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別山位於安徽、湖北、河南三省交界處,橫跨鄂豫三省,呈東南往西北走向,綿延二百七十公裡,是長江、淮河的分水嶺。 白馬尖是大別山的主峰,海拔一千七百七十七米,位於安徽省六安市霍山縣境內。
山間公路上顛簸著一輛圓頭客車,車後灰塵飛揚。
一踏進大別山山區,就有一種雄壯的空曠感,涼爽的氣息不斷地湧入車廂。
車廂裡,三個孩子一邊望著車窗外的風景,一邊興奮地嚷嚷著。
“小雅,你看。”小梅指著窗外連綿起伏的山脈:“好多哦,我從來也沒見過這麽多的山,真漂亮。”
“你看我這邊,一圈一圈的台階盤到山頂。”小東興奮地點著窗玻璃:“哎,這上面種的是什麽?整整齊齊的。”
小雅不停地兩邊看,越看越高興。
車廂裡有人在吃吃地笑。
小雅聞聲,回過頭去。
一個戴眼鏡的小女孩捂著嘴巴,正往這邊偷偷地瞄著。
小雅奇怪地看了小女孩一眼。
車廂裡安靜了下來。
不一會,小雅轉過臉,將自己肉乎乎的鼻子緊緊貼在車窗玻璃:“山好高呀,這邊還有小河。”她的嘴唇擠變了形,眼睛跟著轉動:“哎,那邊還有瀑布。”
“嗯,山裡就是瀑布多。”小梅探過頭:“我喜歡瀑布,到了地方,讓嬸嬸帶我們到瀑布底下去玩。”
車廂裡飄起一股臭味,鑽進每個人的鼻孔。
“牛眼睛這麽大?”小雅盯著路邊的一頭老牛。
小東從後面擠了過來:“我看看。”他說著,擠到小梅和小雅的中間。
小雅和小梅一起推著小東:“到後面去,別過來,擠死了。”
小東低下頭,掩上嘴,小聲說道:“後面好臭,難聞死了。”
小雅使勁擤擤鼻子:“嗯,是的,真臭。”她說著,將身邊的車窗打開,把頭伸了出去。
涼ss的山風迎面撲來。
小雅張開嘴,眯起眼睛,任山風不斷地灌進鼻子、眼睛和嘴巴,呼呼的風聲響在耳畔。
“山的那一邊,會是什麽樣呢?有神仙嗎?”小雅在心裡問著自己。
戴眼鏡的小女孩也把頭伸出窗外。
車廂裡,灌滿了山風。
大別山,是我們的母親山,她有著博大胸襟。
站在山腳下,放眼望去,山巒連綿起伏,薄霧繞在山間,秀麗的村莊被山峰擠在山窪裡,一層層的梯田整齊地排到半山腰。
一條條金閃閃的小溪橫亙在大山中間,緩緩地流淌著。
白花花的瀑布遠遠地掛在山坳裡,乍一看就像飄舞著的銀絲帶。
大別山的水是甜的。
小雅捧起溪水,仰頭喝了下去,清涼涼的,滋潤著她的喉嚨,隨即小心心翼翼地咽了下去,渾身頓時如同電流穿過一般,她打了一個激凌:“啊,好甜的水,真清涼。”
“這裡的水一年四季都是這樣甜美,你看得到她流淌的痕跡,卻找不到她停下的印記。”小雅的嬸嬸家華在一邊笑著說道。
小雅低著頭,仔細地尋覓著。確實,她沒有找到水流過的痕跡,卻看到幾尾透明的小魚兒在溪水裡自由地遊動,她異常欣喜:“看,這裡還有魚。”
小梅和小東聞聲一起走了過來。
“魚?哎,這裡也有,你看那裡,還藏在石頭縫裡呢。”小梅搶先跑到溪邊,脫下涼鞋,準備下去:“嬸嬸,
這水這麽清,一眼就看到底了,我要下去涼涼。” 家華急忙攔住小梅:“山裡面的水涼,女孩子別下去。”
小梅沒吭聲,拎著鞋,順著小溪,慢慢往前走去。
小東站在小溪邊,他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從跟前緩緩流過的溪水:“嬸嬸,這溪水哪兒來的?流到哪兒去?”
