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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過去這樣的人》第17章
  火紅的太陽一下就從雲層裡跳了出來,像一團剛從煉鋼爐裡掏出來的燒得通紅的鐵塊,散著火熱的光芒,溫暖著冰冷的城市。  清冷的空氣在溫暖的陽光烘托下,慢慢地扯碎了薄似輕紗的霧氣。

  鳥兒的歡鳴和著車水馬龍的沸騰,在城市的上空匯成了一首別樣的交響曲。

  聽一聽,公交車的馬達聲嗚嗚嗚地壓了過來,又嗚嗚嗚地壓了過去,再細細地分辨一下,大街小巷到處充斥著自行車鈴的脆音。

  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看到的不僅是熱血沸騰的晨景,耳朵裡灌滿的更是急匆匆的腳步聲,另外還有剛剛從嘴裡咽到喉嚨口,還沒有來得及完全下咽的早點和唾液的聲音。

  鍾聲在不停地滴答著,像一條細長長的鞭子在鞭策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小雅坐在公交車前門的售票台前,一邊緊張地數著手裡的鈔票,她還一邊不停地抬眼看著擁擠的乘客群,嘴裡忙不迭地喊著:“買票,買票,還有沒買票的抓緊時間了!”

  乘客群象一坨坨的肉餅子,擠在車門口,擠在售票台前,沒有人搭理小雅,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車窗外。

  小雅微微地紅了臉,她咽了一下口水,用票板敲著售票台,放大了喉嚨,又喊了起來:“還沒買票的,抓緊時間買票了!剛剛上來的幾位,請買票!”她喊著,拿起票夾,欠著身子,胡亂地朝遠處的幾個人點了過去:“買票,你買票了嗎?”

  幾個人同時回過頭,其中一個瞪著小雅:“你都點我四次了。”

  另一個拋出冷眼:“你賣沒賣過票?記性這麽差,我月票都拿過兩遍了。”

  還有一個盯著小雅:“我不是這站上的。”

  小雅滿臉通紅,她忙收起票夾子,賠著笑:“不好意思,哦,點錯了,點錯了,人太多,記不住。”

  “哼,還賣票?真少見。”站在柱子邊的一個胖女人瞪了小雅一眼。

  小雅的臉紅到脖子,她撅起嘴,踮著腳,從頭至尾將前半個車廂掃了一遍:“真奇怪了,剛才明明上來那麽多人,都哪去了人?怎麽都說買過了?我看怎麽都像是沒買過的呢?”她小聲地嘀咕著,手裡的票夾子又敲了起來。

  “姑娘,那幾個在門邊呢。”售票台前面的一位老大爺衝小雅使了一個眼色。

  小雅一聽,伸出手,就點了過去:“哎,你們幾個買票。”

  門邊的小夥子睨了一眼小雅:“急什麽?還沒站穩。”

  小雅:“抓緊時間哦,馬上到站了。”她說著,越過小夥子,又點了一下另兩個站在一起的小姐妹:“你們呢?”

  小姐妹互相看了一眼,不吭氣,也不動。

  車子猛地晃了兩晃,一車的人都跟著搖晃著。

  小雅順著車子的慣性,彎下腰,又點了一下:“買票,怎麽上車都不買票?”

  小姐妹中的一個慢吞吞地從口袋裡拽出五毛錢,遞給小雅:“兩張,就在前面兩站。”

  小雅拽過錢,嘴裡咕嚕著:“差勁,非要點到才買。”

  小姐妹倆沒有說話,四隻眼睛盯著小雅手裡的鈔票。

  站在一邊的小夥子不情願地從口袋裡摸出皺成一團的五毛錢,遞給小雅:“買票。”

  公交車在車流中慢慢地穿行著。

  小雅站在售票台前,劈劈啪啪地夾著手裡的票夾子:“拿好了,別丟了,前面有查票的。”她說著,將兩張票和一毛錢塞到小姐妹的手裡,又伸手接過小夥子的錢:“到哪下?”

