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飛和孫小紅剛踏出門就猛的看見一個人緩緩走過來。 這人高而頎長,穿著件杏黃色的長衫,長僅及膝,頭上戴著頂寬大的笠帽,緊壓在眉際,遮去了面目。
他不但走路的姿態很奇特,佩劍的法子也和別人不同,只是隨隨便便地斜插在腰帶上。
劍不長,還未出鞘。
這人看來也並不十分凶惡,但孫小紅一瞧見他,也不知怎地,全身都發起冷來,掌心也沁出了冷汗。
這人身上竟似帶著種無聲的殺氣。
他是荊無命。
阿飛一臉慎重的看著這個人,上前一步擋在孫小紅面前。
但荊無命卻似乎沒有看見他們一般,靜靜的看著洞開的大門。
他雖然就站在阿飛的面前,卻仿佛是站在另一個世界裡。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荊無命向前走近幾步,阿飛本想阻擋他,但孫小紅卻拉著他讓開一條路。
於是他清楚的看見了門裡面的情況,一具屍體,和一個笑嘻嘻的人。
李**和林詩音已經消失不見了。
這個人還有工夫向他招手示意,但他的目光卻集中在那具被飛刀穿喉而過的屍體上。
他虎軀一震,木然呆立當場,眼裡的神色猛的黯淡下來。
他眼睛雖是在瞧著門裡面的上官金虹,其實卻是在瞧著他自己。
上官金虹的生命就是他的生命,他就是上官金虹的影子。
生命若已消失,哪裡還有影子?
無論在什麽時候,只要荊無命在那裡,每個人都會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威脅,無形的殺氣。
但現在,這種感覺已不存在了。
阿飛現在甚至根本沒有感覺到有他這個人存在。
他雖然活著,卻已只不過剩下一個空空的軀殼而已,正如一柄無鋒的劍,就算還能存在,也已失去了意義。
阿飛又不禁在暗中歎息,他很了解荊無命此時的心情。
因為他自己也曾有過這種經驗。
也不知過了多久,荊無命忽然走過來,用一隻手托起了上官金虹的屍首。
他還是沒有看別人一眼,慢慢地向外走,眼看已將走出門。
阿飛忽然道:“你不想復仇?”
荊無命沒有回頭,連腳步都沒有停。
阿飛冷笑道:“你不敢?”
荊無命腳步驟然停下。
阿飛道:“你腰上既然還有劍,為何不敢抽出來?難道你的劍只是擺擺樣子的麽?”
荊無命霍然回身。
屍體己落下,劍已出手!
劍光一閃,刺向阿飛的咽喉。
他出手還是很快,甚至還是和以前同樣快,但也不知為了什麽,這一劍距離阿飛咽喉還有半尺時,阿飛手裡的竹劍已先到了他咽喉。
他凝注著荊無命,緩緩道:“你還是很快,但不能殺人了,你可知道這是為了什麽?”
荊無命的劍垂下。
阿飛道:“這只因你比別人更想死,當然就殺不了別人。”
荊無命本已全無生命的眼睛裡,忽然露出一絲沉痛淒涼之色,又過了很久,才黯然道:“是。”
阿飛道:“我卻能殺你。”
荊無命道:“是。”
阿飛道:“但我不殺你。”
荊無命道:“你不殺我?”
阿飛道:“對,因為我們曾經是同一種人。”
荊無命的臉忽然扭曲。
他仔細咀嚼著這幾句話,眼睛裡似有火焰燃起,
就像是一堆死灰複燃。 阿飛凝視著他,忽又道:“你可以走了。”
荊無命道:“走?”
阿飛道:“對,我給你一次機會。”
阿飛瞧著荊無命走了出去,心裡也不知是什麽滋味。
一個人的心若已死,只有兩種力量才能令他再生。
一種是愛,一種是恨。
阿飛自己就是靠了愛的力量而重生的,現在,他卻要以恨的力量來激發荊無命生命的潛力。
他想要荊無命活下去。
孫小紅一直靜靜地瞧著,直到現在,才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
“要殺一個人很容易,但若要他好好地活著,就難得多了。”
這是李**說的話。
無論對什麽人,對什麽事,他的出發點都是愛,不是恨,因為他知道恨所造成的只有毀滅,愛卻可令人永生。
李千尋吹了個口哨,緩緩走過來,笑嘻嘻道:“哎喲不錯哦!少年的口遁之術等級蠻高的嘛!”
阿飛完全不理會這個說著自己聽不懂語言的家夥,默默的看著離去的荊無命,他隻覺很疲倦,很疲倦……他手裡的劍已掉了下去。
孫小紅卻擔心的看了一眼房間裡,低聲問道:“他呢?”
李千尋的笑容變的有點古怪,他乾咳一聲道:“他這會比較忙,需要一點時間適應一下,放松一下...”
孫小紅一頭水霧,但看著毫無憂色的李千尋,也隻得暫時將自己的憂慮放下來。
李千尋眼珠子一轉,突然道:“要不,你去看看他?”
孫小紅頓時意動,遲疑道:“可以嗎?”
李千尋拍拍胸口道:“當然可以!說不定還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喲!”
孫小紅看了看李千尋那張“真摯”的臉,猶猶豫豫的向裡面走去。
半晌,裡面發出一聲驚呼,然後戛然而止。
李千尋笑得更開心了,他拉住有點想衝進去的阿飛,坐在門口,手一翻便多了一瓶酒。
他嘿嘿道:“今天是個難得的日子,即使是我這個討厭喝酒的人也忍不住想喝幾口,來來來,陪我喝上一壺!”
