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郎中開的藥,朱香蘭終於還是把孩子“生”了下來,不過是個死胎。{首發}
農家有個不近人情的規矩,尚未成人的孩子,不能算作是真正意義上的“人”所以天折之後自然不能和先輩一起葬在自家的墳院裡。往往都是在田裡找個地兒,埋了,堆個小墳包便了事。這習俗從什麽時候傳下來的,沒人知道,多少年下來,盡管大部分人都覺得不樂意,但不能逆了傳統,就這麽默認下來。
人似乎總是這樣,一旦習慣了,便也就麻木了。可梅榮華畢竟沒有被這種習俗浸染太深,得知梅世安和朱氏準備把侄兒葬在偏僻的田野裡,她心裡頭很不是滋味。
院中一方小小的棺材,黑漆發亮,上有粗糙雲紋,木料也是很容易腐爛的最差的桐樹,一夜之間趕出來的貨色,終究比不得仔仔細細做大半年的質量。眾所周知,棺槨材質越差,腐朽的越快,逝者也會更快地腐爛融進泥土裡,成為大地的一部分。如此一來,更容易被忘卻。
死亡,是一件大事,不亞於一個生命的出生,所以棺材的材質必然是選擇最好的最貴的。天折的小兒正好一反,原因同上。
朱香蘭的臉色差到了幾點,蠟黃蠟黃,得了重病似的,看起來蒼老了不少。連續幾天的哭泣已經把她的眼淚榨乾,嗓子已經啞得發不出聲音來,眼睛裡布滿血絲。任人怎麽勸慰,始終沒辦法阻止她內息的傷悲。她就這麽站在棺材前,有些依依不舍地看著。眼神中都是絕望。
梅榮華走上去,看著正在釘棺材蓋的梅世安,說道:“爹,把俺小侄兒埋在墳院裡。”
朱氏過來一把拉住梅榮華。往後拽了拽,說了一句:“小孩子家不懂就別胡亂說話。”
不知是壓抑了太多太久,還是真的就是一時腦子抽風,梅榮華猛地掙脫朱氏的手,過來抱住棺材,喊道:“我懂。我怎不懂!我知道你跟爹都不想把侄兒隨便葬在田裡,都是什麽破規矩,規矩有個屁用,把侄兒埋咱墳院裡!再怎說也是咱梅家的血脈,你們怎能狠心往外面一埋就不管了!”
聽梅榮華這麽一喊,朱氏的哭聲再次響了起來,掩面而泣,梅大毛在一旁拍著她的背,只是他低著頭,不說話。也看不到表情。
頭頂濃密的灰雲後面不時傳來隆隆的悶雷聲,遠近的樹梢紋絲不動,連平日裡嘰嘰喳喳的麻雀等鳥兒此刻也消失的無影無蹤。幾隻烏鴉在梅家房頂上落下來,不等停穩,就被朱氏拎著掃帚嚇飛了。
梅家的大門,有氣無力地虛掩著。
用長長的鐵釘把棺材蓋子封好之後。梅世安終於開了。,說道:“恁爹我不是神仙,沒有啥辦法,人家都這麽做,咱也得這麽做。都別哭了,該哭也哭過了。”他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還有疲憊,不過仍舊強打著精神,繼續說“放心吧。再怎說,娃子也是咱梅家的人,雖說埋在人家地裡了,以後咱也得常常過去上墳燒紙看看他。”
“為啥!憑啥!人家怎樣咱就必須怎樣麽!”
梅榮華臉上的淚隨著她猛地回頭甩落在地上,她幾乎歇斯底裡。不顧一切地喊道“是不是我現在死了,也進不了咱家的墳院!”
“啪”的一聲脆響,梅榮華的臉上現出五個情緒的指引,紅色如血,如一團熊熊的火焰在肌膚上燃燒。朱氏的身子在顫抖,手也在顫抖,甚至因為打了那一巴掌,她的手有些生疼。孫子未出生便死去,她心裡頭滿滿都是傷痛難受,本來想忍忍就過去吧,可是聽了女兒如此犯忌諱的話,終於發了火,毫不留情地甩了一巴掌過去,說道:“這種話,再多說一句,我打死你!”
“打吧,打死我,我正好配小侄兒一塊睡棺材裡埋在田裡,這樣死了之後也可以當個孤魂野鬼,到處飄飄!”
梅榮華反倒被一巴掌打的止住了淚,眼睛裡露出一絲邪惡的光芒,嘴角的笑意也融合了恨意,她抬頭死死瞪著朱氏的眼睛,把另一把臉頰側過去“打吧,只要你舍得把我打死,我就舍得去死!我本來就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夠了!”
梅世安的聲音更加洪亮。他萬萬想不到,自己的小女兒竟然會有這般表現,會說這種話,會有這種心思,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小孩子,心智太過成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朱香蘭抹了淚,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過來一把抱起梅榮華,進來屋裡,把她放在地上後,關上門,往床上一座,又把她來到床沿坐下。
“大嫂,我就是想叫我侄兒葬到咱墳院裡。”梅榮華說道。
“別說了小妹”朱香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像是電影中常見的老巫婆的聲音,沙啞,聽了較熱不寒而栗的那種“這個不怪咱爹跟咱娘,要怪只能怪娃子他命不好,沒有這個福氣成為咱梅家的人你還小,不懂,就別亂說了。”說到這裡,她身後輕輕撫著梅榮華的臉“你看叫咱娘氣的,打你一巴掌,肯定疼壞了。”
“大嫂,嗓子不帶勁兒,就別說話了。”
梅榮華心裡頭不停地發顫,跟前的這姑娘也不過十五六歲, 卻不得不遭受喪子之痛,老天爺果然是不長眼睛的。
就在兩人在屋裡的空當,梅世安和梅大毛已經抬著棺材出了門口,朱氏領著梅二毛幾個娃子跟在後面,手中拿著鐵鍁和鋤頭等挖坑的工具。
夏日裡,樹木蔥蘢,田野裡更是被大片大片的綠色遮蔽。一行人來到了看好的一塊地,專門找了風水先生看了,說是一塊好地方。
棺材小,所以需要挖掘的墓穴也不大。
棺材放進墓穴後,梅大毛和梅世安兩人重新把挖出的土覆蓋上,最後壘出一座墳包來,如地面上的一個土饅頭。燒了一些紙錢,說了一些保佑的話,事情也就結束了。沒有親人朋友的吊唁問候,也沒有什麽喇叭嗩呐吹著鞭炮放著,一切都平平淡淡,如這個生命來的時候和走的時候一樣,沒發出一點聲音。
梅榮華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但是心裡似乎充斥了一些別樣的情緒,比如叛逆,大大的叛逆,冒著被說成妖孽的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