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北唐軍神,曾率軍和大祁三支主力部隊硬撼也有輸有贏,即使最後大勢已去,猶能從容地安排數千人突圍。哪料到一個疏忽,在陰溝裡翻船,竟束手就擒。而且,看這態勢還要連累一萬多北唐舊部。
單雄心頭巨震。
聽到九皇子說“將你們全部剿滅乾淨,豈非更加安心?”之後,更是臉如死灰。
心裡還在排山倒海般後悔,又聽見九皇子又說道:“本來嘛,北唐舊部雖然都是老卒,年紀一大把了,但實戰經驗豐富,再有軍神坐鎮指揮,禦林軍、北府軍多少總要折損一些人手。現在好了,軍神自投羅網,那邊已經群龍無首了吧?這樣子砍殺過去,犧牲就小多了。”
可不是嗎?單雄死的心思都有了。
不過,他畢竟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間發的考驗,很快穩住心神,砸吧砸吧嘴,開始分辨味道。
九皇子這番話究竟是什麽意圖?貓抓住老鼠之後先玩弄一陣?還是另有用意……
他試探道:“九殿下,北唐舊部雖然人數不多,但若是留著也還是有些用處的。我們其實對朝廷並無多少怨言,畢竟當初是諸侯造反,朝廷來剿滅天經地義。大夥兒苟延殘喘,主要是想看齊國、宋國、吳國的下場。這三國的諸侯狼子野心,這些年更是不停地招兵買馬,隨時可能起事。我們也想著關鍵時刻給他們背後插上一刀,讓他們嘗嘗滋味。”
“唔?單將軍認為這三國會反?”
“時間問題。”
燕楓饒有興趣地問:“請單將軍分析一下,哪國會先反?還是三國同時起事?”
單雄被封住穴竅,完全是階下囚的姿態,心裡其實非常憋屈,聽到九皇子問他此事,頓時“嗯嗯啊啊”顧左右而言他。
燕楓知趣地回頭說道:“師父,把單將軍穴竅解了吧。”
老劍仙有一門玄功,叫做“黃庭吸納術”,不是傳自師父,而是從昆侖宗的劍胚師叔黃庭芳那裡得來。
老劍仙是十二歲的時候被師父孤鴻子看中,騙上昆侖山修道的。他那時年紀雖小,但機智聰明,再加上嘴巴甜,很得人歡心。
昆侖宗男女弟子兼收,而且,女弟子的地位不低,像劍胚師叔黃庭芳在老劍仙上山時就已經踏入陸地神仙境界,是女中翹楚。
老劍仙為了多學幾門道術劍法,拜入宗門之後看見男的就稱師哥師叔,逢到女的便喊天仙姐姐仙女妹妹,年紀再大也滿臉笑容地喊姐姐,絕不叫姑姑婆婆。黃庭芳那時候已經五十多歲,老劍仙每次看見她“姐姐、姐姐”喊得特別清脆響亮!“師叔姐姐”雖然人前一臉瞧不起這個溜須拍馬的小道童,背地裡卻傳了幾門獨到的玄功給他。
“黃庭吸納術”就是其中的一項,這門功夫不僅能吸取天地靈氣,而且可以吸取練武者的修為,神妙無比。
老劍仙憑借這門道術,玄功進境何止一日千裡?二十歲時即成為昆侖七子之一。
此時他運轉黃庭吸納術,凌空對著單雄虛點,“嗤”一聲,元力穿透空間鑽入單將軍體內,老劍仙遙遙控制那絲元力在單雄體內轉了一圈,立即打開了被封閉的穴竅。
單雄隻感覺體內一股綿綿然的熱力遊走一遍,頃刻間全身穴竅解開,而且,元力退走之後,自身功力竟精進了幾分,心下一驚,立即知道這位坐在大帳一側時不時摳鼻的老者玄道修為比先前那個和尚更高,這下子連尚存的一絲有機會就溜走的念頭也徹底廢棄。
在這樣的高手面前,哪有機會逃走?
他老老實實地說道:“殿下,這三個諸侯中,齊王燕開城性子暴烈,最沒有耐心,而且做事不計後果,很可能第一個跳出來;不過,齊國兵馬雖然強壯,但將卒對諸侯王的忠誠度不如宋國,論危險程度,要數宋。”
吳國雖然也在擴充軍隊,但反叛跡象沒有齊國、宋國那麽明顯。
這三個諸侯王有異心,朝野很多人看得出來,但廟堂之上卻鮮有人提及,偶爾有哪個骨鯁之臣上疏,也被呂首輔、李尚書等聯手打壓,丟官還是小事,真要惹出事端隨便找個借口抄家滅門也不少見。
呂不群執掌朝政多年,怎會不知齊王、宋王的野心。這次兩王來京,首輔大人和他們見面的時候各自敲打過幾次,軍事上也作了針對性的部署。
有皇朝三大主力在,齊國、宋國如果真的要反,平叛應該不成問題,這是呂不群最大的底氣。
在他看來,大祁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儲君遲遲未立。
這幾年,他把輔助五皇子上位當作第一要事,心裡面還有一個不小的打算,一旦五皇子上位,立即協助五皇子解決齊國、宋國問題,給五皇子奠定萬世不墜的君威。
“單將軍,依你看,齊國若是造反,軍事上會如何展開?”