家華指著遠遠的銀絲帶:“看到那邊的瀑布了嗎?這水就是從那裡淌下來的,在春天雨水旺盛的季節裡,它是一條很寬的小河,要想到對面的山上去,就要撐著家裡的大木盆劃過去才行,這條小溪呢,流向你們來時看到的那個最大的堰塞湖裡去。”
“哦。”小東點點頭,彎腰拾起一個石子,扔進溪流。
白色的水花如一朵水蓮,在小溪的中間猛然綻放,在水蓮的周圍,魚兒在溪流中悠然自得地穿行著。
蔥綠的山巒讓溪水變得清澈明亮,渾圓的鵝卵石靜靜地點綴在水底。
“魚,小魚,快過來。”小雅蹲在河邊,她彎著腰,在水裡撈著魚。
魚兒在小雅的手指縫裡竄來竄去,弄癢了她的手指頭,她咯咯地笑出了聲:“嬸嬸,我逮不到它,它太狡猾了。”
家華站在一邊,微笑著,看著小雅:“這麽小的小東西,狡猾的要命,你根本抓不到它的。”
小雅低下頭,繼續在水邊撈著。
一陣山風吹了過來,把人心都吹的癢癢了。
小東看著家華:“嬸嬸,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去爬山?”
家華笑了,她伸出手,輕輕捋了一下自己的短發:“隻要不下雨,天天都可以,就怕你們到時候爬不動哦。”
“我能爬動,我行。”小雅聽到了家華的話語,她在遠處喊了起來。
碧藍的天空飄著幾片薄雲,幾隻大鳥拍著寬大的翅膀,在半空中來回地穿梭著。
“媽,這裡不好玩,我要回去。”家華的小兒子小敏站在一邊,他忍不住了,扔出了一句話。
家華:“再陪哥哥姐姐玩一會,他們大老遠的好不容易才來一次,從來沒見過這樣大的山,就讓他們好好玩玩。”
“我才不稀罕他們,誰讓他們來的?”小敏撅著嘴。
家華:“有哥哥姐姐來陪你玩不好嗎?你看小雅跟你差不多大,哥哥姐姐也跟你差不了多少,你們幾個難得在一起,多好啊。”
小敏瞪著小雅:“誰要和她玩?小女生,討厭鬼。”
家華斜了小敏一眼:“和你爸一個德行,不招人喜歡。”
“我爸怎麽啦?”小敏喊了起來:“好好的,怎麽又扯到我爸身上去了?他惹你了?”
家華紅了臉:“看你這副嘴臉,和你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看了就生氣。”
小敏甩著胳膊,蹦了起來:“就我這個樣,你幹嘛生我?你不生我,不就看不到我這個樣子了嗎?”他說著,猛踢腳底下的石子:“看著你就煩,踢死你,踢你。”
石子一個個地滾進小溪裡。
家華沒理小敏,繞過他,站到小溪邊。
“嬸嬸,這小溪好長啊,只見到水,卻看不到頭。”小梅從那頭往這邊走了過來。
家華笑了:“能走到頭,你就到家了,傻丫頭。”
火辣辣的太陽照在頭頂。
小梅用手遮著臉,她只顧看周邊的美景了,並沒有聽見家華說什麽。
小東仍站在水邊打著水漂,他扭過頭,衝小敏招招手:“小敏,我們兩個來比賽,看誰扔得遠。”
“哼,誰和你比。”小敏看也不看,撅著嘴,繼續踢著腳底的石子。
家華板起臉,她走過去,伸出手,擰了一下小敏的耳朵:“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識慣?哥哥姐姐都是客人,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小敏用手扒拉一下發紅的耳朵,瞪著家華:“就你偏心,我就不好好說話,哼!”
家華忍住笑,沒理小敏,她走開了。
小雅蹲在一邊,悶著頭,偷偷笑著。
“笑什麽笑?就你們惹的,好好的我媽才不打我呢。”小敏恨恨地從牙齒縫裡擠出一句。
這時,小梅走近了,她雙手叉著腰:“嬸嬸,這裡的空氣真好,在這裡住家太舒服了。”
“空氣是好,就是交通太不方便,太閉塞了。”家華望著小梅:“玩的怎麽樣了?我們還是回去吧。”她說著,扭過頭,看了看小雅和小東,然後繼續說道:“這裡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玩得過來的,要慢慢玩,今天就先帶你們小小轉悠一下,明後天再帶你們好好玩一玩。哦,這都出來大半天了,也該回去燒飯了,你叔叔還在家裡等我們呢。”
小雅和小東轉過身來。
“叔叔不上班?”小東問道。
家華:“上班,他今天是夜班,晚上才去。”
小梅拎著鞋子:“嬸嬸,時間你安排,我們在這裡聽你的。”
“沒有男孩子一起玩,沒意思。”小東扔掉手裡的石子,他拍了拍手。
小雅站了起來:“要是龍哥來了,你就興奮了,是吧?”
