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飛沒有劍。
他的劍在龍小雲救起他的時候就遺失了,但是對他來說,這不重要。
劍無好壞之分。
他以前的劍就是一塊鐵片,只不過現在換一換而已。
路旁有片竹林,站在這裡,已可看到金錢幫的家院。
阿飛砍下段竹子,從中間剖開,剖成三片,削尖,削平,撕下條衣襟,纏住沒有削尖的一端,就算做劍柄。
他的動作很迅速,很準確,絕沒有浪費一分力氣。
他的手很穩。
孫小紅一直在旁邊靜靜地瞧著,仿佛覺得很新奇、很有趣。
但她還是不免有些懷疑,拿起柄竹劍,掂了掂,輕得就像是柳葉。
她忍不住問道:“用這樣的劍也能對付上官金虹?”
阿飛沉默了半晌,緩緩道:“無論用什麽樣的劍也不能對付上官金虹。”
孫小紅想了想,道:“那麽……要用什麽才能對付他?”
阿飛沒有回答這句話。
因為那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
孫小紅道:“李千尋就這樣衝過去,你就不擔心麽?”
阿飛緩緩道:“我要擔心,也該為他的敵人擔心。”
孫小紅輕輕歎了口氣,道:“可除了上官金虹外,他也許還要對付很多人。”
阿飛道:“我隻問你,上官金虹是不是已回到這裡?”
孫小紅道:“我想絕不會錯。”
阿飛道:“為什麽?”
孫小紅道:“他在這地方無論做什麽,都絕不會有人看到。”
阿飛道:“能殺李**,並不丟人,他為什麽不願被人看到?”
孫小紅又歎息了一聲,道:“一個人在做他最喜歡做的事時,往往都不願被人看到。”
阿飛道:“我不懂。”
孫小紅道:“你最喜歡吃什麽?”
阿飛道:“什麽都喜歡。”
孫小紅道:“我最喜歡吃核桃,每次吃核桃的時候,我都覺得是種享受,尤其是冬天的晚上,一個人躲在被窩裡偷偷地吃。”
她笑了笑,道:“但若有很多人在旁邊眼睜睜地瞧著我吃,那就不是享受了。”
阿飛沉吟,道:“你認為上官金虹將殺他當做種享受?”
孫小紅歎道:“所以我才能確定上官金虹絕不會很快地殺了他。”
阿飛道:“為什麽?”
孫小紅道:“假如我只有一個核桃,我一定會留著慢慢地吃,吃得越慢,我享受的時候越長,吃完的時候,我總會覺得有點難受。”
其實那種感覺並不是難受,而是空虛。
只不過“空虛”這兩個字她也說不出。
她接著又道:“在上官金虹眼中,這世上惟一的敵人就是李**,殺了李**,他一定也會有我吃完核桃那種感覺,而且一定比我難受得多。”
阿飛慢慢地將劍插入腰帶,突然笑了笑,道:“我殺了他絕不會覺得難受。”
這句話沒有說完,他已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得並不很快,因為他先要準備——對付上官金虹那樣的人,當然一定要先作準備。
走路的時候他往往會覺得四肢漸漸協調,緊張的身子漸漸松弛,這正是做最好的準備。
......
判官筆,雙鉤,九環刀,五件兵刃帶著風聲擊向李千尋!
兩柄銳利的雙鉤去削他手裡的槍。
但李千尋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也沒有必要眨。
那刀鋒已削及李千尋握長槍的手,但也不知為了什麽,他的手偏偏沒有被削斷。
判官筆已點著了李千尋的穴道,但也不知為了什麽,倒下去的偏偏不是李千尋!
這原因只有使判官筆的人自己知道。
他認穴一向極準,出手一向極重,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明明已打著了李千尋的穴道。
但就在他筆尖觸及李千尋衣衫的那一刹那,他全身的力氣突然消失。
槍鋒已刺穿他的咽喉。
李千尋並不比他快很多,隻快一分。
一分就已足夠了;
刀的確要碰到李千尋的手。
但握刀的人卻瞪大了眼睛,仰天倒地。
他的眉心一縷殷紅緩緩浸出,霸道的氣勁已經貫腦而出;
雙鉤一向擅長鎖人兵器,拿住兵器,只要兩鉤一絞,就算不能廢掉這武器,也會讓兵器從敵人那裡脫手而出。
他也鉤住了李千尋的長槍,他面帶冷笑,隻待用力一絞。
但偏偏未待他用上勁,一股霸道得無與倫比的氣勁猶如波濤翻滾的長江大海,一波一波的湧入他的雙鉤之中。
他再也把不住兵器,雙手一揚,雙鉤拋向半空。
然後他胸口一冷,他難以置信的低頭,剛好看到一股熱血飛濺而出。
他捂著胸口緩緩跪倒,直到死雙眼也瞪得老大。
雙鉤哐當一聲落在他逐漸冰涼的屍體旁。
李千尋用槍的方法奇特,他前前後後只出了一招。
那就是刺。
刺,本來只有向前刺。
但李千尋無論往哪個方向都能刺,無論往哪個部位都能刺!