  小夥子盯著小雅:“停了就下。

”  小雅:“……”

  公交車站點快到了,乘客們動了起來。

  小雅忙打開身邊的車窗,將頭伸了出去,用手敲著鐵皮車廂:“靠邊,靠邊,車子進站了。”

  車子慢慢地滑向站牌。

  不冷不熱的風卷著灰塵,從窗口撲進車廂。

  “找我錢呐!”車門底下的小夥子敲著售票台,仰頭看著小雅:“我到站了,快找錢,快!”

  車下的人們湧到車門口:“開門!開門!”

  小雅看看窗外,又看看小夥子:“你給我多少錢?”

  小夥子:“五塊。”

  小雅一邊數錢,一邊衝著車廂喊著:“XX站到了,有下的趕快換一換,要不下不掉了!”

  乘客們七嘴八舌地嚷嚷開了:“哎,你下不下?不下我們換一下。”

  “慢點,急什麽?車門還沒停下呢。”

  “走走,往前面再走走,一會下不了了。”

  “你踩著我的腳了。”

  “售票員,這一站是哪啊?人太多,看不清。”

  “……”

  小雅把手裡的一摞錢捋了捋,遞給小夥子:“哎,找你錢,拿好了,票在裡面,點點數。”她說完,揚起頭,衝著車廂裡喊道:“換一換,大家互相換換了,車站到了!”

  小夥子接過錢,塞進上衣口袋:“不用數了,一定錯不了。”他說著,用眼角瞥了一眼小雅,嘴角上浮現出一絲得意。

  這時,公交車子猛地一個急刹,穩穩停下。

  小雅緊緊拽住身邊的欄杆,將頭伸出窗口:“靠邊,靠邊,別扒車子,摔倒了不負責!”

  黑壓壓的人群湧到車門口,敲打著車門:“開門,快開門,上班都要遲到了!”

  “怎麽這麽長時間才來一輛?快開門!”

  小雅拿著票夾子,敲著車廂:“靠邊站站,裡面還有下的,先下後上!”

  “開門,快開門,再不開就下不下去了!”車上的乘客也在喊著。

  “再不開砸門了!”車下的敲門聲更大了。

  “嗤”地一聲,車門開了。

  車門前的小夥子第一個竄了下去,緊接著其他要下的乘客們也是你推我搡地往下擠去:“快下,快下,門口人這麽多,再不下就下不去了!”

  “走走,趕快走,這人都炸鍋了!”

  小雅皺著眉頭,從窗口收回身子,站在售票台前:“不下的都往裡走一走,裡面空。”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扒拉著門口的乘客:“往裡走走,裡面空,這底下人這麽多,都要上班的。”

  車廂裡的乘客們說開了:“怎麽走?裡面都站滿了。”

  “兩站就下了,再往裡走,待會怎麽下得了?”

  “哪裡還有空的?到處都是人。”

  “省省力氣吧,上不了讓他們等下一班。”

  “再往裡去就擠爆了。”

  小雅用手一個個地往車廂裡扒拉著:“再走走,再往裡走,裡面空。”

  車下的人連爬帶推地往車上湧著:“快點走呀,上上上,再往裡去,快點,再不上就要遲到了!”

  “裡面不還空嗎?往裡去去,都不自覺。”

  駕駛員站了起來:“小雅,把人往裡面挪。”

  “正在挪。”小雅一邊不停地喊,一邊不停地來回扒拉著:“來來來,拜托,拜托,往裡再挪挪,這幾個人上來我們就走了。”

  人群慢慢地往車廂中間擠壓著。

  站在一邊的那位老大爺點了一下小雅:“姑娘啊,剛才你的錢找錯了吧?”

  “嗯?”小雅停住手,瞅著老大爺:“沒有啊,誰的?”

  老大爺笑了一下,指著窗外:“剛剛下去的小夥子,就是你點了他兩次,要他買票的那個。”

  小雅扭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大爺,這麽多人,你說的是哪一位?”