大帳內的這次談話情形特殊,被問者雖然被解開了穴竅,但仍是階下囚的身份,單雄大可不必回答。不過,北唐舊部一萬多人的性命全在這位年紀輕輕的九皇子手中,小不忍則亂大謀矣!
“殿下,以單某看來,齊國若反,必然先佔袞州全境,然後進軍恆陽州,再攻龍陽州,兵鋒直指京城。”
“唔?齊國會放過通州不打,直接攻打恆陽州?就不怕通州威脅他的後方?”
“通州本來兵力不足,而且通州將軍和通州刺史素來不睦,齊王很可能拉攏其中的一個,許以高官厚祿,所以……齊王對付通州會采取分化瓦解之策,不戰而屈人之兵。”
燕楓深深看他一眼,道:“唔,這樣的話,齊軍攻佔恆陽州前,必然還會派人拉攏南唐舊部,在恆陽州裡應外合。單將軍,你現在是不是也覺得我們先剿滅南唐舊部非常英明?”
單雄哭喪著臉,連連搖手道:“殿下無須擔心,單某早有決定,如果齊王舉兵,南唐舊部會在第一時間離開恆陽州,遷往涼州。涼州是北府軍駐扎地,叛軍兵鋒不敢輕至。”
燕楓斷然說道:“絕無可能,單將軍,若你我換個位置,你會作何選擇?”
單雄咽一口唾沫,臉色更加淒涼。當年兵敗,非他之故。
北唐和涼、雍一齊舉兵,他作為北唐的軍事統帥,打過幾場硬碰硬的打仗,和北府軍、北疆邊軍互有勝負。三王兵敗有各方面因素。單雄一直認為是三王負他,不是他負北唐。但今日之事,如果九皇子率兵屠戮北唐舊部,則完全是他的責任。
英雄豪傑了一輩子,臨死卻葬送了一世英名。北唐舊部本來好端端地散在各地謀生,是他將他們找到一起,說是可以相互照應,結果被人一網打盡,這個孽造得大了!在陰曹地府見面他都抬不起頭啊!
想到這裡,單雄“噗通”一聲,長跪不起,道:“殿下,北唐舊部如今已是良善百姓,單某請求您放過他們,只要殺了我,他們就折騰不出名堂。”
燕楓好整以暇地問:“單將軍,我想問你個問題。當年北唐稱兵造反,大祁受兵亂影響的黎民多達數百多萬人。打了四年仗,死亡五十多萬人,北唐境內更是生靈塗炭,你可曾捫心自問,為了一己之欲,助紂為孽,該還是不該?”
單雄抬臉說道:“單某是北唐將軍,隻知忠君,沒有念及其他。”
燕楓勃然大怒,拍案斥責:“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若忠君,忠的應該是大祁天子,而不是什麽北唐王!當年你若是在北唐王造反時,一刀砍下他的腦袋,才是真正的忠君愛民之臣。北唐幾十萬黎民就不會白白喪命。”
單雄瞠目無語。
“你且起來,仔細想一想,北唐王是值得你追隨的明主嗎?你自以為知兵,可曾想過每多勝一仗,就對天下多一分禍害?我聽聞北唐王剛愎自用,視百姓為芻狗,這樣的人即使造反成功,對天下百姓而言難道是好事?”
單雄此前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也不敢想這個問題,此時,被九皇子連問了幾聲,腦海如遭雷擊,頓時汗流浹背。
“雖說自古以來都是成王罵敗寇,但我今天給你個機會,讓你替敗寇說公道話!你若說出北唐王稱兵造反合乎大道,我即刻放你回去,而且不傷及北唐舊部一人。”
單雄茫然站起。
他是武夫出身,沒研讀過儒家典籍,也沒讀過諸子百家的文章,此時被九皇子當頭棒喝,認識開始改變。
不禁喃喃自問:“難道我真的錯了?”
燕楓見他還沒有徹底醒悟,又問:“單將軍,你說,齊王要是造反,對天下百姓而言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當然是壞事。”
“宋王呢?吳王呢?他們造反會怎樣?”
“只會造成百姓流離失所,屆時又是一場大浩劫。”
“北唐王當年造反呢?”
“……”
“單將軍,打仗有正義之仗和非正義之仗的區別,如果打的是非正義之仗,只會造成天下百姓受更多苦難,你的能力越高造成的危害越大。我給你一夜時間,仔細想一想這個問題,明晨再看你有無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