小東盯著水面:“嗯,要是龍哥一起來就好了,跟你們小丫頭玩沒意思,動不動就喜歡生氣。”
小梅:“小敏不是男孩子嗎?他是最好的向導。”
家華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小東彎下腰,又拾起一個石子,朝水裡扔去。
水面濺起一串浪花,隨後一層層擴散開去。
“那裡我經常去,山裡的各條小路我都熟,過兩天我就帶你們到那邊去玩。”小敏指著身後的一座大山說道。
對面不遠處的山坳裡緩緩地升起一股股炊煙。
“走吧,我們回去,天現在已經開始熱了,再不走就要曬死了。”家華說著,她望著小梅提醒道:“小梅,把鞋穿起來,這山裡什麽東西都有,小心戳到腳。”
“好的。“小梅點著頭,穿上了鞋子。
家華帶著孩子們往回走去。
小梅走在家華的身邊,小東、小雅和小敏跟在後面。
滾燙的太陽就像一個燒紅的大火盆,不斷地朝大地上猛潑著熱哄哄的氣體。
雲層被燒化了,山巒間的薄霧早已藏到了大山的背後,天空一片乾淨。
山路上。
知了在山路兩邊有氣無力地哼叫著。
熱風迎面吹來,幾個人熱得耷拉著腦袋。
家華:“小梅,你爸媽的身體還好吧?”
“嗯,他們身體都好。”小梅點點頭。
“你考上大學了,真不錯。”家華歎了一口氣:“唉,可惜小龍這孩子,沒人管沒人問,今年也不知考得怎麽樣。”
小梅:“聽我爸說,他報的是高技,成績好像還沒下來。”
家華:“能學個技術就行了,以後當個技術工人也不錯。”
小梅看著腳底下的石子路,慢慢走著。
“小敏,堂姐呢?這幾天都沒看到她。”小雅跟在小敏身後。
小敏回過頭,他瞪了小雅一眼:“不告訴你,她是我姐,就不跟你說。”
小雅:“不跟我說,就不跟我說,我問嬸嬸,有什麽了不起的?哼!”她說著,擠到家華和小梅中間:“嬸嬸,堂姐呢?我怎麽沒看到她?”
家華笑了:“小雅還真管事,你姐到她對象家去了。”
小梅抬起頭:“春姐有對象了?”
家華:“是啊,她要再沒有對象,在我們這裡就成大齡青年了,她比你龍哥大四歲呢。”
小雅:“對象?”
家華用手指戳了一下小雅的額頭:“對,對象。”
小雅笑了。
小梅:“我上次見到她,還是在我們家看病的那一次,這都好幾年過去了,那時奶奶還在呢。”
家華輕歎一聲:“唉,我離開那邊都十年了,也不知道小龍長成什麽樣了。”
“龍哥不過來嗎?”小梅看了一眼家華。
家華垂下眼皮:“他小時候來過幾次,上了初中後,就沒再來過。”
一陣風從後面吹了過來,還夾雜著嗆人灰塵。
隨著引擎聲,一輛大客車從後面駛來。
“小心!”家華喊了一聲。
話音剛落,大客車擦著幾個人的身邊,向前駛去。
車尾揚起的煙塵罩住了家華和孩子們,幾個人一邊咳著,一邊捂住嘴,他們眯上眼睛,靠著山邊站住了腳。
大客車在山路上顛簸著。
家華一邊咳著,一邊用手揮著眼前的灰塵:“你們都往旁邊站站,這裡經常有我們廠裡的廠車進出,很危險,剛剛那輛就是廠車。”
孩子們眯著眼,又往山腳下靠了靠。
火紅的太陽熱哄哄地照著大地,遠處的山巒漸漸地隱藏起來。
山路蜿蜒曲折,像一條攀爬著的長蛇一樣,纏繞在群山之間。
不一會,煙塵淡了,塵土漸漸落回地面,幾個人慢慢睜開眼睛。
小梅:“山裡哪來的這麽大灰?嗆死了。”
家華:“很長時間沒有下雨了,瀑布在減少,好多都看不見了。”
小雅歪著頭:“那我們能遇到大的瀑布嗎?”