  老大爺:“就是站在門口的那位小夥子,他隻坐了一站。”

  門口的人仍在往車廂裡擠著,罵聲不斷:“往上上,媽的,都像個死屍一樣挺在門口。”

  “往上擠呀,哪來這麽多人?幸虧有計劃生育,要沒有,這人就要上到車頂了。”

  “都不急呀?不急都別走了。”一個人單手吊在門上,看著後面,來回晃悠。

  小雅又伸出手,推了推車廂裡的人,然後看著老大爺:“嗯,這人我有印象,他隻坐一站,我還點了他兩次,是他嗎?”她低下頭,看了一下夾在手裡的票夾子:“大爺,我找的是對的呀。”

  “就是他。”大爺拍了拍小雅的胳膊:“姑娘,你多找他錢了。”

  小雅翻開票夾子,她數了數:“他給我五塊,我找他四塊九毛錢,沒錯呀。”

  大爺看著小雅:“他給你的是五毛錢,你偏當五塊錢找給人家。”

  車下的人還在往車上擠,沒上來的人慢慢地往後退去。

  小雅又翻了翻票夾子裡的錢:“沒有啊,我這裡有不少五塊的,我不記得哪一張是他的了。”

  “賠錢了,小姑娘,我看他給你的是一張皺巴巴的五毛錢。”一位少婦在旁邊插了一句。

  小雅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頸:“哦,氣死人,一天還不知道能不能掙到五塊錢呢,賠錢了賠錢了。”她將票夾子一關:“唉,這都什麽人?我還特意問他一句,他就這樣糊弄我?這樣的人可真不要臉,就這麽一點點錢,是不是等著回家買藥吃?”

  少婦笑了一下,沒再吭聲。

  老大爺看了小雅一眼,也閉上了嘴。

  車廂裡面擁擠不堪,一點點的空隙都沒有了,連風都沒有辦法吹過去。

  “上不上別上了,關門了。”駕駛員在前面看著倒視鏡,他一邊將手放在前門的開關上,一邊不停地扯著嗓門喊著:“別上了,後面的車來了!”

  隨著一陣刺拉聲,車門時開時關。

  “夾到了,慢點!”門口有人喊了起來。

  “人還沒上完,別忙著關!”

  “不行,人太多了,車門關不上。”駕駛員的手停下了。

  “大家再往裡去去,還有一個人上來就走了,大家都幫幫忙,往裡進一步!”小雅扯著喉嚨,衝車廂裡喊著。

  “再上一步,門就關上了,快!”站在最底下的人使勁地往上擠著。

  車廂裡一陣喧嘩:“走了,師傅,來不及了。”

  “別再上了,裡面都成肉餅子了。”

  “關門吧,再上就要出窗戶了。”

  “還要上到什麽時候?後面兩輛車都超過去了。”

  “哎吆,急死人了,趕快走吧。”

  一股乾躁的熱氣從車廂裡湧了出來。

  小雅冒汗了,她使勁推著車門:“上不上就下去,後面又來了。”

  門口的兩個人跳了下去,車門有點松動了。

  小雅使出全身力氣,推了推:“王師傅,你再關一下,還差一把勁。”

  王師傅前後拉了拉儀表盤上的總開關:“再下一個人就行了。”

  小雅從窗口探出身子,推著最下面的一個人:“你上不來就下去吧,別耽誤大家時間,後面的車都來了。”

  那個人扭過頭,看了一下:“哦,是來了。”他蹦到車下,往後邊跑去。

  站牌下的人群也隨著跑向後面。

  車門“砰”地一下就關上了。

  這時,一股涼風從窗口鑽了進來。

  小雅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一屁股坐在售票台的座椅上:“唉,真累啊。”她說著,拿起票夾子,翻看著裡面的鈔票:“這錢要是找錯了,還真是笨蛋了。”她想著,仔細地點起了鈔票。

  公交車啟動了,路邊竄動著的人群在窗外迅速地朝後面閃了過去。

  馬路上,奔馳著的公交車一輛接著一輛。

  眼下正值深秋,半空中零零散散地飄著落葉。

  天空晴朗,火紅的太陽在吞噬著清冷,將整座城市從冰冷中慢慢地拽到了溫暖的晌午。

  街頭上,人潮在漸漸退去。

  黃透的樹葉在路邊的樹丫上來回晃動著。

  小雅瞅著眼前慢慢落下的一片片枯葉,踢著路邊的石子:“一整天,就在人縫裡擠來擠去,真累人。”她一邊說著,一邊走著:“第一天就賠錢,可真倒霉。”

  一陣陣飯香味從路邊的平房裡飄了出來。

  “啊,好香呀。”小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揉了揉肚子:“趕快回家吃飯。”她加快腳步,朝前走去。

  “小雅,小雅!”後面傳來了喊聲。

  小雅回頭一看,急忙停住了腳:“姐?姐,你怎麽回來了?”

