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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宅》第七十七章 友來
“不似我,病入膏肓,吃什麽好的也無用。”願意同她一桌吃飯,因聽得到幾句實話。不像他人,在他面前避諱說死,心裡卻比他更無望。

 蘭生晶亮的目光緩緩從外面調回來,看了他良久,“公子聽人把話說完。我不似公子,有豌豆啊紅豆啊這些聽著就心細的丫頭們照顧你。秋風時,公子說自己不久於人世。這會兒冬風了,公子還能出門覓美食。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公子明明心裡想要賴活著,就別嘴上老說要死了。心口不一,看穿了,我就會煩。煩了,這桌友便作不下去了。”

 細眼泄絲絲光,病公子在看她,“姑娘說的是。姑娘曾說我心如海,我說我久病狹隘,那是真話。生老病死雖自然,又有多少人能淡然。我今年未滿二十,死對我來說,太早了。”

 蘭生應,“是太早了,所以公子放棄死念,努力吃藥治吧。我還是那話,公子重病殘根,不久會痊愈的。”善意的謊言若成真,沒什麽不好。

 “借姑娘吉言。”坦然了。

 蘭生鳳眸兒揉刁鑽,笑也刁乖,“公子收了我的吉言,這飯錢——”

 病公子聞她笑聲而跟笑,“桌友姑娘的吉言值二十九文,我記得的,剩下的卻得由姑娘自己付。”

 “公子這麽精明,肯定吉言能借好了你的病。”蘭生挑起青眉,他可真是好記性,比她強多了。

 “為何?”病公子問。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蘭生腹誹,但笑不語,只是叫了夥計來,指過南月凌無果和自己,問道,“算算我們三人這會兒吃了多少錢的東西?”

 公子一怔,隨即低頭,慢慢喝起了粥。削瘦的雙肩有點上下顫。

 夥計答曰十八文。

 蘭生嬉笑道,“小二哥再給我們三人上統共十一文的吃食來,一文不能多,一文不能少。”

 南月凌叫十一文能吃什麽,讓蘭生連著幾聲皮球就不吱了。也是,他才瘦下一圈而已。

 豌豆不知道怎麽回事,見公子抽肩,卻看不到他的面色,趕忙問,“公子是否不舒服?”

 蘭生卻道。“你家公子沒事。笑得開心呢。”她坐得離他最近。他藏不住。

 病公子就哈哈笑出聲來,嚇得豌豆跳過來幫他順氣,卻讓他推開了。他病重體弱,不能笑得劇烈。不一會兒就斂收了笑臉,只是蒼白中融入一抹尋常溫色。

 “桌友姑娘,今日多謝你,喝空一碗好粥。”要有胃口,原來還在於好桌友。

 豌豆一看,真的,粥碗空了。她立刻露出甜甜的笑,也對蘭生屈膝作福說謝。只是,她家公子下一個動作再讓她傻眼。她天下第一聰明的公子掏出一條潔白的帕子。將那隻咬了一口的餅包了。雖然這回不是收進懷裡,而是袖子裡,不過每回當著這位桌友姑娘的面,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像寶貝一樣收起來,她簡直懷疑公子病糊塗了。要知道。公子愛乾淨,非常愛乾淨。

 蘭生沒多想,對傻呆呆看著的南月凌有點小得意。那意思就是,也不是就她會打包。

 五人吃完了,四十文。豌豆拎出一個鼓囊囊的錢袋,數了四十文出來,也是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看來,公子真得很喜歡馮娘子的手藝。”那時給了一兩元寶。

 “還好。”病公子卻道。

 一兩銀子,當餌,實在便宜。那日在馮娘子粥餅鋪裡,聽她和三寶閑說時就覺有意思,然後她忘了帶錢時的冷靜讓他臨時起意,交待豌豆放了一兩元寶。他故意的,他居心的,但她竟來攀交,遠超出他的預料。他本以為,她頂多讓老板娘看在別人多付的份上免了她的飯錢,只要皮夠厚。誰知,她好不志氣,反是他卑鄙。

 又不好意思承認?蘭生哪裡知道自己咬了人的餌,隻當他肯花錢買心頭好。

 出了鋪子,病公子要送蘭生回西城。

 蘭生謝過卻拒了,“我想逛逛東市,公子有事自管去。”

 “我無事,可陪姑娘逛逛。”

 病公子這話讓豌豆兩顆眼珠子差點掉出來。啥?她家公子要陪一女子逛街?還——還無事?火燒眉毛,熱鍋螞蟻,還無事?!可她什麽話也說不了,沒見過公子這般有精神的模樣,不忍打斷。

 蘭生也覺得很別扭,不為別的,怕逛一半這位掛了,“我也不知要逛多久。”言下之意,身體不好就免了。

 “拿自己腿逛的人不抱怨,坐椅轎的人就更不會抱怨。”言下之意,他不會坐著坐著掛掉的。

 這位不咳嗽之後,蘭生覺得以她的口才有點難對付,隻好隨他,但趁著他上轎椅,和無果說悄悄話。

 “無果,你說他這麽古怪,跟我給他那枝桃花簪有沒有直接關系?”她都沒敢說一個桃字,怕給對方提了醒。

 說她皮厚也好,說她沒情商也好,她一般不太在意他人的想法,但不知怎麽,這位桌友公子收簪子入懷安心拍的動作一直在腦海中盤旋不去。很古怪,太古怪。

 “什麽?”南月凌滾圓臉,聲音窸窣,也知道注意影響,“你跟他私定終生?”

