,就在廠裡待著,每個月就少拿兩個錢而已,人多舒服呀,哪像咱們,唉,苦命哦。”
小雅:“……”
車子不緊不慢地往前開, 滾滾熱浪從車窗直往車廂裡灌。
小鄭:“哎,你怎麽不讓方哥來替替你?”
小雅:“他那腿不行,受過傷,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那算什麽傷?”小鄭瞪著眼睛,回過頭,瞅了一下小雅,笑了起來:“該不是心疼咱方哥,舍不得讓他累著吧?”
“去,別在這裡瞎說。”小雅翻了一眼小鄭,看著窗外的柏油馬路:“兒子回來了,他上那班正好能照顧到孩子。”
“哦,我說怎麽回事呢。”小鄭點著頭,摁了兩聲喇叭,繼續往前開著:“孩子啥時候回來的?怎麽沒聽你們說起?”
“房子裝好了,就接回來了,都快一個月了。”小雅擦著臉上的汗。
“孩子認不認你們?”小鄭轉動著方向盤:“這房子賣給你們多少錢?”
小雅皺起眉:“唉,別提錢,一提錢我心裡就揪得慌。”
小鄭:“嗯?又怎麽啦?張姐,你怎麽這麽喜歡操心呀?”
“不操心怎麽辦呢?”小雅低著頭,擺弄著票夾子,搖著頭:“這錢是我從娘家借的,到現在還還不上,我能不急嗎?”
小鄭:“咱方哥家呢?”
小雅:“他家?哼!”
窗外的馬路上空蕩蕩的,偶爾可見一兩輛私家車或是公交車卷著一股股熱浪迎面急駛而來,將火一樣的燥熱帶進車廂。
小雅歎了一口氣,她眯著眼睛,盯著車窗外,眼裡一片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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