  小梅拎著一個大布包,從後面走了過來:“你才下班?來,幫我拎一段,我拎不動了,太沉了。”她說著,停下了腳,將手裡的大拎包放在腳面上:“媽在不在家?”

  小雅搖搖頭:“她今天上晚班,你這是……”

  小梅:“這是薄被子,我帶回來拆了洗洗。”

  “洗被子?”小雅抬頭看看天,又看看小梅:“兩天能乾嗎?”

  “下個星期要到外地實習,不需要了,正好提前帶回來。”小梅指指被子:“走吧,我們倆一起拎。”

  兩個人走在通往家門口小巷子的那條馬路上。

  馬路這邊是一排排灰紅磚瓦房,另一邊是坑坑窪窪的黃土疙瘩地。

  小梅和小雅順著路邊,一邊走著,一邊說著話。

  小雅:“姐,你要到哪實習?”

  小梅:“去外地,你去嗎?”

  小雅:“我能去嗎?”

  小梅:“行呀,你想去,請兩天假不就行了?”

  小雅搖搖頭:“剛上班就請假,這不太好吧?”

  小梅:“那就隨你便,我要去兩個月。”

  小雅低著頭,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小梅看了一眼小雅:“這班上的怎麽樣?累吧?”

  “累什麽呢?”小雅抬起頭,衝小梅咧了一下嘴:“累不累反正都上了,想改也沒辦法了。”

  小風一吹,從那邊高低不平的黃土堆上飄來一陣沙塵。

  小雅跺了跺腳:“幾天沒下雨了,到處都是灰。”

  小梅低著頭:“有時間,還是多看看書吧,小姑娘家在人堆裡擠來擠去,總歸不好。”

  小雅:“姐,哥又去廈門了。”

  “哦?”小梅抬起頭:“他又去幹什麽?”

  “進煙。”小雅停住腳:“姐,我們倆換個手,這邊拎累了。”

  “嗯。”小梅點點頭,原地轉了一個圈,換到小雅的另一邊:“他一個人?”

  小雅搖搖頭:“不是。”

  “他和誰一塊去的?”小梅拽著拎包,又往前走:“還是舅嗎?”

  “不知道。”小雅搖著頭,跟在後面:“趕快走吧,別說了,我一句話也不想說了,都餓死了,早上什麽都沒吃,肚子都餓癟了。”

  小梅笑了一下:“好,我們走快點。”

  兩個人加快了腳步。

  小雅的思緒又回到了現實中的南洋街頭,在時空交錯下,忙碌的人群在她的眼前來回地晃動著,讓她一時分不清這是昨天的今天,還是今天的昨天。

  熙熙嚷嚷的人流不斷地閃到車後。

  小雅盯著車窗外,咬著手指頭,心裡在想:“我要冷靜下來,仔細看看再說。”她歎了一口氣,收回目光。

  “這是國大的教學樓。”坐在前面的小梅突然開口,她微側著臉,伸出手,指著窗外的幾棟中式建築:“在這樓的側邊,我們租過房。”

  “哦。”小雅偏過臉,朝車窗外望去。

  馬路邊,從濃密的樹林裡露出半截白色樓宇,還有幾棟赤紅色的磚瓦房在密林中時隱時現,淺藍色的鐵柵欄一圈又一圈地圍住一個又一個的籃球場和足球場,四處都看不到人影。

  小雅依著車窗,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邊。

  這時,一排房子擋住視線。

  車子拐進一條小巷,停在一棟兩層樓的小別墅前面。

  司機扭過頭:“你好,你要去的地方到了。”

  小梅點點頭,從包裡掏出皮夾子:“多少錢?”