阿飛:“......”
......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衣衫不整的李**衝了出來,一向穩重成熟的俊臉上也有著幾分氣急敗壞,他老遠就看見了一臉愜意的喝著美酒的李千尋,頓時叫道:“臭小子!給我站住!別跑!”
不跑才怪!李千尋怪叫一聲,拋下一頭霧水的阿飛,拔腿就跑。
......
“終於結束了。”
站在龍嘯雲的墳前,遠眺著前方的景色,李千尋突然感歎道。
龍嘯雲還是死了,上官金虹劫走了林詩音,龍嘯雲自然會和他鬧翻,鬧翻的結果自然就不用多說了。
李**的神色有點複雜,他凝視著這個他一直都沒看懂的小兄弟,緩緩道:“一定要走麽?”
李千尋笑了:“你說呢?”
李**不語,回過頭將眼神投注在墓碑上。
林詩音拉著龍小雲穿著一身白色的喪服,在墳前燒紙。
孫小紅小鳥依人般站在李**身後。
阿飛走上前來道:“你還會回來麽?”
他很少開口說話,這使得李千尋有點受寵若驚,他沉吟片刻道:“因該還會的。”他掃了一眼眾人,笑道:“因為我的朋友在這裡。”
阿飛道:“有件事情我迷惑了很久,想問一下你。”
李千尋壞笑道:“終於忍不住了,來,我悄悄告訴你。”
他和阿飛走到一邊去。
李千尋趴在阿飛耳朵邊小聲道:“那天我和大哥做了個交易,他用小李飛刀換了我一顆救命神丹,我這個人一向比較心好,於是又免費贈送了他一顆具有強身健體的春(那個)藥...嘿嘿嘿!”
阿飛:“......”
“李千尋!”李**突然叫道“接著!”
一道黑影呼嘯而來。
李千尋一抬頭,下意識的伸手接過來,一看發現是一個雕著他模樣的木雕。
李**道:“東西已經給你了,能不能學會是你自己的事。”
李千尋暗叫坑爹,腆著臉湊了過去:“大哥不會還在生氣吧?”
李**:“哼!”
李千尋叫屈道:“大哥,做兄弟的可是為你好啊!你看,你現在咳嗽也好了,心病也沒了,人也救了,哪點不好?”
李**怒道:“你還好意思提,明明可以不用那種藥的,你偏偏騙我......”
李千尋突然一臉正經的打斷他的話:“大哥,我就問你,你愛她麽?”
李**沒有說話。
李千尋自顧道:“愛一個人,就不該把她當做物品隨意送予他人,愛一個人就不應該顧忌別人的眼光,愛一個人就不應該只是默默的付出,愛一個人就要讓她知道你愛她,愛一個人就要親手給她想要的幸福,大哥,你哪一點做到了?”
李**不吭聲了。
李千尋道:“大哥,好好珍惜她們,不要為這世間的所謂禮法拘束了自己的感情,這只會讓你和愛你的人都痛苦。”
李**沉默了良久,突然歎息道:“我這輩子,最後悔做的一件事,就是沒有好好正視我與她之間的感情,謝謝你,李千尋。”
李千尋忽然一笑道:“兄弟之間,說這些幹什麽?”
他回過頭看向眾人,忽的鄒了鄒眉頭:“總感覺忘記了點什麽。”
然後不在意的一笑道:“好了,我真的走了!”
說完,這個人都開始慢慢變得模糊起來。
“小雲!”林詩音叫道。
龍小雲突然衝了過來,一把撲在李千尋的懷裡,叫道:“帶我一起走!”
李千尋來不及說話,兩個人就一起化作光芒消散開來。
......
在一間金碧堂皇的房間裡,地上鋪滿了寶石,黃金,拳頭大的夜明珠用來照明,翡翠珍珠掛滿牆壁。
如此華麗的房間,估計有人就算為了住一晚,死也情願了。
但這卻是一間牢籠。
用來鎖天下第一美人的牢籠。
林仙兒原本也認為死在這種地方也不辱沒她絕代的芳華了。
但顯然她錯了。
此刻的她已經失去光芒萬丈的儀顏,她頭髮散亂,面容憔悴,兩眼無神,死死的盯著鐵鑄的不留一點縫隙的門。
這大門連同整個屋子都是用精鐵澆築的,不留一點縫隙。大門的下方有一個僅僅能伸進一碗飯菜的小口,平時還是關上的。
這門的鑰匙只有一把,它在李千尋手上。
林仙兒已經在這呆了半個多月。
無盡的空虛寂寞將她包裹著,讓她受盡折磨,她已經從一開始的無所謂變得有些精神崩潰了。
她很想死,可她偏偏沒有勇氣死。
或者她覺得自己不該死在這裡。
所以她每一天都在盼望一件事情。
——吱
鐵窗開了,一碗飯端了進來,林仙兒像瘋子一樣撲過去,她推開飯,拚命的呼喊道:“我要見李千尋!讓我見李千尋!跟他說我承認我是梅花大盜!我已經知道錯了!我願意把錢還給他們......”
門外的是一個老太婆,她一臉無辜的看著林仙兒竭嘶底裡,然後緩緩擺擺手,指一指自己的耳朵,搖搖頭,示意自己是個聾啞人,聽不見。
林仙兒絕望的癱坐在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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