他能往臂下刺,往胯下刺,從耳旁刺。
他能向前刺,向後刺,向左右刺。
忽然間,一人著地滾來,刀花翻飛。
地趟刀!
這種刀法極難練,所以練成了就極有威力。
但李千尋的身後也似長著眼睛,身子突然一縮,避開了迎面刺來的槍,自己的長槍已自手臂間一轉反手向後刺出,刺入了那地趟刀名家的咽喉。
這時另一人已自使槍的身後搶出,掌中一雙兵刃以“推山式”向李千尋推出,不但招式奇特,兵刃也奇特。
他用的是一雙鳳翅流金鐺。
這種兵器江湖中更少人用,鐺上滿是倒刺,此刻用的雖是“推”字訣,但卻同時兼帶“撕,掛”兩訣的妙用。
無論誰只要被它沾著一點,皮肉立刻就要被撕得四分五裂,——這一著“推窗望月”下面的招式,正是“野馬分鬃”!
李千尋本該向後退躍。
他若向後退,就難免失卻先機,別的兵刃立刻就可能致他的死命!
但他當然更不能向前迎,若向前迎,流金鐺立刻就要致他的死命。
這道理無論誰都能想得通。
誰知李千尋卻像是偏偏想不通,他身子偏偏向上迎了上去。
眼看一雙鳳翅流金鐺就要落在他的身上,但就在這刹那間,李千尋的槍已自左腰眼上一縮,飛快的從右腰眼冒出,自雙鐺之間向上刺出。
“哧”,紅纓長槍刺入了對方的咽喉。
流金鐺雖已推上李千尋的胸膛,但使鐺的人隻覺喉頭一陣奇特的刺激,全身突然收縮,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鐺翅再推出半分。
他雙眼漸漸凸出,全身的肌肉都漸漸失卻控制,突然覺得胯子一片冰涼,大小便一齊湧出,雙腿漸漸向下彎曲。
他臉上充滿了驚訝和恐懼。
他實在不能相信世上竟有這麽奇的槍,這麽準的槍!
可是他非相信不可!
突然間,四下一片死寂,沒有人再出手。
每個人都在眼睜睜地瞧著這流金鐺名家可怕的死法,每個人都已嗅到從他身上突然發出的惡臭。
有的人胃裡已在翻騰,忍不住要嘔吐。
令他們嘔吐的並不是這惡臭,而是恐懼,他們仿佛直到現在才突然發現“死”竟是如此可怕,如此醜惡。
他們並不怕死,但這種死法卻實在令人無法忍受!
李千尋長長的歎了口氣,無奈道:“我雖不願殺人,也不願有人擋我的路。”
李千尋沒有再出手,從人群中靜靜地穿過。
但有幾人對視一眼,看著李千尋的背影眼帶狠色,握兵器的手蠢蠢欲動。
李千尋毫不在意,他緩緩穿過人群。
一把刀,一杆槍,兩柄長劍無聲無息的刺向似乎毫不知情的李千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千尋嘴角微微上翹。
但他沒有出手,甚至沒有躲閃。
因為有人幫他擋下了所有的攻擊。
阿飛緩緩走了過來,手裡提著劍。
劍猶在滴血。
中劍的人到現在也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死在了一柄簡陋到爆表的竹劍之下。
竹劍沒有光,但它現在有了光。
血光。
就是這柄劍,不但奪去了人的生命,也剝奪了人的尊嚴。
劍竟是如此無情!如此的快!
李千尋道:“你來晚了。”
阿飛道:“不晚, 正好合適。”
兩人相視一笑。
甬道的盡頭有扇門。
門關得很緊,而且從裡面上了閂。
這就是上官幫主的寢室,上官幫主就在裡面,那李**也在裡面。
上官金虹還沒有出來,李**顯然還沒有死。
孫小紅心裡一陣歡躍,大步衝了過去,衝到門前。
她整個人突然僵住!
門是鐵鑄的,至少有一尺厚,世上絕沒有任何人能撞開。
上官金虹自然更不會自己在裡面將門打開。
孫小紅突然覺得一陣暈眩,就像是一腳踩空,落入了萬丈深淵!
她再也站不起,人倒在門上,淚如雨下。
她整個的計劃都已成空,所有的心血全都白費。
這計劃若是從頭就失敗,也許反倒好些,最痛苦的是,明明眼看著它已到了成功的邊緣,才突然失敗。
這種打擊最令人不能忍受!
阿飛怔在那裡,突然間,他就像已變成了一隻瘋狂的野獸,用盡全力向鐵門上撞了過去。
他的人被撞得彈了出去,跌倒,再衝出,全力刺出一劍!
劍折斷。
世上也沒有任何一柄劍能洞穿這鐵門,何況是柄竹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