  司機伸出手,點著計價器:“二十八塊。”

  小雅推開門,拎著包,走了下去。

  潮濕的空氣中,略帶一股淡淡的雨腥味。

  小雅微微地皺了一下眉頭,四周看了一眼。

  這條巷道安安靜靜。

  眼前,清一色都是兩層樓房,淡粉色的牆面上清晰地印有雨水淋過的斑斑點點的痕跡,每一棟樓房前都是綠樹成蔭,每一個水漬漬的過道口都將朱紅色的地磚鋪到院門。

  天空一片淺藍,陽光在院牆和朱紅色的磚瓦間慢慢地移動著。

  小雅眯上眼睛,在心裡讚歎道:“啊,這裡的環境真美,又安靜又乾淨。”

  “今天就住這裡。”小梅走下車來,這樣說道。

  小雅抬起頭,看了一下門頭。

  司機探出腦袋:“拜拜,兩位小姐,祝你們旅途愉快。”

  小雅側過臉:“再見。”

  “拜拜。”司機揮揮手,然後將車慢慢地往後倒去。

  小梅看也不看,她徑直走上台階,朝旅館裡走去。

  小雅急忙跟在後面。

  旅館內。

  小雅和小梅一前一後走進旅館大廳,來到服務台前。

  “請您出示證件。”一位服務小姐笑眯眯地迎了過來:“請問您要住宿嗎?您需要什麽樣的房間?”

  小梅掏出皮夾子,從裡面抽出一張卡片,遞了過去:“這是我的永久居民證,我要一間兩人間的標準房,住一晚。”

  服務小姐雙手接過證件:“好的,請您稍等,我來看一看。”她說著,將證件遞給身邊的一位黑皮膚女人,自己在電腦前查看起來。

  “住一晚上?”小雅在心裡嘀咕著:“那明天怎麽辦?”

  服務小姐抬起頭,看著小雅:“小姐,請您將證件出示一下。”

  小雅一愣:“我的嗎?”

  服務小姐:“嗯,是您的,您的機票和出入境登記卡就行了。”

  “哦。”小雅點點頭,從包裡拿出證件,遞了過去:“都在這裡了。”

  服務小姐雙手接過證件:“謝謝,我登記一下就可以了。”她說著,將證件轉交給黑皮膚女人。

  黑皮膚女人低著頭,不停地在本子上抄寫著。

  大廳裡,又乾淨又明亮。

  涼風不斷地從四周聚攏過來。

  小雅噓了一口氣:“哎吆,這邊的空調都打得這麽低,還真有點冷。”

  小梅盯著黑皮膚女人寫字的手,一句話也不說。

  “叮當!”隨著一聲清脆的門鈴聲,兩個年輕男子嘰裡呱啦地走了進來,一個是卷頭髮的高個子歐洲人,另一個是又黑又瘦的當地人。

  歐洲人張著一雙大手:“不不,我們今天是在這裡討論問題的。”

  當地人連連點頭“對對,您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們還是要多聽聽您的意見和建議。”

  歐洲人晃著腦袋,勾著腰,一邊大步往前走著,他一邊又說道:“不,錯了,這是我們大家共同在探索的問題,我一個人不行的。”

  “您太過謙了。”當地人緊隨其後。

  歐洲人停了下來:“學術上是要探討的,沒有謙讓,這一點我們大家都要遵守的。”

  當地人滿臉堆著笑:“是的,是的。”

  兩個人來到服務台前,小雅往旁邊讓了讓。

  “不用,不用,你先來。”歐洲人露出潔白的牙齒,看著小雅:“我在你後面,你先辦。”

  小雅笑了笑,沒吭聲。

  “這是您的住宿卡,房號和樓層都在上面,您看好。”服務小姐將房卡遞到小梅手裡:“您要預先給我兩百元的房卡定金。”

  小梅接過房卡,又從皮夾裡抽出四張五十元的新幣,遞給服務小姐:“給,這是兩百元。”

  “OK。”服務小姐接過錢,隨手從電腦裡打印出一張單據,然後將證件和另一張打印出來的單據遞給小梅:“這是你們的證件,請收好,這兩張單據明天退房時需要。”

  小梅接過證件和單據,看了一眼:“謝謝。”她說完,將單據塞進包裡,拿著房卡,扭過頭,朝大廳旁邊的樓梯口走去。

  小雅扶了扶背包帶,跟在小梅後面。

  二樓,客房。

  小梅打開房門,一股淡淡的香味迎面撲來。

  “好香啊。”小雅心裡美滋滋的,跟在小梅身後,走進房間。

  小梅走到窗前的沙發前,扔下手裡的包,然後坐了下來:“你先去洗個澡吧。”