家華搖搖頭:“不知道,看運氣了。”
幾個人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地往回走著。
拐到陰面的山坳時,陽光躲到了山背後。
這時,一股小風吹了過來,送來一陣清涼。
家華和孩子們又提起了精神。
“這個天,晚上出去摸魚最好,回去就讓我爸帶我去,你們誰去?”小敏來了精神,最先喊了起來。
“我去,我去!”小東急火火地舉起了手。
“我也去!”小雅也蹦到了小敏面前,她的小臉曬得通紅。
小敏撇了撇嘴:“你們都去?好吧,那我回去跟我爸說說。”
小梅和家華低著頭,並肩走在前面。
小敏:“摸魚很有學問的,這個我爸最厲害,每次都能捉到好多魚回來。”
家華回過頭:“你爸答應你了?”
小敏:“還沒跟我爸說呢,我說肯定行。”
“小敏,回去就跟你爸說,讓他今天就能帶我們去。”小東拉著小敏的胳膊,在旁邊催著。
小敏拍著胸脯:“好啊,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摸了魚回來我們燉湯喝。”
小雅高興極了,她一邊往前跳著走,一邊喊道:“太好了,太好了,可以去摸魚了!”
家華的臉上堆起了笑容。
山坳裡到處都是樹蔭,十分涼爽。
遠遠望去,一棵棵大樹就像一座座天然帳篷,錯落有致地排列著。
山風從四面八方吹來,陽光被群山擋在山外。
軍工廠的大門就在眼前,家華和孩子們興奮地往裡走去。
這時,一個黑瘦的男人穿著一雙拖鞋,他踢踢踏踏的,從對面一搖三擺地走了過來,嘴裡叼著一支香煙。
“老蔣,老蔣。”家華迎上前去:“你現在上哪去?馬上就要吃飯了。”
老蔣停下腳步,衝天空吐了一口煙,然後用牙齒緊緊咬住煙屁股:“不吃了,你們自己吃吧,我去那邊玩一會。”他說著,就要往前走。
周圍有幾個人經過。
家華急忙伸出手,拉住老蔣:“這還沒到午飯時間,就往人家跑,像話嗎?”
老蔣胳膊輕輕一甩,然後用手指夾住香煙,他咧開嘴,露出兩顆大金牙:“誰說沒到吃午飯時間?這打麻將重要,還是吃飯重要?”
家華:“……”
“爸爸,今天晚上帶我們去摸魚?”小敏跑了過來。
老蔣笑了:“兒子,今天不去了,老爸今天要去戰鬥,等兩天吧。”
“等兩天,等兩天,我都等多少天了?”小敏喊了起來。
家華:“小敏,大人說話,你別在這裡攪合,到一邊去!”
小東、小梅和小雅也過來了。
小梅:“蔣叔,你要出去?”
老蔣又叼起了煙頭:“哎,是的,剛好我的一個老戰友過來了,喊我過去聚聚,你們跟你嬸先回去吧。”
小梅:“蔣叔,你去忙你的,別管我們了。”
小東和小雅站在一邊看著。
又有幾個人從身邊走過。
“又是戰友,你天天都有戰友,哪天把你戰友殺了,看你還有沒有戰友了。”小敏瞪著眼睛,嘴裡說著狠話。
老蔣伸出手,拍了一下小敏的臉:“哎,小子,這話不能瞎說,瞎說是要打嘴的。”他說著,衝家華咧了一下嘴:“你帶他們回去吧,我走了,再不走又要來催了。”他說完,朝天又吐了一口煙,然後晃著身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家華氣紅了臉,她一聲不吭,走進大門。
“媽,等等我。”小敏小跑著,跟在家華後面。
小梅看著小東和小雅:“走吧,我們也跟著嬸嬸回去。”
“嗯。”小東和小雅點點頭,三人一起走進大門。
小敏:“還摸魚呢,蝦子都沒見到一個,盡騙我。”
小東:“又打水漂了,真沒勁。”
小雅:“魚湯也飛了。”
小梅:“就你話多,閉嘴。”
“……”
山區裡的兵工廠很大,大得就像是一座鎮子。
廠裡的家屬宿舍就在廠區右側,穿過廠房、倉庫和洗浴中心,就會看到一棟棟的青灰色樓房從半山腰一直排列到山腳下。
孩子們隨家華穿過樓前的一條條小道,來到山腳下的一棟樓房前,他們停住腳步。
家華吐了一口氣:“這個該殺的,遲早要和他分開。”她一邊嘀咕著,一邊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上去吧,今晚我帶你們去看露天電影。”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隨後一片歡呼。
小雅:“有電影看?嬸嬸,太好咯,我還從來沒看過呢。”
小敏:“快活死了,還是你們來了我最快活。”
小東:“什麽電影?什麽名字?打仗的嗎?”
