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鎮上。 秀英抬著胳膊肘,挽著竹籃子,屁顛顛地往菜市裡走去。
大街小巷都在寒氣中瑟瑟發抖。
秀英攏著袖籠,快步走著。
菜市場。
這裡到處是人,人擠人,人擦人。
“一塊錢兩斤了,才上市的山芋,一塊錢兩斤了,才上市的山芋。”賣山芋的在吆喝著。
秀英從人縫中擠了過去:“哎,山芋挺好,可以便宜點嗎?”
賣山芋的搖搖頭:“不行不行,就這最低價了。”
秀英一撇嘴,鑽進人縫,向裡走去。
“一塊錢兩斤了,才上市的山芋……”賣山芋的在繼續吆喝著。
秀英一邊走著,一邊看著,心裡打著算盤:“城裡的油水足,少買些葷菜,添點蔬菜刷刷腸子是好事。”
前面又傳來一陣吆喝著。
秀英抬起頭,循著聲音,望了過去。
一位老農蹲在地上,嘴裡含著一根煙卷,眼前擺著一個竹籃子,裡面都是雞,他正吆喝著:“草雞六塊錢一斤,家養的草雞六塊錢一斤。”
秀英停住腳,指著一隻長著紅冠的老公雞:“有沒有再小一點的?”
“沒有。”老農頭也不抬,用手扒拉著籃子:“公雞就這一隻,多了沒有。”
“這隻雞少說也有三斤重,隨便算算也得二十來塊錢,不便宜。”秀英左瞧右看著。
老農抬起眼,看了一下:“這還貴?你上菜場看看去,有比我這便宜的我全買咯。”
秀英笑了:“咱自家也有雞,不是看著它整天都下蛋,我才不上你這裡買呢。”
老農白了秀英一眼。
“英嬸,買雞呢?”有人停下來問秀英。
秀英扭過頭:“吆,三姑嬸,你也來買菜?”
三姑嬸挎著籃子,她滿臉笑容地走了過來:“英嬸,今天家裡來人?”
“不是哦。”秀英轉過身:“伢和媳婦今天回來,我來添點菜。”
“哦,伢今天回來?”三姑嬸停住腳,瞅著秀英:“正好我家那口子這兩天還在嘴上嘮叨著要找伢商量商量事,巧了,今兒個就讓伢上咱家去吃飯,你也別燒了,一塊過去。”
秀英:“不了不了,三姑嬸,替我謝謝村支書,咱家伢只能在家待一下午,明天他們兩口子就得回去。”
“還跟我客氣什麽?”三姑嬸收起笑容,看著秀英:“是不是怕你們家的寶貝伢被我拐走了?”
“嗨,哪的話?”秀英的一雙小眼睛眯成一條縫:“多大的孩子了?都成家了,難不成我還把他系在褲腰帶上綁著?我同意,這媳婦也不同意呀。”
“別擋著我的攤,一邊站著說話。”老農拽著籃子,仰頭說道。
“行行,咱們一邊站站。”三姑嬸拽著秀英的胳膊,往旁邊走了兩步:“再大也是你家的伢,誰都奪不去哦。”
“那是。”秀英挺直了背,昂著胸,笑眯眯地看著三姑嬸:“村支書找咱家伢有什麽事嗎?”
“也沒什麽大事。”三姑嬸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空籃子:“聽他的意思還是上回說的那事,你家德福知道的。”
“哦,那件事呀。”秀英收起笑容,晃了兩下手裡的籃子:“這事還是等伢自己回來做決定吧,我這趕著要買點菜回去了,伢和媳婦說到家就到家,我怕一會就來不及了。”
“家養的草雞六塊錢一斤,家養的草雞六塊錢一斤。”旁邊的老農在吆喝著。
菜市場裡人來人往,
絡繹不絕。 三姑嬸抬起頭:“去吧,他嬸,快去忙吧,這事咱們以後再說,這裡人太多,太吵,說話不方便。”
“哎,行,我先走了。”秀英說著,扭著身子,就朝前面的肉攤走去。
三姑嬸看著秀英的背影,咬著牙根,好久才擠出一句:“死婆子,比那老東西還精,還滑。”
秀英的身影消失在人縫中,人群擁來擠去。
肉攤前。
這裡聚了不少的人,在七嘴八舌地嚷嚷著。
“我要這塊肥一點的。”
“大排肉怎麽賣的?”
“來二斤座子肉。”
秀英站了一會,她摸摸捏捏,左看右看:“給我來點五花肉吧,我要回去紅燒。”
肉販子:“哎,好的,你等會,馬上就幫你切。”
冷風吹在人縫裡,漾起一陣陣水汽,撲在臉上涼颼颼的。
秀英拎著二斤五花肉,在人縫裡穿行著。
太陽冉冉升起,地面上有了一點點的暖意。
德福家。
德福坐在正廂房的門檻上,他一口接一口地抽著自己卷出來的紙煙。
院子裡,幾隻老母雞正在四處覓食。
一道橘紅色的陽光印在德福的臉上,他眯著眼睛,一聲不響地盯著院子。
幾片金黃色的樹葉飄落下來,隨著風,在地面上打著旋。
秀英挎著竹籃,邁近院子:“老東西,他們兩口子還沒到嗎?”
