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飛快,眼看就臨近除夕,還有半月有余。這個時候,家家戶戶準備著蒸饃了。至於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蒸饃,而且蒸大量的足夠吃一兩個月的饃,誰也說不清楚為什麽,只知道是多少年的規矩。有了規矩,照做就是,不問那麽多為什麽。 今兒個天氣好,風也不是往常那麽冷,朱氏脫去了平日裹在身上的厚棉襖,隻穿了小棉衫,捋起袖子,在灶屋裡忙著和面,手上沾得都是面疙瘩。
“娘,我覺得你還是現在這種不胖不瘦最好看,聽集上的郎中說,太胖的人容易害病。”
梅榮華蹲在門口,看著朱氏,此刻她心疼的怨恨早已經煙消雲散,畢竟不是什麽記仇的人,心裡頭軟得很。現在的朱氏真心好看,當初胖的大圓臉水桶腰,看不出什麽,現在瘦下來,娃娃臉上一雙大眼睛,鼻子也高挺,嘴唇紅潤,很是迷人。許是心疼她生養了太多孩子,歲月並沒有讓她的長相太過慘烈。
朱氏瞪了她一眼,說道:“大妮子,你知道你老娘我當初為啥那麽胖?”不等回答,她笑了笑,“就是氣你大大娘跟二大娘,還有就是心疼你爹。我這人有個毛病,心裡難受就好吃東西,吃東西的時候心裡得勁兒不少。才會變成當初那個胖樣子,現在之所以瘦下來,是想瘦下來,覺得你們慢慢都大了,也該懂事了,該娶婆娘的娶婆娘,該嫁人的嫁人,我跟你爹倆人相依為命,我萬一胖死了,你爹就一個人,可怎辦?”說著,朱氏臉上泛起了一股難以掩飾的幸福,有點像是剛剛戀愛的小女生,心裡頭藏著那股子小甜蜜和小秘密。
男女搭配,乾活不累。
朱氏忙活的時候,梅世安也沒有閑著,他坐在鍋門口的小凳子上,拿個燒火棍,不時捅一捅,好讓火能燒得更旺一些。火光贏得他滿臉通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方才朱氏那番話。
梅世安說道:“他娘,跟大妮子說著做啥,她一個小屁妞,啥都不懂。有這個空,還不如哼歌小曲兒聽聽。”
“老不正經的!”
朱氏猛地瞪了梅世安一眼,說道,“當著娃子的面,淨說些不要臉的話,我又不是那窯子裡的姐兒,哪裡會唱什麽小曲兒!得虧是我這樣,換個人,這就給你鬧起來。”
梅世安悻悻的不再吭聲。
說到底,這事兒還真不怪朱氏,源於對窯姐兒和小曲兒之間關系的誤解。在世人的觀念中,這小曲兒不是一般人能唱的了的,能唱的只有一種人,就是農家人嘴裡的窯姐兒,的姑娘,賣身的。把唱曲兒放到一般的婦人身上,脾氣好的鬧上一鬧,氣上一氣,等氣消了也就好了,要是脾氣差的,說不定不堪侮辱,直接一根麻繩子綁上房梁尋了閻王爺去。
梅榮華看兩人這麽僵了下來,捅了捅身旁梅家興的咯吱窩,附在他耳旁說道:“小弟,咱爹跟咱娘這麽累,你給他們唱一曲兒,讓他們解解乏。”
梅家興得了點播,立馬嚷嚷:“爹,娘,我給你們唱上一曲兒,怎樣?”
“門前大橋下,遊過一群鴨,快來快來數一數,二四六七八。嘎嘎嘎嘎,真呀真多呀,數不清到底多少鴨,數不清到底多少鴨。趕鴨老爺爺,胡子白花花唱呀唱著家鄉戲,還會說笑話,小孩小孩快快上學校,別考個鴨蛋抱回家。”
不等兩人點頭,梅家興就已經開唱了,一邊唱,還一邊表揚,兩隻胳膊扇啊扇的,學著鴨子的翅膀。
朱氏和梅世安笑彎了腰,特別是朱氏,
眼淚都笑了出來,好一會兒才喘口氣,問道:“小娃子,跟誰學的你?” 梅家興轉向梅榮華,指著她:“我姐。”
“大妮子,誰教你的?”梅世安笑著看向梅榮華。
“子涵表哥。”梅榮華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
既然說道朱子涵身上,朱氏和梅世安自然也沒什麽可說的。不過貌似對梅家興表現出來的天真無邪很是愉悅。說真的,他方才唱的並不是什麽曲兒,充其量就是童謠。
“爹,娘,嫂子來了!四舅也來了!”
梅二毛、梅三毛和梅四毛幾個娃子,技術是異口同聲地喊道,聲音剛一落,紛紛探出頭來,額頭上都淌著汗,個個氣喘呼呼的。
“哪個嫂子來了?”朱氏不解地問道。
“大哥的婆娘,我們的嫂子啊。”梅二毛嘻嘻一笑,露出兩排整整齊齊的牙齒。
梅二毛的話音未落,門口已經響起了笑聲,聽起來已然上了年紀,是個老婆婆。也巧,一鍋饃出鍋,新做一鍋,需要一段時間來蒸,鍋裡添些柴火,不用怎麽操心。
朱氏和梅世安連忙出了灶屋,看到朱喜旺攙扶著一個婆子,身後又跟著上次來過的朱香蘭。
“世安哥,大姐,聽二毛說你們正蒸饃哩,這都啥時候了,才蒸。”朱喜旺笑起來很好看,稀疏的胡茬並沒有掩蓋他臉上流露出來的陽息,似乎先前經歷的那場災難,像是暴風雪,讓他這棵梅樹越發精神矍鑠。
“怎一聲不吭就來了?”
朱氏說著, 往外邊看,問道,“子涵怎沒過來?子涵他娘怎麽也沒來?”
梅世安沒怎麽開口,不過笑臉盈盈地攙扶著婆子的另外一邊,說道:“大娘,這天兒冷,來灶屋裡,正蒸饃哩,都是暖氣兒,正好吃倆白面饃。”
朱香蘭結果梅榮華遞過來的白面饃,水汪汪地看著,跟做夢似的,啊嗚就是一大口,賣力地嚼著。梅榮華在一旁叮囑:“嫂子,別吃這麽快,小心噎著。家裡多著呢,想吃多少吃多少,以後啊,在咱家,頓頓少不了白面饃,月月少不了打牙祭。”
朱喜旺說的很清楚。原來是大過年的,婆子身體不太行了,打算讓朱香蘭就這麽來梅家過,算是梅家的人了,正好借著衝衝喜。
梅大毛這次沒有溜走,而是低著頭,不時抬頭偷偷瞄向朱香蘭,挺有意思的感覺。
“大娘,香蘭以後就是我親閨女,我該怎疼怎疼,做錯事該怎吵怎吵,一定叫她過的好好的,你就放心吧。”這是朱氏對朱香蘭奶奶許下的諾言。
朱香蘭家裡什麽都沒有,梅家對此不說一句,畢竟得來了人家辛辛苦苦養大的閨女,這般水靈懂事,難得很,撿了大便宜,自然不需要說什麽。
這麽直接送過來,有些“童養媳”的感覺,但農家人求得是兩人婚姻幸福,能過好日子,至於是什麽形式,是不太注重的。
梅榮華看著朱香蘭,這個和前世閨蜜長相一模一樣的姑娘,心裡頭暖暖的,如春風拂柳,暖陽照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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