  小雅一屁股歪在床上,一動不動,閉上眼睛:“先休息一會再說吧,我太累了。”

  小梅看著小雅:“看她樣子,還真是累了,先好好睡一覺再說吧。”她想著,站起身,走到另一張床邊坐下。

  窗外,厚厚的烏雲壓住了房頂,悶熱的濕氣籠罩著一切。

  小雅閉著眼睛,心神完全遊離在半空中:“就這樣躺下去,永遠也別起來,多舒服呀,神仙也不過如此。”她這樣想著,嘴角掛起了笑意。

  小梅和衣躺下,仿佛白花花的屋頂在頭頂打著旋,她閉上眼睛,在心裡禱告著:“我的父,你的一言一行我都遵循,我不敢有絲毫怠慢,我的父,別再懲罰我了,我太累了,我的父,再這樣下去我會瘋的。”

  這時,輕輕的鼾聲從旁邊傳了過來。

  小梅睜開眼睛,扭過頭,看了看:“她什麽時候才能懂啊?我怎麽說才能讓她明白呢?”

  隨著轟隆聲,一陣悶雷從雲層裡滾了出來。

  小梅一動不動,躺在床上,她一會看看小雅,一會看看窗外,不久也睡著了。

  “啊!”睡夢中的小雅喊出了聲,隨後她微微睜開睡眼。

  窗外,在劈裡啪啦地下著雨。

  房間裡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

  小雅迷迷糊糊地睜著眼睛,不一會她又墜入了夢境。

  夢境。

  蔚藍色的海面湧著一波波海潮的微笑,撲到小雅腳邊,涼涼的海水撓得腳丫直癢癢,她輕輕地後退了兩步,站在沙灘旁。

  大海一望無際,波濤翻滾。

  海灘上,看不到一個人影。

  小雅著急起來,不停地叨叨著:“船呢?人呢?姐姐呢?”

  海浪在撲打著軟軟的沙面,海面上連帆影都看不見。

  小雅慌了,轉著圈地看著:“姐,姐!你在哪?人呢?怎麽都沒人?都到哪去了?”

  沙灘上一片金黃,沙面像絲綢一般平滑,上邊沒有一個足跡。

  小雅蹲了下來,不停地用手指在沙灘上亂畫著。

  清晰的水漬來了又去了。

  剛畫在沙灘上的印記又被海浪衝刷掉了,沙面乾淨平整,沒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海浪爬上了小雅的腳面,她驚慌地甩著腳面上的水印,一邊跑著,一邊哭著,一邊喊著,一邊叫著:“姐,姐!你上哪去了?這裡的人都上哪去了?別丟下我一個人,我害怕!姐,姐!”淚水順著她的臉頰不停地往下流淌著,她舔著腮邊那鹹鹹的淚水,奮力地朝岸邊奔跑著。

  可是,海岸線總是離得那麽遠,遠得就像天邊的月亮,怎麽也追不到它。

  小雅哭累了,她精疲力竭地趴在沙灘上,涼涼的海水在她的腳面上滑過來又滑過去,如同無數條小蛇在她的心裡攪來攪去,恐懼讓她不停地哭喊著:“姐,姐!你到底在哪?媽,我這是在哪裡呀?為什麽丟下我一個人?為什麽?”苦澀的眼淚流進她的嘴裡,嗆到了喉嚨口,她猛地咳了兩聲,隨後醒了。

  房間裡。

  小雅抬起手,抹了一下嘴角的眼淚,她坐了起來,雙腿搭在床邊。

  窗外的天空中一片暗灰,就連那厚厚的雲層都是暗灰色的。

  這時,一陣涼風帶著水氣從窗口吹了進來。

  小雅縮了縮凍得冰冷的腳丫,從床邊輕輕站起,走到窗前。

  小街口上亮著橘黃色的路燈,柔柔的燈光灑在潮濕的地面上。

  悶悶的汽笛聲從不遠處的海港碼頭上傳了過來,一聲比一聲低沉,一聲比一聲悠遠。

  翹首望去,遠遠的大海上,燈火星星點點,點綴著平靜的海面,它們和天上時隱時現的星星混為一體,忽遠忽近,一片朦朧。

  小雅默默地站在窗前,目光在黑夜裡不停地搜索著:“唉,這樣的城市和沒有辛酸故事的生活,多好啊。”她一邊想著,一邊用手揉搓著冰冷的雙肘,身上漸漸有了暖意,她伸出手,關上窗戶,然後轉過身,悄悄地回到床邊。

