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數十年的那一天,大陰陽師土禦門夜光在陰陽塾祭壇上逝世了。這件事作為當事人的他,自然是最清楚不過。
和一般人在死後迅速魂歸幽冥、失去自我意識不同,夜光在短時間之內並沒有失去‘自我’、既真正的死去。雖然靈魂早已與肉身分離,但他確實依舊存在於此地。
還未離世,亦未到離去之時。
早在最初開始,夜光便知道這個咒術儀式無論成功與否,自身都會因為無法承受陰陽、日月、星辰交匯的強大靈氣而死去。即便如此,但卻依舊實行了這個儀式。以他的生性,自然留有後手。
死後之事大都已經吩咐妥當,離家之時也將守護一族的龍種‘北鬥’托付給值得信任的人。他來東京之時,身邊之物也只有他自己的幾位式神而已。
然而——明明現在自己就站在身邊,但是兩位式神卻沒有絲毫察覺到自己的感覺。覺得好笑的同時又不免生出幾分淒涼。在那之上的,不需要用眼睛就能察覺到的、存在都城之中的巨大混亂。
深深地歎了口氣,事到如今他也無臉面再如剛才一般輕笑著議論這座都市的未來。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明明早已知道結果……我還真是無情啊’這般反省著。
然而,他終究是死了,現在後悔也沒有任何意義。
抬起頭看著天空,看著天空那個還未消散的巨大黑洞,夜光清楚那是自己最後爭取來的時間。若是在其徹底消散之前自己還未進入其中,大抵也只有成為孤魂野鬼這一選擇了。
那麽——無論如何都必須抓緊時間了。
穩定下心神,夜光把目光投向了呆立的站在祭壇邊緣的‘他’。
無人知曉、甚至連身邊最親近的式神也不知道實情——為何夜光明知必死,依舊願意實施這個巨大的咒術。把自己逼入死境,斷開了所有式神的聯系,獨自一人以這種方式委身於此。這一切,都是為了抓住‘他’的尾巴。
第一次意識到對方的存在只是個意外。那是在研究古籍的時候,意外的發現先祖的某人在記載家族史的時候做了些馬腳。那是十分隱秘的咒術,夜光也是因為某個意外發現。在將其破解之後,某個人出現在他的視線裡。
不知名諱、不知生平,但卻是一位足以記入家族歷史的人物。
對於那個人的一生只有短短的文章概括,記載之人似乎也相當的擔心自己的行為會暴露,所以對‘他’的描述也相當隱晦。
唯一能讀懂的,便只有短短數字:土禦門神道。
在那之後,夜光也曾經用佔卜之術推算過對方,但卻一無所獲。
然後,第二次意識到的時候,是將北鬥借與友人的時候。夜光還記得,那時因為這樣的舉動,自己可是被認真耿直的式神抱怨了很久。但是,也多虧了那次冒失的舉動,夜光發現了一點——在北鬥離開之後,自己的‘靈’增加了。
不僅僅單是‘靈’,‘魂’也變得更加強大了。就好像有什麽東西,依附到了自己身上一般。
增加的幅度十分微小,不是夜光這種敏銳的人或許都不會發現。而且,一般也只會認為是自己錯覺什麽,將之拋之腦後。但是夜光不會,他對自己有著近乎盲目的自信。所以才覺得奇怪,因為他並不知道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那時,正好是他將自己的成果回報給軍部的那些人之後的那段時間。借此機會,他就回到老家,全心全力的研究到底為什麽。
時至今日,正好是展現自己的成果的時候。
……
輕輕的搖了搖頭,如同要將紛亂的思緒甩開一般,夜光重新的正視著‘他’的背影。看上去與自己的年齡差不了多少,黑色即肩的長發隨意的披散在腦後、身穿著平安時期的麻布狩衣。
看上去相當的古樸、平凡。
然而立足之後的第一眼,夜光就被‘他’無可動搖的巨大存在感所震驚。就好比天空之上的巨大月亮突然出現在自己的身邊一般,那是無法忽視的巨大存在感。
渾身發顫、寒毛直立。
那絕非是害怕恐懼,夜光所感受到的,是無與倫比的興奮感。
明明是如此偉大、如此顯眼的存在、明明對方一直都在自己身邊,但是身前的自己卻絲毫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而且,‘他’的身上還有一種強烈的熟悉感。夜光細細的想了一會之後,才察覺這不是與頂頭上方的神明有幾分相似嗎?
不過,隨即他很快的便否認了自己的觀點。一邊嘲笑自己的無知、一邊就忍不住笑出聲來。起初只是輕笑,緊接著不知為何卻突兀的狂笑起來。笑聲響徹天地,雖然此世之人無一知曉,但是夜光知道‘他’一定能夠聽得到。
——這般狼狽,又豈會是神明?
然而對方卻沒有理會他的意思,‘他’只是淡淡的看著式神將夜光的屍首帶走,消失在夜空之中。
然後,終於是回過頭來,看著夜光。夜光也是,停止了自己的狂笑,平靜的盯著對方。此時,稀世代最優秀的大陰陽師土禦門夜光、與平安時期最優秀陰陽師之一的兩人,跨越了千年的時光,第一次同時將目光投向對方。
“——何必呢?”這大概是‘他’這千年來第一次開口,也是第一次有人能夠聽到‘他’的聲音。
‘他’——是土禦門。
‘他’——亦是土禦門夜光。
所以夜光的疑惑、夜光的思緒、夜光的行動、甚至是夜光的一切計劃部署‘他’全部都清楚。自然,也明白對方僅僅是想要見‘他’一面。但是,那又有什麽意義?
夜光輕笑著沒有回答。心想這一次你總該不是我、不知道我心中所想了吧。這是難得的勝利,對方雖然並不完整,但畢竟是千年前就和自己先祖齊名的人物。
只是小勝一局就讓他如此歡欣鼓舞。如此這般往後才不會顯得無聊。同樣的,這般離世才會顯得有價值。
然而——時間已經不足了。
天空上斜射下來的光芒開始衰弱、那個巨大的黑洞也在收縮。夜光也是時候該真正的離開了。
他輕輕的漂浮起來。不出一言,也沒有回答對方的意思。
——這問題的答案,留到下一世再回答你吧。
他那興奮的表情,是如此這般作答。
這一刻,無論‘他’願不願意,夜光都與‘他’結下了‘緣’。百年、千年、或者是萬年之後,兩人必將再次相遇,化解這道‘緣’。
如果對方如他所想、對方的術式如他所想,一心想成就土禦門神道的話,便無法繞開他土禦門夜光。
如此這般,不管對方是誰,不管對方展現的東西又多麽的強大,依舊敢於對方結下‘緣’。有這般豪氣,才是土禦門夜光。
當然,最後的最後,夜光還是將選擇的權力交給對方。
是想繼續成就土禦門神道,還是如此便潛伏在土禦門的血脈之中,繼續消亡墮落下去——直至永遠?