 蘭生眼皮一跳,瞪南月凌。

 無果及時,“小姐賣他簪子,銀貨兩訖。”

 南月凌不買帳,“好端端賣他簪子幹什麽?”

 轎椅上前來,誰也不好再說。街上人聲嘈雜,蘭生就地走,竹椅高大上,卻仍靜得無聊。她覺得仰頭說話累,病公子大概是沒氣力自上而下喊。於是,看起來不像一道逛街的,隻像偶爾並行的路人。

 後來還是豌豆,吃驚歸吃驚,女孩子終歸愛逛愛聊,又看蘭生對胭脂水粉首飾這些攤子鋪子一眼不瞄,就問了,“你平時愛逛哪些店鋪小攤?我在東城長大的,這一片都熟。”

 蘭生其實真想找個路人問,聽豌豆丫頭這麽說,正好,“我聽人說東市有匠人接活做的地方,你可知道在哪兒?”

 豌豆愣住,“匠……匠人接活?”

 轎上病顏枯蒼的男子微微睜眼,望向蘭生。他對人世已厭惡到極點,死反而是解脫了,但她還能令自己生出好奇心,算什麽呢?

 豌豆問,“知道是知道,你不是想去吧?”

 蘭生但點頭,“是想去瞧瞧,煩請豌豆姑娘帶個路。”

 豌豆皺皺小鼻子,不太願意的表情,“那裡又亂又髒,也不單只有手藝人,還有等活兒乾的苦力工,來往都是男子,姑娘家最好別去。”

 “那兒有明文規定女子不能入?”得學豌豆女扮男裝?

 “沒有,那些工人也不盡是正經漢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容易遭賊惦記。”豌豆從來不靠近那塊兒,“你要找人做活,讓家中男子出面得好。”

 她不找人做活,她想給人做活,蘭生心意不變,“咱們這麽多人,小賊不敢惦記。”

 蚊子的聲音在蘭生和豌豆耳邊飛過,卻是病公子讓人領路。蘭生笑著抱拳拱手。病公子好似閉著眼沒瞧見,卻讓南月凌連搖腦袋暗歎氣,表示蘭生又在丟人現眼了。

 穿過晨光潔淨的東大街,七拐八彎後,豌豆指著一道舊冷的烏牆說後面就是。牆很髒,斑駁陳舊之外,還有刻意損壞。牆南角已少了一大塊,仍有個穿著破落的老婦放籃子挖磚。北角坐了一老一少,衣衫襤褸,頭靠頭在睡覺,也不在乎缺口的瓷碗裡一個銅板沒有。

 南月凌捂住鼻子,眼神嫌髒,拉拉蘭生的衣袖,“裡面還不知有多少乞丐,走了。”

 蘭生仔細瞧過那對老少,笑道,“那不是乞丐,旁邊倒著相術士的旗子呢。你要不要上前請教一下?說不準是高人。”

 南月凌自然明白蘭生是在嘲笑自己,沒好氣道,“說高人隱市我還信,隱成乞丐就是無稽之談了。”他雖盼望有奇遇,還沒迫切到向要飯人請教的地步。

 蘭生正要繞到牆後去,忽聽馬蹄聲。她對這類急攪存不良印象,連忙回頭看,還好只是一匹青驄馬。馬上人中年,戴小帽,布衣卷白袖,卻直落轎椅前,對病公子單膝跪地。

 “公子讓小的好找。”

 豌豆松了口氣,暗道來得好,“林叔,可是家裡有急事要公子回去?”

 “正是,來了一批隆山客,上好的古香木,貨量又大,小的不敢做主,還請公子回去定奪。”林叔瞥一眼蘭生,心想這刁俏的美姑娘是誰。

 豌豆呼啦扇手招不遠處慢跟的馬車, “那可耽誤不起,快大年關了,隆山客趕回家過年,轉頭賣了別家如何是好。公子,走吧。”

 抬竹椅的漢子一動不動。

 蘭生再望上去,對椅上死氣浮面的人淡笑,“公子既有要事,就趕緊去吧。”

 “我與姑娘當了兩回桌友,也許今後再不會相見,但勸一句——”這日才是清晨,他的體力已透支,竭力放亮了嘶啞聲音,“此牆之內,切莫逞強。”

 但蘭生眼裡的光太亮,這話一隻耳進一隻耳出,只是客氣應一聲,轉身繞到牆裡頭。

 迷蒙的視野中那道纖麗繽紛的身影已不見。夠了,他對自己說,繼而沉冷病面,吩咐上車。

 

 今天第二更。

 下一次雙更是粉180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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