  第二天一大早,鳥兒在窗外嘰嘰喳喳地喧鬧著。

  小雅被吵醒了,她睜開眼睛,伸了一下懶腰,四處看了看。

  小梅躺在另一張床上,不停地用手撓著臉頰,她扭過頭,看了看小雅:“睡好了?”

  “嗯。”小雅的目光從小梅身上移到了窗外。

  小梅停住了手,一咕嚕爬了起來,斜靠在床邊,她盯著小雅:“小雅,我一直都想跟你們把事情說清楚,但是一直不知該從哪說起,該怎麽說。”

  小雅收回目光,看著小梅。

  “我昨天打你是我不對,但是,有些事情我確實是想及時讓你們知道,讓你們了解。從小到大,我打過你嗎?沒有,從來沒有過。”小梅轉過頭,看著天花板:“知道昨天為什麽打你嗎?就是因為你在事實面前撒謊,不敢說出真相。我就不明白,你們為什麽不到圖書館去看看書?圖書館裡的書會明明白白地為你解釋清楚,你們怎麽能稀裡糊塗,閉著眼睛過呢?”她輕輕地撓了一下臉頰,咳嗽一聲:“我到新加坡這麽多年,哪件事情都不順心,事事都被阻撓,這究竟是為什麽?其實我自己一直也不明白,從來也沒往這上面想,但是,你們前段時間在電話裡告訴我父親骨灰的事情之後,我才徹底地明白了。”

  小雅望著白晃晃的天花板。

  小梅看了小雅一眼:“你應該還記得爸去世的事情吧?其實,那件事情的起因也是因為我,這個你是應該知道的。”

  “嗯。”小雅點點頭。

  小梅:“還有孩子的事情,我總是想辦法要留住第二個孩子,但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就是那個原因,讓我無法去留住這個孩子。唉,這一切的一切,我沒有辦法忘卻,也沒有辦法去解釋。我現在何嘗不想像正常人一樣出去工作,去生活?可是,我每到一家,這家不是孩子生病,就是大人得絕症,我像被施了魔咒一樣,無法去面對,無法去生活,去工作,到哪都會給別人帶來災難,帶來不幸,所以我現在受到了懲罰。要知道,我現在這種狀況其實就是在贖罪,是為我們所做的事情在贖罪,要記住,是為我們,而不是為我一個人,說白了,我現在就是一個苦行僧,你在聽嗎?”她又看了一眼小雅。

  “嗯。”小雅答應著,心裡在問著:“我幹了什麽壞事了?我好像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吧?”

  “小雅,你不要不相信。”小梅轉過頭,看著窗外:“我們的父親就是神的轉世,你還記得我們家以前爸的書嗎?他看的幾本書,我記得最清楚。”她扳起手指頭,數了起來:“有《古文觀止》、《資治通鑒》,還有《世界通史》,這幾本書在古時都是帝王們治國的必修書籍,但是我們的父親都有,而且愛不釋手,他經常翻閱,書都泛黃了,這你不記得嗎?當時我們家的這些書一直都保存著,但是現在搬了幾次家,唉,也不知還在不在那裡了。”

  窗外,天空一片晴藍,一夜的雨水已將空氣中的汙濁洗淨。

  半空中,幾片薄紗在遊動著。

  小雅看著窗外:“還有一本線裝的書,好像是《本草綱目》。”

  “是嗎?你有印象,對嗎?”小梅興奮地看著小雅:“我也記得有這樣一本書,但是名字不記得了。唉,是啊,我們的父親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一點都不顯山不露水,他是一個最偉大的人,他只會一味地去忍受一切,從來也不說什麽,也不抱怨什麽,隻是埋頭苦乾,其實在內心的深處,他知道自己的特殊,他卻從未說過一個字,世界上所發生的大事他都統統知道,但他從來沒有去說,也不去聲張。現如今,他執掌整個世界,他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在我們面前,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由他做主,他是這樣的人,大公無私,秉公執法,嚴格要求自己,對我們尤其是這樣,所以我們一定不可以給他丟臉,任何丟臉的事情他都會嚴加處罰,因為我們是他的家人,他對我們的要求就格外嚴格,隻有這樣,他才會治理好天下。我們的所作所為他都知道,完完全全地知道。”

  小雅收回目光,用手摸了摸肚子,看著小梅,心裡在說:“我們到現在都還沒吃飯,你的精力也太旺盛了吧?”