小梅:“露天電影?不要錢嗎?”
家華笑了,然後搖了搖手裡的鑰匙:“走吧,先上去吃飯,吃完飯休息休息,晚上帶你們出來。”她說完,鑽進樓洞,快步走上樓梯。
孩子們爭先恐後地跟了上去。
中午的太陽像一個燒紅的大圓盤,垛在山坳的正上方,亮晃晃地冒著熱汽。
鳥兒躲在樹葉的背後,眯縫起眼睛,打著盹。
知了啞著嗓子,多一聲少一聲地叫著,就像沒吃飽飯的漢子一樣,正在有氣無力地喊著他懶惰的婆娘。
田間的青蛙蜷縮到睡蓮下面,瞪著一雙鼓鼓的大眼睛,偷偷地盯著當頭的太陽,盼望著落日時刻的到來。
樹下的螞蟻群悄悄地撤回洞穴裡,洞穴口的一絲陽光都被它們用一片枯葉死死地擋在了洞口,把陽光堵在外邊。
此刻,孩子們正在午睡。
廠區靜悄悄的,整個山坳都沉浸在午睡的夢境裡。
家華坐在窗前,她看著手邊的毛衣:“這兩天一定要趕出來,給小梅帶走。”她小聲嘀咕著,兩手動了起來,一邊織著,心裡一邊想著:“龍啊龍,媽最對不住你……唉,你那麽一點大我就走了,現在你這麽大了,我這心裡啊,怎麽都不是滋味……唉,當初和你爸就為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就把我憋到了現在,現在……唉,現在想回去都難,你奶奶發的狠話,真讓人為難。”想著想著,手中的針慢了下來,她抬起頭,盯著窗外,繼續在心裡說著:“想來想去,想了這麽多年,我還是想回去的……唉,龍啊,你也不來,來了讓我好好看看。”
窗口卷進來一股熱風,夾著淡淡的草味。
“大禮拜的,又在剪草。”家華輕聲說了一句,她收回目光,低下頭,快速地織起了毛衣。
露天操場座落在廠區的最後面,緊挨著宿舍區的外拐角,也就是可以拐到另一面山腳下的一個交叉口。其實,這裡就是一片半橢圓型的草地,空空蕩蕩的,沒有任何體育設施。
空地上,已經走來了不少的人,每個人的手裡都提著一個折疊小板凳。
“媽,今晚到底有沒有電影?怎麽什麽東西都沒有?”小敏前後瞅著。
“廠門口的牆上貼著畫報,上面標得很清楚,今晚有兩場電影呢。”家華也在四處看著。
“那怎麽還沒有動靜?”小敏指著迎面的一個台階:“媽,你看,我們以前來看,這時候前面的機器都擺上了,今天怎麽到現在還沒有?”
家華搖了搖頭:“不知道,再看看吧。”
小梅和小東、小雅愣愣地站在一邊。
小雅:“哪裡有?在哪看?”
小東:“哎,你們看,好像來了。”
幾個人一起回過頭。
不遠處的草地上,急匆匆地走來幾個人,每個人的手裡都抱著一大捆東西。
“是的,是的,媽。”小敏激動地跳了起來:“你看他們手裡抱的東西,就是放片子用的。”
“用什麽樣的東西來放電影?”小雅的脖子伸得長長的。
小敏很神氣,用手指著:“你看,就是那樣的,怎麽樣?沒見過吧?”
小雅瞪大眼睛看著。
“我們家電影不都在房子裡放嗎?”小梅歪著頭,看著小東。
小東也很奇怪:“是呀,我們家電影都是在房子裡,不能動的,這個怎麽到處可以搬著走?”