“著什麽急?這才幾點就到了?”德福吐著煙,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添點什麽菜?”
“割了一點肉,還有一些素菜,這就行了。”秀英走了過來:“三個丫頭也沒回?”
“不到中午,我看誰都不會來的。”德福伸了個懶腰,將煙頭扔在院子裡:“明年這個時候,就要多一個小人滿地跑咯。”
“瞧你想瘋的,指不定媳婦還讓不讓你碰呢。”秀英斜著眼睛,看了一眼德福:“盡想美事。”
德福笑了笑:“你這老婆子,兒子媳婦倒還沒吱聲,你早不早就先說起閑話來了,真是的。”
“哎,我路上碰見支書老婆了。”秀英挎著籃子,從德福身旁走進屋去:“還讓我捎信呢。”
屋裡。
“捎什麽信?”德福轉過身,跟進屋去:“還是上次說那事?”
“可不是。”秀英將竹籃放在八仙桌上,抱起茶壺:“哎么,渴死我了。”她說著,喝了起來。
德福看著秀英:“她說的?咱們別理她,上回伢回來,我跟伢說了這事,伢說他可以利用回來的時間幫他們指導指導,要他回來那是堅決不可能的事。”
秀英放下茶壺,擦了擦嘴:“終於喝飽了。”
“尿多。”德福坐了下來。
外面飄進來一股煙,濃濃的,像是什麽東西燒糊的味道。
“咱地裡的農藥撒了沒有?”德福伸出手,拿過桌上的紙煙卷,點著後抽了起來:“這地裡的活還是要二丫和三丫回來多乾些,丫頭養大了不使喚留著有什麽用?盡是賠錢貨。”
“你說這我想起來了。”秀英挪了挪桌上的籃子,坐在對面:“讓三丫頂替他哥,去給村裡當技術員,不行嗎?”
煙味飄滿屋子。
德福被煙嗆得一口接一口地咳著,眼眶慢慢濕潤,他將手裡的煙卷扔了出去,喘著粗氣:“這三丫可願意呢?”
秀英:“技術員的活多輕松,又有面子又快活,她怎麽不願意?”
德福擦了一下眼睛。
“哎,老東西,我們跟伢一起請老支書回來說說唄?”秀英湊過腦袋,一臉興奮:“這樣咱家這兩個最有出息的不都解決了?”
一陣涼風吹了進來,屋內的青煙慢慢往後院飄去。
青煙飄過德福的白頭髮,他裹了裹身上的藍布褂,看著門外,轉著眼珠沒說話。
冬日的太陽也是清涼的,它帶著一陣陣寒意灑在一望無際的田野上。
田埂旁有一塊青草地,小路上飄著牛糞味。
陽光下,小梅和蕭寒肩並著肩,一邊說著話,一邊走在田埂上。
蕭寒:“哎,你別總是拉著臉,好不好?既然來了,就做個樣子,給他們老兩口看看,不行嗎?”
小梅低著頭,沒搭腔。
蕭寒:“我的姑奶奶,別生氣了,好不好?”
小梅抬起頭:“你還好意思說?”
蕭寒:“我都上門求死了, 還不行?給個臉吧,老婆。”
小梅低下頭,沒吱聲。
蕭寒:“看我身上被你抓的,幸好是冬天,要不待會我媽看了又要囉嗦。”
小梅抬起頭:“囉嗦?囉嗦正好,咱們就把事情放在你爸媽跟前說說,看你媽是囉嗦我,還是囉嗦你?”
蕭寒:“行了行了,我們別再說了,馬上就到家了,留點話我們回去慢慢說。”
“嘁。”小梅瞥了一眼蕭寒。
“哎,你不是說你大伯來信了嗎?怎麽說?”蕭寒換了話題。
小梅:“這又不是什麽大事,還能怎麽說?就是行。”
蕭寒:“哈,那就好,我的老婆,這回去就準備明年考試的事。”
小梅:“你愛準備不準備,你自己考慮好,別到最後還說是我硬逼著你出去的,我可不想擔這個名義。”
蕭寒:“周圍的人一個個都出去了,能不讓我眼饞嗎?”
“眼饞?”小梅一撇嘴:“哼,我要是不跟你苦口婆心地說這事,你能想到嗎?”
蕭寒笑了:“誰讓你是我老婆呢?”
小梅:“老婆?給你現成的機會你都不想要,還老婆呢,喊得親,還不知心裡怎麽想呢。”
蕭寒:“好好好,我錯了,老婆。”
起風了,田野上一片寂靜。
長長的身影拖在身後,小梅和蕭寒的說話聲漸漸消失在田埂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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