  小梅盯著小雅:“你不要不相信,我告訴你,任何出格的事情都不可以做,如果做了,那個懲罰將是很厲害的。”

  小雅避開了小梅的眼光,她側過身,面朝牆壁,心裡在嘀咕著:“父神?爸?爸是神的轉世?”

  小梅盯著小雅的後背,心裡在想:“這個東西,還不知道背著我偷偷幹了多少不好的事情呢。”

  晨光慢慢斜到了窗欄上,房間裡亮堂了許多。

  “你休息好了嗎?”小梅坐了起來,整理著自己的衣服。

  小雅回過頭,揉了揉眼睛:“睡的還可以,現在就起來了。”她說著,坐了起來。

  小梅跨下床:“我先去洗臉刷牙,你再躺一會吧。”她說著,朝旁邊的衛生間走去。

  小雅望著小梅的背影:“不躺了,我坐一會就起來。”

  “砰”地一聲,衛生間的門關上了。

  小雅坐在床上,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傻笑著:“出國了,來到新加坡了,這種滋味還是挺新鮮的嘛。”

  鏡子裡的自己捋著一頭的亂發,衝著小雅一咧嘴:“今天還算正常,不知道明天會怎麽樣,今晚你們又在哪裡安家?”

  小雅聳著肩頭,白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吃飽了飯,有力氣了,就能找到臨時的家。”

  一聲汽笛長鳴遠遠地傳了過來。

  小雅點了一下鏡子裡的自己:“醒醒了,好好為我想想辦法吧。”

  鏡子裡的自己笑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會有辦法的,隻要吃飽飯,有力氣了,辦法也就會來的。”

  小雅蹦下床,光著腳,來到窗前,她推開窗戶。

  一股潮濕的空氣卷了進來。

  外邊的街道上空蕩蕩的,還是水漬一片。

  湛藍的天空中,青晃晃的太陽被綠色的植物折射成一道道七彩奪目的光線,反射在周邊一棟棟建築物上,泛著耀眼的光芒,看起來十分漂亮。

  小雅朝著巷口望去。

  一位婦女推開自家大院的鐵門,手裡拎著一大包東西,走到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旁,她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真幸福, 真安逸。”小雅低聲自語著。

  不一會,小轎車在小雅的視線裡消失了。

  小雅輕輕歎了一口氣,收回目光,回過頭來。

  小梅站在梳妝台前,正在對著鏡子梳頭。

  小雅:“好了?”

  小梅:“嗯,你進去衝個澡吧,今晚還不知道有沒有地方去呢。”

  小雅轉過身,從小梅身邊繞了過去。

  “你洗過澡,我們下去吃個早飯,這頓早飯是免費的。”小梅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

  “知道了。”小雅答應著,關上了衛生間的門。

  衛生間不大,隻是一個小小的隔間而已,但裡面卻很乾淨。

  小雅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呆呆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今晚,我還會在機場裡過夜嗎?我還要像個流浪漢一樣,四處漂泊嗎?”

  鏡子裡的自己苦笑著,看了一眼小雅:“你說呢?”

  小雅擰開水龍頭,雙手捧起一捧清水,潑在臉上,涼水讓她清醒了,她瞪著鏡子裡的自己:“沒什麽大不了的,沒事,我能扛得住。”她一邊想著,一邊把臉伸到水龍頭下,任水在臉上盡情地衝洗著。

  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以前的你,可不是這樣的哦。”

  小雅抬起頭,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然後搖搖頭,轉身走到淋浴那邊,用力拉上攔在中間的塑料簾子:“衝個涼再說。”

  隨著水聲,一團團水汽從簾子裡冒了出來,衛生間裡頓時霧氣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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