家華:“是嗎?我還從來沒聽人說過,我也不知道。”
周圍的人陸陸續續地放下板凳,坐了下來。
搬東西的幾個人小跑著,走到頂前面的草地上,輕輕放下手裡的東西,開始安裝起來。
夕陽斜掛到山腰上,一片橘紅色的雲霞渲染著天際。
草地上的人越來越多,到處是熱情洋溢的招呼聲:“哎,他大姐,你也來了?吃了沒?”
“哦,吃了,晚上天熱,喝點稀飯就行了。”
“嬸,你家菜園子裡的豆角可開花了?”
“開啥花?都被蟲子咬的稀巴爛,毀了。”
“哎吆,幹嘛不撒點藥呢?”
“誰敢用那東西?都沒用過,還不知道是不是敵敵畏呢。”
“大媽,你也來了?往前坐坐吧。”
“不了,就這涼快。”
草地上人來人往,熱哄哄的,泛著一股汗酸。
小雅趴在地上,看著小東和小敏打彈子。
小東:“你再來,我已經贏了三個,你手上還有幾個了?”
小敏看了看手心裡的彈子:“還有四個,我贏了兩個,這一盤我就趕上你了。”他說著,高高地撅起屁股,眼睛死死地盯住前面的花彈子,然後手指頭輕輕一彈,彈子歪歪扭扭地跑到了一邊,他十分懊喪:“運氣真差,就差一點,唉!”
小東快活地拿出手裡的彈子,放在眼前瞄著準:“看我的。”彈子直線飛出,貼著地面向前滾動。
小雅盯著彈子:“碰上,碰上。”
彈子輕飄飄地從花彈子旁邊溜了過去,邊都不粘一下,就溜到了旁邊的座位下面。
“唉,跟你一樣差勁。”小東像泄了氣的皮球。
小敏咧著嘴笑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這時,一束耀眼的光從後面照到前面,是放映機在調試。
家華還在織著手裡的毛衣,小梅和她坐在前面一排。
草地上,有幾個男孩子在溜鋼圈。
小東:“小敏,我們也去溜鋼圈吧?”
家華:“別去了,馬上就要開演了。”
小東:“嗯。”
孩子們抬起頭,往前面看去。
幕布已被打上了亮晃晃的白光。
小東:“是要開始了,快看,還有圖像。”
小敏:“還有一會就放了,這在調試。”
小雅筆挺挺地坐直身子。
整個大操場裡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人。
小梅抬起頭,全場看了一眼:“一會工夫,就來了這麽多人?嬸嬸,這些人都是你們廠的?”
家華瞥了一下:“大部分都是當地的老百姓,聽說晚上有電影,早不早就在這裡佔位子了,真正廠裡的人還不到五分之一。”
小梅:“我說呢,這又老又小的,看著也不像你們廠裡的人。”
小雅不耐煩了,嘟嚕著嘴,喊了起來:“怎麽還不開始呀?真急人!”
家華抬頭看了一下:“快了,你看都在試片了。”
小雅抬眼望去。
小片頭在幕布上閃來閃去, 一會出現看不懂的英文字母,一會出現小幻燈片的圖片,閃閃爍爍,不停地變換著。
草地上的人嗡嗡地亂叫著,模模糊糊的人影到處在竄動。
“這就是在試片頭了,一會就好,每次我們看都要這樣。”小敏在後面說道。
“這瓜子香,我自己炒的,來一點嘗嘗?”有人在嗑著瓜子。
“不吃,上火。”
“這片子什麽時候能放?我早就來了,等急了。”
“誰知道,看這情況快了。”
一陣刺耳的滋啦聲從前面傳了過來,人群一陣騷動。
“好了,好了,就要開始了,別說話。”有人喊道。
小梅伸長脖子,使勁地朝前瞅著。
家華停住手,抬頭看了過去:“哦,是要開始了,你們坐好吧,別再說話了。”她說完,把毛衣卷巴卷巴,塞進隨身拎著的小布包裡,然後放在膝蓋上。
天完全黑了下來。
人群漸漸安靜,四周的蛙鳴也清晰起來。
小東和小敏聚精會神地盯著前面的大幕。
音樂緩緩飄出,一個個生動的畫面在大幕上逐漸顯現出來: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幾匹棗紅色的駿馬奔馳在遼闊的草原上……
音樂伴著畫面,空曠的草地上響起了嘹亮的歌聲。
電影正式開始了。
草地上安靜了下來,一雙雙眼睛緊緊地盯著跳動著的畫面。
星星眨著眼睛,月兒彎起了腰,整個山坳都沉浸在故事裡。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